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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社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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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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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长手记》连载

第五十五章 男人的脾气

当梅子知道这个消息时,梅子简直难以相信,但她相信妈妈平静的脸,相信他们和梅子那次诚恳的谈话。爸爸坐在梅子旁边。妈妈坐在爸爸对面。桌子是真的。椅子是真的。茶杯和咖啡是真的。爸爸的冷静是真的。他是百分之百理智的人。妈妈的脆弱也是真的,她在哭了。她也是梅子的姨娘,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当她把真实的事情告诉梅子时,意味着他们有可能失去梅子了。家在26层的空中也是真的。

我真正的爸爸,在坐牢!

梅子真的不敢相信,但一切都是事实。当梅子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的心境都变了,她不是以前的我了!她跑去打电话问奶奶,奶奶说梅子你长大了,应该知道事情的真相了。回到桌边,梅子不再敢用手揽着妈妈的头,也不敢像以前那样和爸爸亲热。他们把梅子亲爸爸的照片拿给她看,她看到了自己和那个人之间非常宿命的联系,相貌、体貌特征一致。梅子也知道了许多蹊跷事,妈妈,姨娘,现在的爸爸,以前的爸爸,真实的妈妈。一切,都改变了脚本。世界全部换了。

梅子哭着去学校,找到我。

我说,是的,我知道,你爸爸和我商量了,由你现在的妈妈,姨娘,来告诉你这一切。

梅子的“替代爸爸”又要出国了,梅子担心他再也不回来了,但他说决不会,他说梅子你永远是我的女儿。他说张老师可以作证。他说,是张老师鼓励他在这个时间点上说出真相的,张老师说,这对梅子很重要。爸爸答应梅子会经常打电话的,梅子也可以随时给他发E-MAIL。

但是,梅子无法理解一切!她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事告诉同学,她想,我肯定暂时不会说出来的,我不会对任何人说!

她曾经魂不守舍地跑去找学生会的时老师。他问:“有事吗,梅子?”他总是很忙,他那里有三个高年级的学生,全部穿着哈韩哈日的衣服,衣冠不整,长带拖地,还有那三个学生的家长,都像黑社会老大,有的蹲着,有的靠着。梅子不好意思打搅时老师,用一些别的话支吾过去了,跑走了。

此后的一段时期,差不多有一个学期吧,梅子弱不禁风,她非常依恋我,信任我。

妈妈不在家的日子,她在我家吃饭,和欣欣睡。我带她去探监,欣欣也同去。我把更真实的家庭情况告诉她,我们只是异口同声地隐瞒了她妈妈的真实情况,推搪说这个,你阿姨在你二十岁后,会告诉你的。也许你爸爸会提前告诉你,但你要撬开你爸爸的嘴,和这个沉默的男人交流。

初三的日子,大家都在紧张中度过,恰逢非典,每天早晨,我都要在讲台上摸一下他们的头,每个人都要摸。

他们不能发热,如果发热就要留在家里。紧张的学习能让人们暂时忘记忧伤。

到了初三下,开春了,有一天我对梅子说,梅子,你已经度过了脆弱期,你现在坚强起来了,我也要告诉你一桩事,我要走了,离开这个班级,别的同学都会不知道的,我只告诉了你一个人,我走了,你不要难过,你要积极迎考,记住,我们都爱你,喜欢你,你一定要坚强。班级的事,学校会安排的,你们班干配合好新班主任工作就行了,后面就是考试的日子了,没有多少天了,我和你们在一起,也算一整个初中时期,我很舍不得你们,但我必须立即离开,我去做更重要的事。

梅子哭了,说,张老师,上个星期你打魏温州的事在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的,你和魏温州发生正面冲突了吗,大家都说你不能教书了,要被开除了,是不是啊?当时我不在班上。夏天清回到班上,说张老师要是不教书了,他立即就要出走的!他说你情绪特别不稳定,愤怒地说,男人真不应该教书,应该去打仗!是不是?

梅子看着我,读我脸上的表情,我脸上则没有什么激奋的。梅子吞吞吐吐地说:“张老师,你一定不要离开我们!班上的同学都在说你要走了,要我来求你。”我看着她好一会,说:“谢谢你,梅子,我并不想离开你们,但我犯了错误,我已经是第二次犯错误了,我们男人都有点小脾气,对不起,让你们受惊了。魏温州还好吗?”她说:“他啊,跟以前一样,每节课睡觉。分层以后,我们不在一个教室了,我也不是很清楚。”我说:“分层对他们成绩差的同学来说,是毁灭性的,以前魏温州数学还能考六十几分,现在天天趴桌子上睡觉怎么行,我去拉他,他暴怒,以为我是哪个捣蛋的同学,冲着我的下巴打了几下,他已经道歉了,当然,我也还手了,瞬间的事。他的头没有事,我带他去做了检查。”梅子说:“好可怕你们男人,不过,我们现在这个时候,真不想你离开我们,我们都需要你。还有,张老师,我爸,我亲爸,是不是脾气也特别大?”“你的律师爸爸是不是对你说了吗?”“我想你再说一遍。”“是的,他脾气更大,所以,他在坐牢。”“你会坐牢吗?”“我不会。谢谢你的关心,梅子。”

作为魏温州的监护人,尤其的妈妈来到了学校,她在找学校首脑交涉。沈一平喊我过去,一起谈。魏温州的头破了,缝了几针,那天发生冲突后,我带他到医院去缝的。魏温州也在,不做声。A层的同学几乎不知道这事,B层是由好几个班的同学组成的,魏温州在B层。我对我原来班级的所有同学负责,希望他们都能振作起来,考出一些分数来,给家长做一个交代。

梅子急得上下乱窜,跑去找尤其,想从她那里知道点什么,但尤其要么是真的不知道,要么就是装傻发呆。肖雅皮和武超都有点蠢蠢欲动,想看热闹。他们在魏温州身边绕来绕去,而魏温州一句话也不跟他们说。

之后,沈一平又找梅子和季节去谈话,在场的,还有几个来调查情况的外人,他们不认识。他们来了解我和魏温州动手的事。季节在陈述,季节说:“没有任何事,魏温州魏大爷经常发火,一言不合就打出来了,动作快。当时他还没醒吧,在梦里。张老师是清醒的。B层的同学也不清楚,因为魏温州一个人坐最后,天天睡觉,睡不完的觉,他瞌睡大,长身体。张老师以前专门开过会,要我们想办法让魏温州最后阶段振作起来考点分出来,但分层以后我们班干就没有时间管他了,他也就自暴自弃了。”据说后来魏温州去了,说没事,我和张老师是好哥们。来人问头怎么破的,他说,大概是玻璃刮的,我做噩梦了,拍碎了玻璃台板,拿着一块尖刀乱舞。来人又问平时你和张老师关系如何,他说正常。尤其的妈妈似乎不满,说,魏温州,你不能为你们张老师开脱。魏温州虎着脸说,张老师已经向我道歉了,我也向张老师道歉了。大家看魏温州,他张开腿坐着,靠在椅背上。椅子离桌子很远,他一点表情也没有,说:“我……其实挺佩服张老师的……我在山西、温州、北京读过,我都要和老师打的!”夏天清听了,急忙站起来,对魏温州说:“你既然佩服张老师,那你就赶快说啊,快点啊,要不学校就要错误地开除张老师了啊,快呀!”

一年前,我看魏温州身体素质好,为魏温州联系好了杭州陈经纶体育运动学校,想让他去练中短跑,但他爸爸从北方开着宝马来了,说他自己一生没有文化,现在他只有一个心愿,就是一定要让儿子有知识,上名牌大学。这事大家都知道,魏温州自己后来也愿意留下读书。他爸爸决定一切。他爸爸说,接到你电话后,我八个小时一口气开过来了。

武超那几天很高兴,梅子朝他说:“你是不是很希望出事?”他坐在梅子前面的一排。梅子说:“为什么一定要仇恨呢?是不是你也被动过手?”武超说:“是的,张老师打过我一巴掌,难道我应该忘记吗?”梅子说:“可你不再在班上轻狂了啊。”开运动会的时候,武超有一次把班旗当标枪扔,一秒钟内,被我打了一巴掌,我还不知道,我已经出手了。然后我说,对不起武超,我刚才打你了吗?他傻了好久,因为他们独生子女这一代,从没有人那样急速地打他们一巴掌。

后来梅子和夏天清,挟持着魏温州,又走到了校长室,表白了大家挽留我的意愿。沈一平校长说:“我们会考虑你们的意愿的。你们班,我们当初,就有意组合了一些难以管理的同学,这,增加了张老师管理班级的难度。但是,他愿意管理特殊同学组成的班级,他在这方面,在我们全国,是很有名的,很有经验。他点名要一个普通班,不要尖子班。他的工作很辛苦,他的工作,是全方位的,家长们,社会,都很尊重他。我们会认真考虑你们意愿的。”但我的班级社会化的尝试,失败了。我当年认为班级就是一个微型社会,可以成立各种组织,甚至搞商会,搞募捐,结果基金会干事夏天清偷偷截留贫困生冯韫交的学费,冯韫是能免费的。我所做的关心每一个人的班级课题研究,也失败了。我惩戒男生。我不关心成绩优秀的学生,家长说优秀生都在退步。我不许人歧视一个差生,特别不许一个好的学生歧视一个弱者,这些在家长那里,在社会那里,几乎都失败了。差生的家长不感激我,他们认为他们的孩子本来就不是差生。

沈一平保护了我,他和我是老关系,对我说:“张继人,初中的孩子不好带吧。”我说:“不,这三年我下了苦功夫,我对这个班级怀有很深的感情,对每个人。其实教一个人,最好还是从初中这个阶段开始,高中生,都是毛坯子打好了的,不好改变了。”他说:“我也教过一年初中。”我说:“我大学毕业后教过一年半。改变一个孩子最好的年龄段,我看还是小学高年级。”他笑着说:“那你想不想到小学过一趟?”我说:“不,够累了,这三年的辛苦,堪比一个实验员。”他说:“张继人,我知道你的教育理想和情怀,不过你暂时回避一下吧,有些事说不清。你自己要求的三年做一个大课题,我看也可以结束了。其实我们更需要的还是管理人才,你知道的……我们正在筹备的贵族学校那边,还是你先去开个张吧,立即组建领导班子,招老师,招生,宣传文案立即做出来,你要马不停蹄夜以继日才行,一刻也不能耽搁了。之前你说的等到六月份,现在不用等了。那是我们今天的大事,去年我们办了西藏班,你要运筹帷幄起来,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带着对这拨孩子深深的歉意走了。如果我在这里,梅子的中考可能会发挥得好点。她是唯一一个知道我走的人。她爸爸妈妈去了国外,她从此要经常到奶奶家打秋风了。有次我对梅子说:”梅子,你已经很懂事了,初一的时候你就经常一个人在家,你真了不起。”赵西泠说:“为什么我们要到18岁以后才能独立?许多动物到18岁已经享尽天年了!”何吖卣说:“赵西泠,那你就赶快变动物吧,这样你就可以整天打游戏了!”尤其说:“梅子,我要跟我妈商量,住到你家来,我们姐妹俩一起过,但我妈那个巫婆肯定不答应。”季节说:“梅子,没什么,爷们我也是经常一个人在家,我爸在伊拉克做建筑包工头,习惯了,就好了。有这么多人关心你,你应该高兴。人最怕没有人鸟你。”他们人不大,都懂得关心人。而这些人对人的真心的关爱,是我付出多大的努力才达到的啊,他们这一拨新生代群体,独生子女群体,本性上可不是这样的。我对他们,可以说是费尽了心机。学习倦怠,就给他们提神。一度,班上出现了一个新的名词叫“胡闹时间”,中午自修课后的十分钟,变成了打闹时间,捏别人的鼻子、捉弄别人、打别人的头、呵别人的痒,那时候,班里真的像一锅热气腾腾的粥。我们是一个愉快而亲密的集体,生命内能找到了发泄的渠道。以前他们对我感情一般,后来他们都爱我,因为我尽量表现得很率真。当然,我也很狡猾,不把自己的痛苦告诉他们,但我对他们每一个人都很真诚,我告诉他们怎样去对待生活里的不幸,怎样在遇到不幸的时候,不要去干扰别人的幸福。老师的定义有许多种,有一种在你需要帮助的时候,他来帮助你,在你没有理想的时候,给你理想,在你没有生活勇气的时候,给你勇气。我是像爱欣欣那样,爱他们,把他们每一个人都当作欣欣。但是,忽然一天,我走了。

我走后,夏天清在班上说:“你们相信我,我知道!真的,我从今天起都会说真话的。你们相信我!昨天,张老师的一个很早以前的学生打来电话,要他立即回去,那里有一个学生出事了。所以,他昨天晚上坐23点的火车走了。”他们开始相信夏天清了,因为他语调上的诚恳。夏天清说:“梅子,我现在很想学好,你觉得我还有救吗?我现在只恨一个人,我告诉你那就是时老师。我恨他。他说我是贼。但我知道你对他很好,我也知道恨他不对。”梅子说:“夏天清,我现在相信你会成为一个好人了。”夏天清不相信地说:“梅子,你真的这么相信?”梅子说:“我相信你。否则,我怎么还帮你?”夏天清说:“那我以后一定够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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