回到杭州后,第一个给我打电话的是沈一平。沈一平说,董永的事现在闹得沸反盈天的,张继人,你不要乱说哦。我说,如果是你最好的朋友呢,如果是我被埋了呢?他说,不能这样类比,逻辑不通。我们之间,讲话直接。我知道他的好意,但我悲怆的心情,还是要到最好朋友那里耍一耍的。多年前,就是他,差不多是强迫让我当校长的,后来还要我去做别的事。否则我至今还是一个逍遥的老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他害得我这些年像大禹一样辛苦,每天头脑里至少有七八头十桩事情。实际上我在老家七八天,一直都有天南海北的朋友打电话来问询,关心我。他们理解我的心情,他们看到了我的片言只语。我和董永共同的朋友、同事、同学,就更不要说了,国外的,京城的,都来问个仔细,恨不得把地球挖穿。没有人不气愤,没有人不伤心。沈一平看到了我在家乡的媒体露面了,利落地阻止我不要继续抛头露面,他说,张继人,你还有很多事要做,你比我们都忙,你不能沉浸在悲痛中。我说,我知道。局长说,董永和你什么关系?我说,高中同学,后来同事,这个暑假我伤心透了,对世界,对人性怀疑透了,甚至产生了生之恍惚。局长说,什么叫恍惚?你不能恍惚,你不再是一个孤独的个人。你身上集中了许多人类有价值的事务。
我当然会对自己深爱的故乡避讳的。我不愿意它臭名昭阳。我的措辞也是谨慎的。我们的愤怒没有指向。粗暴的施工队是一个执行单位,它执行的是谁的意志,一个集体的意志。事情到了集体那里,就是处于无人担责的状态。这是人类许多暴行的惯用推搪。当年在任的县长叫徐会议,我们叫他毕达哥拉斯,他开会喜欢说A平方加B平方等于C平方,喜欢说约等于、求和、有且仅有、无解、无限接近且永不相交、无限循环等,一个数学老师出身,舅舅在上面工作,提拔得很快,人长得很帅。有一次他把我叫去,说,张继人,你给我们写的信收到了,我们很重视,你提出的发展家乡的建议我们会认真考虑的,这样吧,你调到我们县里来,我们县最大的瓶颈是没有人才,人都跑到外面做小老板去了,我们需要你这样见过世面的人来开阔我们的眼界。我当年和董永一起,热血沸腾,跑过深圳、广州、上海、海南,改革开放,国家建省建市建特区的每一个举措都激发着我们,我们一定要到现场,兜里面有几个钱,都被我们挥霍了。我说,徐县长,我来不了,家里有一个小孩子拖累,我又一个人带她,我推荐一个人。他立马阻止,说,不,你,且仅你。后来我们聊天,我说,徐县长,你怎么越来越帅了啊?他笑着说,那是没办法的事。第二次我去找他,他接见了我。我带着董永,提出县一中拆迁的变通办法,那就是我们同意县一中整体搬迁到县三中,但县一中前面的黉门要保留,就是保留在即将建设的三省物资交流中心市场中间。他说,这个建议我觉得可以,你们找施工方谈,事情已经到了实施阶段,你们县一中不能有抵触情绪了,不要闹事,我们安平的县城旧貌换新颜,就看这个大手笔了,张继人,这个市场,最初还是你的父亲想到了,我们换一个大场地,不是很气派吗?事实上我当年已经联系好了利用县一中整体搬迁之际调动到杭州的事,所以我坚决拒绝了徐县长的好意,人也迅速离开了安平。这不是我不爱安平,而是我想到更大的地方发展。安平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溪流,每一座廊桥,我都喜欢。安平的每一个人,我都对他怀有深情。但我们安平的男儿,都在外面做生意,在家里的,也就董永、毕达哥拉斯这些,一个三十万人口的小县,十多万人在外面做生意,承包矿山,承包土地种养蘑菇,做家具,承包商场,办厂子。全国各地都在招商,你带一个项目人家就欢迎,开绿灯。你没有钱,温州有,去借,地方银行也有钱,关系打点好了,银行就给你贷款。再大的生意都好做,只要你敢想,敢接。我教的学生之间,那些没有考上大学的,过两年回来就开宝马,我真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他们怎么一下成了某个地方的富商。他们热情地邀请我去他那里玩,指导他工作。我当然没有时间,但是交情是有的。徐会议后来出事,是因为他太帅,太受我们安平女孩子的欢喜,据说我走后安平的县委招待所招了许多漂亮的小姑娘,他扳倒了一个,可屁股没有擦干净,出大事了。全县城的女性们唏嘘,惋惜,为他送行。当然,他在建的项目,也会暂时搁浅,剩下一个巨大的工地,裸露在天底。
我和沈一平的聊天,进行了一个晚上。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聊天。我说,现在,我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怀念我的好朋友董永。
他说,怀念归怀念,工作归工作。
多年前我们人间一个普通的傍晚,傍晚的学校夕阳普照,操场热闹,算得上是一款我们中国版的人间乐园。我正准备踢球,赵屏带着一个男人来找我。那个男人一笑我就认出他来了,尽管他的牙齿洗白了。当年漆黑。来人叫沈一平,萧山人,浙师大毕业的,比我高两届,以前是我同事,老钱塘高级中学的校长,教科学学科的,后来去当了教育局局长。赵屏不知道,他这样微服私访式的来到,还跟过去的风格一样。当年那一拨人都上去了,做省市教研员的,做省属市属高级中学校长的,我们当年的学校虽不是办学第一第二,但坊间名号叫黄埔军校,许多人都升职了,人人刮目相看,只有我还老样子。那所学校曾经和市属高校杭州师范学院编制在一块,人员互相流动。沈一平身材很好,条杆笔直,他来见我居然不得进来。没有人认得这个局座,他也不说自己是谁。学校日新月异,每年大量新人进来,都是新面孔。过去的老人迅速边缘化。他不愿意摆谱。幸亏赵屏慈善了他,带他从好几个科学实验现场,挤到人员松散、跑动有序、充满运动精神的体育场。
我惊叹,啊,你来啦,一起踢球。我知道他好这一口,老朋友彼此相知,不用多话。
他说没球鞋。我说有啊,跟我来换。然后到器械室换鞋,一人套了一只背心,上场,奔跑起来。我说,局座,我们足球队暑期在省里拿了第一,今天我们想揍他们,试试刀锋。
体育老师苏丽华一眼认出他了,她在吹哨子,她对对方球员喊:加油,我的大孩子们,打败对手,我们的局长混在里面!
她是我们集团男足这支部队的教练。她要认出沈一平,认出我,只消一眼,看一个动作。就是走在大街上,或者在异国他乡,也能认得。哪怕是看到后背、影子,也能把我们认出来。我们当年熟悉到这个地步,早中晚都碰面,我们自己调侃说,烧成灰都认得。大孩子,是高三高二高一的学生。喘啊我们,不是一般的喘,我是拼命喘,沈一平他是好久不动了喘,每一次海潮般进攻后,我们都要对喘很久,然后会心大笑。有我和沈一平在,我们教师队肯定不堪一击。我说,让他们进攻,我们退守,退,退,像中国股市一样,退到了球门线外,总要反弹了吧。苏丽华说,休想!我这话是针对苏丽华所的,她曾谬言,我们中国足球,在球场范围内肯定踢不过人家。沈一平以前是田径高手,足球能手,比我水平高,现在做了多年局长,比我臭。他说,业务生疏了。我说,活该你去坐办公室了。
我们把球衣给了两个擅长打呼噜的男体育老师,他们刚才被迫下场做替补的。我对苏丽华喊:呼噜王上了,竺明峰上了,雷剑上了,现在我们可以反攻了吧?苏丽华又说,休想!我说,苏丽华,你就是一个吹黑哨的。男足队长溜边上来,对我喊:张老师,苏老师是天下最公正的!
平静下来后,沈一平和我说正事。
一直到澡堂,他都在说,而我在拒绝。我说,我一身毛病,脾气坏,我打着正义的名义打学生,师德不行,我还养了一个女生生下的婴儿。他说,晓得晓得,早就晓得了,闭嘴。
洗澡完毕,他的皮带掖好了,看时间不早,说,那到你家吃点?
我说,家里没东西。
他说,随便吃点了。
我说,食堂。
他说,不,家里,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我说,局长大人,我不适合做校长,你晓得我的为人。
他跟我车来了。进家后,他说,家里一个人也没有?欣欣呢?
我说,欣欣在滨江校区,她住那里。
他说,现在你家一个住家学生也没有了?
我知道他说这话的意思,以前,上一个世纪末、这一个世纪初,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家里是著名的乱,我收养过一些因各种原因流浪在社会上的学生,有一个高干子弟,爸爸被双规了,为此曾经闹出过一些事,有人举报说我家里这么多人肯定收钱,反映到教育局了。我的家一直是学生住的地方。我一生家里住过无数学生,这些学生有些后来亲如亲人,有些如同路人。一般而言,温州等富裕地区的家长巴不得把孩子送到某个老师家托管,一年给几个钱,教师一年有几万块钱的收入,这个收入加进来,生活就不错了。但是教育局会针对民意制定出政策措施,宣布给各级学校,不能这样不能那样。我说,我家最后一个住的学生叫董山河,9年前毕业走的。他爸是我老家的高中同学。
局长开始抽烟,他跟在我后面,把烟头递到抽油烟机的吸烟孔,我给他一个临时陶瓷烟灰缸(深碗),要他到客厅随便抽,没关系,我要备几个小菜。我说,牙齿既然洗白了,烟酒要戒掉。他说,这是你家,这不是公共场所。
我进他家,一般第一句都要问,沈哲呢?沈哲是沈一平的儿子,二十年前我们私自且民间地约定了儿女婚姻,但是长大以后,欣欣和沈哲亲如兄妹,不谈婚姻。他们都说,没有那个感觉。欣欣毕业后,沈伯伯主动说,欣欣,来我教委工作吧。欣欣说,不,不好玩,我要到好玩的地方去玩。后来欣欣就是联合国的网页里找志愿者的工作,在全世界玩了一圈。沈哲上海海事大学毕业留学丹麦,现在在中国做芯片。欣欣小时候喊沈一平叫二爸爸。沈哲喊我张哥。
我们的关系非同一般,亲如手足,熟人会带来过去很新鲜的感受、生命还年轻的感受,我们还在老地方、还是老样子的感受。他遇到我高兴,我遇到他高兴。人间最美妙的事,莫过于遇见故人。我们的高兴后面的人不懂。喝酒的时候他又说,这一届结束,他的管理生涯也就结束了,他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物色一个人。我知道他的苦心。他说,我以为你这个暑假到私立学校了,人家给你开五百万你都没去?
我说,当年办民办学校时,我们一个学期账面上躺五千万,我在乎钱?我就不懂,烟草都可以产业,教育为什么不能产业,为什么要定性公益,作为社会服务都是有成本的。省教委的职业培训,怎么不管?他说,你去国家教委谈。我说,所有公办学校办的民办学校都砍了,这不好了私人老板?社会需求还在。他说,我选错人了,糊涂。我说,我根本就没答应。他说,张继人,你今年五十二岁,正是干大事的时候,我们现在对你的使用,有两个方向,一个是去迪拜,国家要办一所中国公学,委托我们杭州市来办,你去做校长;一个是调你到局里来,和我们一起工作。我说,去迪拜我外语不行,到局里,我更不能胜任,我就在原地。
他说,你谦虚,你现在办教育集团很有名,基础教育这一块,有全面管理经验,我们想复制你的一些做法,你来教育局后,能普惠很多学校,我们能办更多的教育集团。我们这一任是做大教育集团,下面一任是做强教育集团。
我说,我这里一个摊子都摊开了,走不了,国际部、新疆班、小初高幼儿园,公立私立,紧密型学校,对口扶贫学校,外地新开工校区,你们要大就大,要小就小,反正遭罪的不是你们,求你们别办教育集团了,这不是做教育,是搞教育,除了大,就不能想点别的,还做大做强,后面就是去教育集团是不是?教育集团本质上就是一个商业概念,无限复制一种盈利模式,到处开花,提高收益。我这个人不想做官你知道的,我愿意在学校做牛做马。沈一平表扬我说,这也是一种选择,做一个教育家。我说,名号都是折寿的,我愿意做一个普通人。我在这里,也还不错,熟悉了,就能得心应手,延年益寿,你们如果肯定我的做法,就让我做下去,实际上管理岗我没做几年,没有什么经验,没有什么值得吹嘘的,我只想实实在在、安安静静做教育,你才是职业的管理人才,这里摊子也太大了,比治理一个国家还难。沈局长说,你大器晚成,我用迟了你。我说,承蒙厚爱,但你也不能错爱,我交朋友怎么交了你这样的朋友,拜拜了,你手里的人,一定不少。下次来我这里踢球,我给你一个吊牌,你可以到我们集团任何一个校区去,不过,去了没人陪同哦。你是老校长,不会见外。
他比我大七岁,他做校长时,我是一个普通的语文老师,我带两个高师预科班,他带一个高师预科班的物理,和我同班。当年他回萧山太麻烦,整天整夜在学校跟我们一起混,用苏丽华的话说,我和他是在一起是睡出了感情。我们学校在杭州老文教区,他说他不晓得怎么一下调动到这里当了校长,当年萧山还是一个独立的县市,人事也不属于杭州管。这个人事调动里的鳖鳖窍,谁也不懂。当年我因为急于了解钱塘江入海口的事,整天和他打听一些第一手的材料,书上的,不牢靠。他家住钱塘江边。晚上他会和我细说,扯东扯西,又说市委党校也要他过去当校长。他透露了一个信息给我,这座城市非常需要人才,到处都是缺口,没有人填补,而我不动声色,只对学问上的事感兴趣。高师预科班是他手头办起来的,整个杭州地区奇缺老师,大杭州地区,周围的县市,找不到人教书,这样,我们就从周围农村地区,招一些初中毕业生来杭州市里读书,转户口,高中读完后,读杭州师范学院,或者你有本事,考到更好的师范类院校,不过你要回到你来的那个区域去当老师。吴越国整个地域,是个男人都不会来做老师的,随便做一个小买卖,就是钱,此地重商。我们老家那么远的山区人,出去了,人家都说你们浙江人是做生意的,来投资,我们欢迎,还介绍项目给他们,他们当然进门礼、见人礼,都是很周到的,出门在外,嘴巴不行,主意也不行,礼金先行。所以,都做了老板。出去了,几乎没有空手回来的。沈一平的萧山,当年是全国十强县,和绍兴一样,是非常富裕的地方,家家都有作坊,开厂子,所以他们根本不在乎当个校长什么的,也不愿意搞官场上的那一套。越穷的地方,越愿意搞官僚文化。
当年我们招来的高师预科班住校,夜晚要管理,麻烦很多。许多年后,我和欣欣的户口还是集体户,我们钱塘中学的集体户第一页有一个叫柳亮的,就是高师预科班的,我们转户口或者办事,都要拿着整个集体户去办。文教区当年各大中专学校密集到难以想象的地步,每天早晚各大学校门口人如蜂拥,都是年轻的生命,许多年轻的生命构成风景,求知的年龄,爱情的季节,统统在那里汇合。小吃店、小饭馆生意特别火爆,许多人对那一带怀有感情,在那一带意气风发过,度过浪漫的青春时光。小天鹅11路从那,经武林门,到老城站,老火车站屋檐上,歇落着成千上万只麻雀。双层10路车,从那,到湖滨,有一次我在上面一层,遇到了成龙,他一个人,我一个人,我们没打招呼。我住教工路32号的市教委集体宿舍,沈一平后来也住进来了,住我隔壁,都是一室一厅四十平米的小套,30号是杭州商学院,31号是钱塘高级中学。沈一平做校长的时候学校还有个校办工厂,不死不活的。在外面请人来做厂长,又欠了一屁股债,而且还在打官司。学校只得租掉那个厂房做门面,给开打印店小吃店的人,按月收房租,弥补亏空。后来校办工厂彻底死了,而上城区的娃哈哈却如日中天。改革开放初期全民经商的年代,每个事业单位都要办企业,学校当然要做生意,至少要办一个厂子。我们的很多事情,都是出政策搞运动的方式搞起来的,响声大,雨点小,成本高。其实我们厂子是一个高新技术公司,一开始做磁带,搞磁记录信号,声音刻写,光影刻写,后来又做油墨,厂子可以根据市场需求转向,改变经营,沈校长对我说,张继人,你天天在家刻录磁带,你去管好不好,我说我教语文哪里会管厂子。他说,其实比教书容易,我们大学都考上了,开厂子还不会开?上个世纪,国家急缺人才,社会缺口有多大,高校就有多爆满,每年增人,教室挤破,学生站着听课。我教高中,也到电子工学院、丝绸工学院、财经学院、海洋二所上课,不晓得怎么来了那么多的学生,一片一片的人头,白天上晚上上,一年一年,甚至到医高专那头上。部队也要我去上,沈一平说这是政治任务,必须去。李阳的疯狂英语在杭州电子工学院大礼堂喊麦的时候,我在家烧菜都能听见,声音排山倒海,无数年轻的嗓子一起跟喊,直冲云霄,有时连续好几天,好几场,还有夜场,严重影响到我们学校的学生晚自习,不过也有煽动性,激发我们的斗志。隔壁是财税学校,九莲菜市场那里有电影学校,小百花越剧院,再往前是省体校,陈经纶体校等。杭师院有好几个校区,文一路这里是主体,文二路省幼师这里也有一块,古色古香的红楼、木楼。有一次我在那里上课,忽然起火了,冒烟,我们赶紧跑出去,疏散。杭师院的美术学院在计量学院旁边。以前文教区的中小学比较厉害,是因为入学的孩子许多是大学老师的后代,学生家庭情况表上,清清楚楚。附近还有省委党校、团校、警察学校等。浙大玉泉校区老师的孩子也到我们这边来上学。当年中学生源不错,素质高。那么多高校办起来,那么多老师来了,我们理所当然壮大起来,扩班,扩校,人满为患。高师预科班的学生萧山临安余杭的多,萧山的就是沈一平的老乡。我们壮大起来后,自然招兵买马,扩充,扩充。我到钱塘高级中学的第三年,沈一平校长调来,陈凌云做班主任,在这里,我比他资格老。他新来,对我们这些骨干青睐有加。我们拥有共同的学生,我们熟悉自己班的每一个学生。课排在一起,值班轮在一起。我们几个人集体管理一个班级,陈凌云上数学。陈凌云她爸是杭师院数学系的,从东北师范大学引进,她大学毕业,来我们这教数学,爱人是西藏的。一个东北人和一个西藏人,在杭州发生爱情,多美啊!我曾说。当年我们班上还有杭州著名作曲家周大风的孙子。沈一平经常请假,自然是我顶上。
那是一个周五的晚上,我们对谈很久。两个踢过球后的男人,在过着往日单身生活。一见如故。我很习惯这一切,习惯和他待在一起的时光,享受这少有的时光,他,已经不习惯了。他的事非常多。他最后说,张继人,尽管你没答应,调令还是要下的。
我急了,喊莫。他说要不是开会研究了不会轻易跑过来。他告诫说,你政治上不要站边,董永的事是一个大事,你不要有态度,媒体正在发酵。你还有八年的黄金时间,我可以恍惚,你不能恍惚。
他眼睛恳切地看着我,只差最后开门而去,前面的温润和亲近没有了,变成了职业性的、事务性的、严肃的,但也是对我人生严重关切的姿态,他在一步一步消解我的拒绝。
我说,还有八年黄金时间,就要用在……黄金事情上,人生苦短啊过眼烟云,青少年、小孩子,就是我的黄金,我一辈子跟他们打交道,我习惯了和他们打交道了,擅长和他们打交道,教书年头多了,届数多了,见识多了,处理这里的事,得心应手,不习惯和外界打交道。我和你一样,都严重职业化了,我们都变成了职业人,而忘记了本我。他说,我们一生,就是一个被职业化的过程,我们在自己的语汇系统里理解天地万物,参悟人生,我们到哪里,都是一身职业的甲胄、装备。
我郑重地说,我不去迪拜,不去教育局。
他说,理由?
我说,从职业的角度,我还有一个宏愿未了,那就是把滨江未来学校办好,这可是一个大项目,国家项目,我走了,我不放心后人操办,前后也经历几年了,别人不晓得发展脉络,未来方向。一个教育项目,至少是十年二十年的,持续的。不能按届切分,结题了事,你懂的。从我个人的角度看,年岁渐大,还有一些人生的愿望,没有达成,我还亏欠某一些人,我还想有那么一些年头,用我的生命来还别人的债,我一辈子的生命状态,你洞若观火,你晓得我在说什么。
你什么也没说!沈一平道,我找你,是因为你能以事业的心,来做职业,你从不想着自己职业人生的辉煌,从不打点,也不经营,你就是一个让人放心的书呆子,一个转磨的磨盘大师。
我说,你说得对,我怕成为一个社会人,我也不够社会,有几个学生出息了,你也认识。有要我去小地方主政一方的,我都拒绝了。前年我父亲去世,感谢你们的莅临。
沈一平说,你的父亲是一个受人尊重的乡村教育家,我们去吊唁,是工作。
我说,我父亲不过是一个山区泥腿子,你们给了他光环。
沈一平说,张继人,你的妈妈至今还没有消息?
我说,有,也没有。她跟后面一个搞艺术的,生了一个妹妹。听我妹妹说,她后来又走了,说没脸见我们。我不信一个母亲不认儿子,我那么找她,她也不出来。我没法理解这个世界。如果世界不可理喻,人心叵测,我们的教育还有什么作为?她也算一个老师。
沈一平说,你的性格里面,有这方面的挫折?
我说,我父亲临死前想跟我说一些她的事,我又不听。我对这个世界的恍惚还有为什么天下的儿子和父亲都搞不好关系。你们要我整理我父亲的一生,我无法从命,因为我真的不关心他。而他,至死都关心我。我又不听话。我不愿意整理他的乡村教育理论,因为我看到的,和别人看到的,不一样。还是让外行的人,外人,来评说,客观一些。他们,也更擅长制造出一些假象。我们的社会需要的就是这个。局座你的少小,你的人之初,你和你父辈的关系,怎样?
他说,没有完美的人生。我们家是小康之家,我爷爷卖渔网的,我小时候,记事最多的是卖潮兜儿,就是钱塘江涌潮,下去兜潮头鱼的。
我说,哎这个好玩,你会的,你一定会,你那么能跑,你十有八九是高手。你身材就是田径男的身材。
他说,我当然会,我父亲是一个搞潮头鱼的高手,我也不错,每次潮头来了,只要我们在,就能拖几十斤鱼回家,所以我们家的潮兜儿卖得特别好。我从小,我们家,是一个完整的家。
我说,我无法想象一个完整、幸福的家是什么样的家。
他说,也有争吵、分歧,但我们家有一个祖训,男儿要做大事,不要计较小事,我们家不许小孩子为一些鸡毛蒜皮小事大吵大闹、要死要活的。
我说,这个格局还是大的。
他说,我们祖上也是前朝科举状元,败落了,做小生意,改开大潮涌来,就做纺织,我哪里想来做校长、做局长,是不得不来,我家里的企业,后来都被我们萧山的世界五百强收走了。
我说,是的,萧山和绍兴比我们杭州主城区富裕多了。你亏了。
他说,也不亏,要那么多钱干什么,是不?
我问,你儿子沈哲是不是要去美国,欣欣说的,是不是你们这个层次,都一定要送出去啊。
他说,打住,不谈这个,沈哲自己选择的。
二十年前我就知道沈一平是搞潮头鱼的高手,二十年前我到他家去,他带我逛他们家那里的菜市场、他刚离开的学校,甚至带我下钱塘江,搞潮头鱼。那次我们搞了一身泥巴,差点没命了。喜欢运动的人,真是喜欢冒险的,害得沈哲、欣欣在钱塘江岸上都哭了,大叫大喊的。钱塘江里都是鲻鱼,潮头鱼许多是胖头鱼,二十多斤,三十多斤,四十多斤,看你运气,被潮头裹挟着滚动,你一网兜下去,要稳准狠,容不得一秒的耽搁。沈一平说他小时候吃鱼吃怕了,爸爸会搞,爷爷会搞,妈妈也会搞,他们一家都是追潮人。沈一平以前在萧山钱塘江边的一所中学教科学,想什么时候下钱塘江就什么时候下,在那里工作,他能照看家里的厂子,家里搞化工原料的,后来被培养了,被发展了。他以前还是一个田径冠军,全省的,好像是1500米,要不就是3000米。你想想,钱江大潮涌动,滩涂上一片欢欣鼓舞,浊水乱溅,鱼儿乱滚,他家的潮兜儿,配上眼疾手快,冲进浊水里一舀,就是一条大家伙。然后,赶紧跑,不要被高潮吃了。拖,一直拖,拖到岸上。再回来,像水鸟一样盯着水面,看下一轮大潮滚来,发现有大鱼在中间滚动,又去看手速、脚速、兜速。身边许多人,都在盯,在看,在抢。谁抢到,是谁的。背景宏大,潮头人小,但这里面的危险和快乐,都是加倍的,加杠杆的。
我没有他那样的童年,我有的是深山里的一切,知了叫,松枝,毛毛虫,滴水洞,山路,泥泞,让我蒙羞的老父亲。好多年前沈一平曾安慰我说,你的父亲是伟大的,你应该为他骄傲,你的身板这么好,你应该感谢你的妈妈,当然,也有你爸爸的功劳。自从他说了那句话后,我就认定他会是一个好校长,一个好老师。一个人只要能这样想事,这样对待人,就是性善之人,就有可能做好教育。生活就是教育。人生就是教育。他也为我找过妈妈,四处打听过,打听那个跑到山区采风、遇到运动不能出去的艺术系女生,她不会烧火,不会为我父亲的小学学生煮饭,她只会唱歌,跳舞。一个吃不饱肚子的年代,唱歌跳舞注定是奢侈的,也是悲剧的。她在她人生的初期,就走错了路。不过感谢她生养了我,我的母亲。她没有哺育我,我也感谢她。关于她,我的记忆都是鸡零狗碎的。
我们在一起的时光只有三五年,但三五年够了,交一个朋友有时候不需要很多时间,我当年也是八卦的,八卦就是搞不懂他怎么突然调动到我们那里当校长,后来我跟他妈妈聊天,他妈妈说,是她,跟一个当地女性聊天,说到她的儿子沈一平,然后她就多了一嘴,说,你儿子做那么大的官,什么时候把我儿子也调过去。然后,某一天,他就空降过来了。
沈一平超预期完成了当年大杭州地区贫弱地区的师资培养,这些学生后来上了各级各类师范院校,回到萧山余杭临安建德淳安这些地方,反哺乡村,他于此大有功矣。上个世纪,高师预科班连续办了好几届。有一次高师预科班301宿舍的男生集体去西湖边看烟花大会,一个一个都挤散了,人太多了,楼志强忽然就被一个女生拉了手,强迫带她走。一聊,是隔壁丝绸工学院的女生,家门口的啊,当仁不让。化学老师孙伟华经常拿钱给学生花,没人知道。她没有自己的孩子,爱生如子。有一个学生后来读博了,她还写信问,缺不缺钱。那个博士缺,真的缺,但他回信给孙老师说,不缺钱了,谢谢。他后来在义乌一家银行做老总。这样的老师,是能带着学生走进她所热爱的天地的,比如化学。这是一种很深刻的教育,很多学生因为爱这个老师,爱上了老师从事的专业。人是情感性动物。人需要帮助,也需要影响。人和人之间是注定彼此影响的。我好多年之后才理解这一点。而她这样做,是本能使然。有一年暑假,杭州酷热,我在冷气开足的家里翻理杂物,发现了1999年带的高师预科班写的一叠诗歌,纸页已经发黄,但激情依然在燃烧。那些勃勃有生机的诗句说明了他们当年生命力的旺盛和思想疆域的无比辽阔。人生不再有第二个青春。青春是珍贵的,也是娇贵的。
对他们来说,学校不是你的家,你的家在广大的社会那里,你是被社会所定制的一个生命,你应该在那里腾挪闪跃,取得更大的成功。而对我们教师来说,学校是永远的家,我们既然已经选择,就不再离去。那一年,我对他们说:你们就要高中毕业了,今年是世纪之交,每个人都怀有特别的心情,你们写一段诗来抒发一下,把真实心情交给我,然后你们就不用管了,准备高考,我来为你们汇总!我以为他们是理科生,不擅长诗歌,但我错了,他们每个人都热情澎湃。我读了很感动,真是有激情就有诗,有青春就有诗。我把那些诗歌输入好了,给他们的青年时期一个结语:每一天都充满豪情。
我摘两段:
我热爱生活 / 我说是的 / 我害怕生活 / 我说是的 / 对于生活 / 我只能说 / 是的
未来 / 如丝绸般温柔细腻 / 博大精深 / 如音乐般美妙动人 / 又如鲜花般赏心悦目 / 你若拥有它 / 生活会变得陡然宽阔 / 旧世界会生动得吓人一跳
20年转眼过去,这个班开同学会,我们全数再次相逢。局长低调参加,朴实得像素人,像过去那样笑。学生们很开心,彻底回到了过去。后来他们居然评出了一个最佳闷骚奖,授予了浙江中医药大学的杨春兰。
大家又回忆起301男生宿舍的故事,柳亮每天照镜子,梳头发,楼志强每天喊朱娇娥,而朱娇娥初中就谈了。龙翔桥追星,他们追的是温兆伦,索要签名。烟花大会现场,某人拉了一个女孩的手就跑。这个宿舍动静太大,当年我们老师轮流值班都发现了这一点,于是要把他们拆散,结果,两个人去了另一个寝室,另一个寝室立马也乱了。他们每个人都有绰号,而每个绰号,都是同一个人起的。这个人,现在也是某一个贫弱地区的局长大人。大家又回忆女生的一次西湖边荡荡儿,说的是郭丽萍,扮男生,从男生寝室借了一件衣服,结果那天她抢手爆了棚,另外五个女生纷纷和“他”合影。她现在是嘉兴学院的教授。
作为一个老师,最值得欣慰的就是有三千弟子,最有幸福感的就是能目击许多生命的成长。沈一平去了教育局后,我依然留在钱塘高级中学,我们有一个传统体育项目叫环西湖接力赛,是他创办的,每年举行。每当杭城桂花第一轮飘香时,觅得一个好时日,我们就带领学生,浩浩荡荡占领西湖。起先只有高中生参加,后来初中生中那些运动尖子不干了,强烈要求参加。再后来,初中生喜欢围西湖啊,群情激动,我们孵化的民办公益中学也来了。这样,西湖边某一天的上午,都是我们钱塘教育集团的人了。每年那个时候,学校里都是激动一片,游西湖,围西湖,尖叫西湖,到西湖边做生命奔跑。望湖楼那里,是我们的体育老师在发令,拉了线,打了标语,开始计时。警察帮我们维持秩序。
一所学校空了,一整个西湖就满了。西湖就是我们的后花园,要怎么玩就怎么玩,要怎么喊就怎么喊。游客没有怪,西湖没有怪,游客加入了喝彩的队伍,千年哀怨的白娘子也没有怪,她在修炼成精的路上不能太寂寞。西湖就这样生动。活动延续到本世纪二十年代才停办。
沈一平当政,高师预科班还在的时候,我们成功评上了省一级重点中学。评选过程中,我就是一个上课机器。所幸我上的高一一节高二一节高三一节,都是优质课,立下了汗马功劳。因为总共就五节课,我一人占了三。不是没有老师上,而是老师要么太老且喝黄酒,要么太年轻不稳重。世纪之交,也是人员交接之际。新生代才来,老的花谢而去。改革开放后出生的一代,渐渐走入社会主流。有了省一级重点中学的牌子,我们做任何事情都比较顺手。办起来的钱塘初级中学在老文教区属于首屈一指,迅速扩张,一个年级十二个班,办将起来,批条子打电话走后门托关系的,数不胜数。温州的宁波的嘉兴的湖州的,都有。部队子弟也来。主要是质量信得过,牌子硬。
他走后,担子交给了我。全面掌管一所学校,就是说,责任是你的,出事你负责。我在几个校区行走,摊子比他在时大多了,事情也多多了,我向他汇报,他头脑里也有了更多更大的事,只是哼哼,实际是无暇顾及。我,永远站在一个小家里,本分地做一个小家碧玉,而他,已经到了一个更高的平台上,吹风沐雨。我给各种特殊事件下缺岗的老师顶班,我在高中部有点课,在初中部有点课,这样,我能接触到各个区块的实际。不上课技痒,不和学生打交道我无法活。
老师是一个复杂的成人群体。教育集团内部的众生相,让人匪夷所思。有理想的教育者,挣扎在普通苍生的各种欲望中,飞不起来,舒展不起来,唯一的希望是,在孩子们心中植入未来的模样。
我时时想念他,想念他在学校的日子里,十几年前我们的交往,就如昨日。他的为人,我也清楚。许多事情,我能看出他的态度。他不在乎很多事,比如当年我去各个高校的成人学院上课,每周都给我钱,去军队上课,是他介绍的,也给钱,给物资,这要在今天,那是触碰高压线的,一个老师不能在校外兼课赚钱的。但是他似乎不在乎,还给我带欣欣,欣欣在他家的日子很多,因此结下了缘分。我家里的住家孩子,陆陆续续的,也不停,有一度,还请了一个阿姨搞卫生,烧饭给孩子们吃,他还带着沈哲来蹭过饭吃。那是一个规则没有细化到今天这样一个地步的时代,许多事情都是凭着人情做的。今天一个举报,就能杀死你一个动机和一个行为。我想这一切,都来自于他,出身于一个优渥家庭的缘故。他的妈妈多了那么一嘴后,他的爸爸、爷爷,责备了一辈子妈妈,说你把儿子搞走了,家里的厂子,我们又没有他那么有文化,我们怎么打点得好。沈一平家的化工厂,我去看过,原先就有七百多亩的土地,政府又批了一块新土地,他的爸爸爷爷经营不下去了,厂子只好被收购,恰好两处厂房那一带,行政区划发生了变化,城市规划需要把那里变成钱塘江景观带,所以全部拆迁,给了赔偿款。他家里有花不完的钱。一个家里有花不完的钱的人,看待事物的态度,是不一样的。一个穷困地区的人,即便如庄子,他对天地万物的玄思,也离不开优渥物质生活条件的滋养。没有好的物质条件,哪有那么贵族般的思想?当然,穷苦出身的孩子,他们也可以有世界另一面的精致思想。还有,当年庄子所在的中原地区,未必像后来,今天,这么贫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