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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独生子女群体，他们柔弱而又碰不得。
在我的教书生涯里，很久以前，有一次，我还在老家的县城第一中学里，动手打了一个学生。那是上一个世纪的事，上一个世纪老师打学生，似乎是正常的事，小孩子都是野生的，大人也对老师说，我家孩子不听话，老师你给我打。教学之余，老师们在一起交流，说的都是哪个班的害头子怎么怎么害，害头子每个班都有，老天分配好的，然后就是怎么对付这些害头子，各种办法都有，有些是打，有些是哄，有些是吓唬。老师得有几副嘴脸，得有对付害头子的本领，光教书不行。我们曾笑话过刘乐中老师，体育课上体育老师把他这个班主任喊去了，他去了就是给自己班上的害头子一腿，但害头子闪避得快，班主任跌倒了，全班排好队在操场上大笑。
可是，那一次，我打错了人。我父亲知道了，专门来到县城我的学校，走上来就打了我一巴掌，他还是那么凶狠，说，你晓得嘛你打的是一个独子，以往打仗，独子都不当兵的！年轻的我们容易冲动，遇到不讲理的就要教训他们，动手。我父亲是为我的政治前途考量动手打我，他不打别人，只打我。他最初在老家的一座大山山顶学校教书时，也打过人，我记得。一个人在年轻时候，是很容易热血沸腾的。他打人没有出事，我打人就出事了。我那次的教育事故，导致了那名学生冲动地冲出教室，跳到楼下，摔断了腿。我为那次冲动，买了一辈子的单。在小地方，造成了轩然大波。
现在，换了一个地方，遇到了一个大面积的独生子女群体，我依然会生气、发火，但我知道，若动手，将会遇到什么，来自生活的教育比任何书本上的教育都深刻。我们都是情绪化的人，遇到一个情绪化的人，事故就发生了。
我到何吖卣家家访，何吖卣走过来，笑着说，老师，我可以旁听吗，老师你说什么都可以，老爸老妈承受能力超强的。她爸妈没有笑。我说，何吖卣，你坐下吧。然后我对她爸妈说，这个孩子现在特别情绪化，在班上老是生气，到处碰壁，一会一个表情，我真担心她心理上留下什么，好在她一生气就一个人坐在桌子上写作业。
何吖卣满脸的红疙瘩，笑着说，我生气写的作业特别认真，老师你表扬过的，是不？她爸爸说，她在家也翻脸的，一会就翻脸，没法和她好好说话，我们也没有办法，这一代是独生子女，外公外婆爷爷奶奶娇惯的。
我把女儿欣欣拉过来，她正在吃东西，我说，我家欣欣情绪比较稳定，人人说她是一个喜滋滋的孩子，为了这，我可累得筋疲力尽，要想让一个孩子和这个世界友好相处可不容易，我从不敢在他面前说世界的坏话，说人的不好，我说，那个人那样，有他的道理，你不能生气，人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吃屎，恶搞，她似乎能听懂大人的意思。
何吖卣的妈妈说，欣欣看起来就是乖顺的孩子，何吖卣是刺儿头。
我说，何吖卣很聪明，喜欢捣乱，他们小孩子都有恶搞的一面，没关系，重要的是她心情要好，一个学期下来，每天生气，人会生病的，何吖卣，你能做到开开心心的吗，和任何人说话，都用不生气的口吻、友好交流的口吻说话吗？
何吖卣睁着两只豆大的眼睛，点头。
何吖卣的爸爸说：她是拒绝生长，因为她晓得人长大后，会有许多烦恼的。
我说，何吖卣，小孩子就应该开开心心的，每天开心，是很好的心理体操。我也是，以前遇到你们调皮捣蛋，我会生气，发火，动手，现在我能棍打不动了，你说我是不是很厉害？
欣欣正在对着何吖卣做鬼脸，她比何吖卣小，她能和任何一个人玩起来，玩得很开心，她的脸永远是笑脸，一天变换几千个笑脸，这样的孩子天生就是一个喜庆人，人见人爱，我为这个很得意，我的人生也因为有她相伴而变得无比快乐。她天生如此，生来如此，她不知道任何人间的苦难，没有任何事让她忧愁，她就是一个快乐的童话人。我真希望她永远这样。
欣欣又去跑到何吖卣爸爸的腿上做鬼脸，跑到何吖卣的妈妈身上做鬼脸，抱住她的脖子，我说，欣欣，下来，你五年级了啊！
何吖卣道：老师啊，你居然养得出这样的孩子，我真是服了你了。
我说，是啊，她就是我今天带给你的榜样，每天好心情，懂不？
道理人人都懂，但做起来难上加难。
秋游那天，武超一路上大吃，什么也不顾，也不和人交流食物。他已经吃掉了三只鸡腿、两根鸡翅，还有三只包子，四只烧卖。他满嘴是油地说：“吕品今天绝食，你们都不要烦他！要是甘地绝食的时候，你送饭给他吃，那你不是毁他的功法吗？”那时，吕品看着武超说：“我要吃你的鸡腿。”武超慌张地说：“啊？你怎么不早说，我刚吃完。”说着，他就把最后两根鸡腿同时塞在嘴里，腮帮子那里一边一根，然后，他开始像野兽一样猛嚼，看着我。我刚刚同意他吃饭，因为他迟到了，拎着早餐，进入队伍，他胃口特别好，可怜巴巴地求我：老师我饿了我能吃饭吗？
吕品说：我发现人在饥饿的时候很愉快。我听见了，问他，你是不是早上没有吃饭？他看着我。何吖卣说，肯定没吃，他睡懒觉，来不及吃早饭。我说，何吖卣，你呢？何吖卣说，我吃了，风卷残云，狼吞虎咽，他动作慢。我一边搜集零食给吕品吃，一边问何吖卣，早上来不及吃早饭的，有哪几个？是睡觉错过了你们的早餐吗，还是早上胃没有醒，没有胃口？武超说，魏温州经常不吃。
我走到后面去，看到为温州，递给他一点零食。他睁着老大眼睛，怒斥我：干什么？
我想起他经常坐在班级后面萎靡不振的样子，今天终于懂了，原来他一上午都是在等中饭，哪里有精力听课。这些温州来的孩子，一个人生活在这里，住在别人家，可不容易。
到达杭州花圃以后，男生趁机大玩游戏机。我闲来无事，便过去，向男生借取游戏机。没有人理我，我想看看他们在玩什么。他们都紧紧地盯着自己的手掌，三个一伙，五个一群，在美丽的草皮和树木下，在池塘边，成为了幸福少年。只有在秋游的日子里，才可以公开地玩游戏机，我答应他们的。值得庆幸的是，男生夏天清万分慷慨地随手抛来了三只机子和若干盘卡带，真是荣幸，可是我不会玩！何吖卣来教我。昨天上体育课，何吖卣和夏天清吵了一架，简直可以说是激烈争吵。当时女生排成两列，正在练习运球投篮，男生在对面挤成一堆，争着要抢夺场地打篮球，想耍酷给女生看。场面出现了失控，男生一下涌上来，场面非常混乱。这种时候，只有何吖卣来和他们对抗了。何吖卣带球返回时，不慎撞到了夏天清。两个怒目相对。夏天清先开口：你不长眼睛啊！没看见老子来捡球啊？他一到了球场，就要逞大佬。何吖卣道：你他妈的才不长眼睛！夏天清怒气冲天骂道：你这个妓女给老子少烦两句！何吖卣不甘示弱，笑着问道：那要不要本姑娘今晚陪陪你呢？
我让他们复原了体育课上对话的情景。这一帮独生子女，生活在2000年后的新时代，大街上、小区门口，都是洗头店，他们遇到的社会环境是独特的，语言里都有深刻社会化的痕迹。不是他们这一代人天生邪恶，是那个时代与众不同。
夏天清是一个更加情绪化的男孩子，他也老是生气，他生气以后不是郁闷做作业，而是发作，发火，搞出好大动静来。
何吖卣一直很恨夏天清，说他仗着他什么大姨在学校就那么跋扈。
班级里，许多孩子戴上了钢箍。有一次上课数学老师用钢牙打比方，要他们养成好的学习习惯，遇到难题就翻书翻资料，用钢牙把大老虎啃掉。平时嘴痒了，找几只老虎来啃啃，把自己的肚子填饱，同时也把老虎吃掉。不要一见到老虎就望而生畏、宁可去吃鸡。但是，我看钢牙实在没有什么美观的，要是让我戴，打死我也不戴。有些人的钢箍里，充满了饭渣，还有那拉在嘴巴里的两根牵引线，实在是让我难受。数学老师即兴发挥，说多了。从此肖雅皮就开始恨她，不好好学数学了。我知道原因后很吃惊，一个孩子居然如此让情绪主导者，肖雅皮的嘴里有两根牵引线，他知道数学老师说他，因为他一上数学课就玩那两根牵引线，玩得很多人恶心。
不过，曾女例外。美丽的可爱的在家很嚣张跋扈的曾女，她的瘦削的脸，她的牙箍，都是很美的。特别是在杭州花圃的风景里，她会美到死的。何吖卣虽然是个野女生，但会欣赏美。曾女张口问：何吖卣，干嘛啦你？何吖卣说：刚才你的钢箍闪了我的眼。她听了，立即开始龇牙咧嘴，把她的钢箍全部给大家看。
社会一直在讨论如何教育这一代独生子女的问题，说他们脆弱、敏感而又骄纵，在家闹翻天。人总要被什么所安慰，比如游戏机。现在，小小的手掌机不仅安慰了大量的男生，还安慰了不少女生。大家都花前月下，有情调地坐着，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听着那单调的音乐，看着那单调的蹦蹦跳跳砍砍杀杀的小人。尤其玩了一会，顺手把游戏机摔在草皮上，拿起了作业去做，最后，她还没忘记让别人去快活，大叫着：“谁的游戏机，拿去！”何吖卣听见了，突然怒火中烧，跑过去，说：“你什么东西？把它拣起来，放到我的手上！”尤其把机子拣起来，说：“也不是你的机子！”她并没有把机子给何吖卣，而是又一扔，扔到了另一边的草皮上去。何吖卣脸都红了，一脚踩到了她的书上。动作太凶狠了，尤其也没有想到何吖卣的反应如此激烈。
曾女看见了，立即过来拣了机子。
梅子也看见了，她也过来，把尤其的书拣起来。
何吖卣的脸红得像西瓜瓤。
我找不到夏天清的影子，有人说他可能去滑草去了。何吖卣从那时起就特别不开心，转了一圈，又回来。我说，何吖卣，你又怎么啦？曾女见何吖卣不高兴，说要陪她一道去高空蹦极那里玩，何吖卣说，没劲。
忽然，吕品闲逛到这里，说：“啊？我的游戏机怎么都到了你们这里？……我今天带来了五只手掌机，这都是我的！”
后来，何吖卣、吕品、曾女、武超，合租了一个帐篷，两男两女四个人，坐在里面打牌。何吖卣向他们大倒苦水，痛骂了一顿尤其，心情才好过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