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会如期召开,不过开会地址几经转换,起先有家长提议到省人民大会堂旁边的花信风大酒店去开,但学校觉得不妥,后来,还是在大汉联系的疗养宾馆召开了。
家长会前,我对大汉说,我老爸是绝对不来的,他正在美国迪士尼考察,还要跟人家签定非常重要的合同,但到时我会来参加家长会的,我会把家长会上所有情况一五一十报告给我老爸的。
既然我以学生的身份参加这次家长会,之后,我就和大汉帮助菁菁老师张罗这次会议。
菁菁老师说这次家长会特别重要,关系到我们是否搬迁到新校区去的问题。这次家长会要讨论的事非常之多,涉及到我们钱塘中学的未来发展等宏观问题。她说,校长本人会来参加,校长董事会成员全部都会出席。
要讨论的问题还有,如果我们继续留在钱塘中学校区,我们这个班级,怎么和其他普通班级相处?
我列席了那次家长会。我爸这人的臭脾气我知道,他是不会来的,他知道别人是谁自己是谁。大汉爸爸当然不会来,他站在那里,俨然就是他爸爸,很自在。这就是我和他的不同。
只有我们两个穿着校服,在那天的家长会上。那些家长们很善于辞令,他们把许多要说的内容转换成了外交辞令。
那晚吕品的爸爸最为风光,他穿着西服,看上去就像一个老嘻哈,他朝所有人笑。他来了,就送给每一个活人一盒纪念金币,包括我,我高兴得直哆嗦,没有不爱财的人。他爸是银行行长,他爸也是一个交际狂,他认识那晚到场的一半以上的人,他得到了另一半人的名片,一大摞,拿在手上。
我不明白,他们活在世界上,为什么如此潇洒?而我爸爸,为什么一个人在家看电视?
长胡子的校长来了,他很郑秀文点头,然后坐下来,离我20米左右。
他委婉地和家长们汇报,说,现在情况有些难堪,有大汉和独角仙几个在外面招惹事端,我们这个特殊班级和一般普通班的矛盾激化势所难免。不过,学校和教育局正在动议搬迁事宜,要把我们搬迁到新造的校舍去,在钱塘江边,已经造差不多了,要把我们,和世界隔绝起来。那里,将变成真正的贵族学校,和平民有清晰的分野。江那边的新校舍已经造好八分之七了。
他说,在这里,在钱塘中学这里,我们确实太特殊了,惟独我们教室里有空调,有非常精致的装修,饭堂里的伙食标准也和别班不一样,普通班班级的家长早就有意见了,什么教育公平问题,什么学校的势利等,早就闹得学校不好做人了。如今民智大开,言论自由,也不是什么都好做的。
我忽然发现那一个大胡子校长的声音很特别,他的胡子让他像吴用,他的样貌也让我奇怪。
就在我奇怪的时候,郑秀文看到了我的奇怪,我张开嘴要说话,郑秀文却做一个手势,阻止我说话。
大汉说,何吖卣,你发现什么了?
我说,那个有胡子的校长我认识啊!
他说,他是谁?
我说,他是我的张老师。我要魏温州,吕品去,告诉他们,可惜他们不在。他是张老师,是我的老师!他怎么养起来了胡子,把自己伪装起来!我的天啦,不会错领导,我该上去和他说话吗?
大汉说,现在最好不要,他是校长,给家长们说话,懂事,乖。
我说,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我们找他许久,他跑这里来了啊,他怎么当了校长啊,我爸说校长是看了我的随笔本才答应接受我的,啊,我晓得了,我全部晓得了,我怎么进入贵族学校的了!
大汉说,既然进来了,就不要啰嗦了。
我说,大汉,你不知道,我进这个贵族学校,是一个天大的奇迹啊!我家没钱!
大汉说,你家有企业,还不一样!
我说,哦,骗你的!不和你说了,我要冲去找他了。我到前门堵他去。
大汉说,好吧,有什么故事,告诉我。
……
等到很晚,家长们离开了,我才看到疲惫的张如果和郑秀文,我冲到张如果跟前,惊喜地说:张老师啊,你是我们校长啊?
他一本正经地正襟危坐,把我吓坏了。
我还在转,在他身边转,看这个人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我转了一圈。他没有反应。
郑秀文笑了。
我喊:张老师,为什么你是我们校长不告诉我!你这胡子是真的嘛?
他把手抬起来,说,你说呢?
我说,是假的!
他看到了他的眼神,那个以前我讨厌过,害怕过,熟悉的眼神,他不是一尊神,是一个我熟悉的人!我说,我能摸一下你的胡子吗?
他说,好吧,何吖卣,你太没礼貌了。
我说,老师,你的黑边眼眶,还有胡子,你是不是卖喇叭的人啊?
大汉被我惊艳了,睁着大眼睛,看着我们。
我忽然把张如果的胡子碰下来了,我吓坏了,但张如果却毫不害怕,他似乎觉得理当如此,这下,他显出了原形。一丝不差,张如果,张继人,张老师!
我跳起来!我故态复萌,我恢复了儿童的状态,我太惊喜了,在这个夜晚。
我喊:你怎么当了我们校长?
张老师说,我为什么不能?
……
家长会后,我们都感到要搬迁走了,这个繁华之地,将成为别人的后院,与我们无关。而我们,将到一个只有天、风和江的荒凉地方去,在那里,你有再多的钱也只能买到沙子,你有再多的精力,也只能耗费在自己的头脑里。所以,我们有末日狂花之感,必须赶紧开放。交友的要赶紧把朋友搞定,买彩票的要赶紧中奖。
从某一天开始,我开始对英雄的儿子成砰感兴趣了。有事没事,我会去和他说话。
他应该很感激我的,因为一直没有什么人和他说话。
为了不结巴,他和我说话时会说得很慢。以前我很讨厌他说话,甚至不能忍受他那样说话的样子,现在听多了,反而也喜欢,特别是看了《国王的演讲》以后。
我说,为什么你说话这么慢?
他说,我妈妈告诉我,要想不结巴,就要说话慢一点,要想……给人家一个好印象,就应该说话慢一点,……慢一点,就显得稳重、深思熟虑,还能后发制人。他还说,我妈妈说,在一般的单位里,拍板的人,都是最后一个慢条斯理说话的人。
我问成砰夜里做什么梦。
他很可爱地笑了。他说他的一个梦是取款机出错,哗哗地流出钱。还有一个梦,是买彩票中大奖,有次自己在梦里又哭又跳。然后他和我大说他买彩票的事。
他一般只买6+1体育彩票,2元一注,特等奖是500万,其他的任何彩票都不买。他一看最高奖额低于500万,就不买。
他每星期只消费两次零用钱,那就是各用10元买5注6+1体育彩票。每次开奖后,他只看大奖号码,后面的号码一律不看。只要没中特等奖,他一律扔掉。
他说他最懊悔小学二年级时买6+1体育彩票的那一次,他说那一次他可能中了特等奖。
我问他为什么不去兑奖,他说不,他说了半天不。后来他说,那次他的彩票在衣服里被阿姨洗了。他说,那次真亏了。因为他们家的阿姨后来不在他们家做了,突然失踪了。
我发现成砰其实很健谈。
谈到他感兴趣的事,绝对手舞足蹈。只可惜他妈妈太懂教育,而教育是成砰最厌恶的事。他对我说他以前经常到百货大楼顶上去打游戏。那里人多,很吵,打起游戏来特别过瘾。有一次,有两个人找他麻烦,跟他借钱,他当场就打倒了两个,然后又去打游戏。
他说他学过拳击,他说他打人就是突发性的,先故意装着反应慢的样子。他说,我的……制怒能力……比较差,不过我我我斯文是假装的,事实上我我我一上街,就到处找和人打架的机会。
他和我说这话时,他的脸上肌肉在抖动。突然跳动起来。
我就想,他说的是真的。他绝对没有说谎。
我问他,你妈妈要送你出国读书,你怎么办呢?
他说:我无能为力。
我说,不要这么悲观嘛,感觉你是一个被执行了枪毙的人。
他笑了,同意我这个比喻,并且很快活。因为我用了枪毙这个词。他喜欢军事用语。
彩票,他一直还在买,在对,在扔。有一次,我捡起了他扔的彩票,我说,你真的不要了?
他没有表情,蔑视地看着我。
我说,你不要蔑视我。
于是,他就笑着对着我。他没有中间表情,只有两种表情,一种是蔑视,一种是讨好一样的笑。
我又跑过去,再问他一遍,你真的不要了?
他依然很冷漠。我去把扬扬叫来,我说,扬扬,你来给我作证啊,成砰刚才扔掉了一张彩票,我已经问过他两遍了,他坚决要把这张彩票扔掉作废。
扬扬说,好的,我作证,成砰,你是不是真的不要了?
成砰慢条斯理地说,废……什么话,也……不是……大奖!
我捡到的,是三等奖,我得了47632元。我觉得我以后的生活,只要跟在富人们后面捡破烂就行了,用不着辛苦工作,发愤读书的。
我决定请客,但成砰声明说他不会出席。我说,那好,扬扬,你陪我到校团委去,我们去赞助希望工程吧。
我看看成砰,他没有表情。我发现他有第三种表情了,那就是没有表情。
不过,我不理解他的没有表情是什么意思。
仅仅过了一天,班上没有人的时候,成砰忽然对我说:何吖卣,你愿意和我做爱吗?
这次他一点也没结巴,而且说得非常连贯。
我以为他是和我开玩笑,和我幽默。只要是幽默,那就是什么都可以说的。但我看他的脸,我睁大了眼睛看,我看他看了好一会,他的脸一本正经,丝毫也不像是幽默,而是认真,认真,非常的认真。他没有说第二遍,他一直看着我。
后来,我脸红了。
我看到他男人的身材,联想起他喜欢玩杀人游戏,喜欢突发攻击人,喜欢把人打倒,我就跑了,我什么也没说,就跑了。
成砰说要和我做爱,害得我就整天胡想着如何和他做爱,在哪里做,是他先脱衣服还是我先脱,我头脑里想这事想了许多天。此生还没有人说过要和我作爱,他是第一个。他的这一句话,在我的生命里,具有不同寻常的意义。
我摆脱不了这个无休无止的想法,就去找独角仙。
独角仙这个名字是我为魏温州取的,那次他正好坐在我旁边,为了上班级网络,魏温州问我他应该取个什么网名。我说,你自己的名字干吗还问我?他说,大姐,我头脑灌水了,所以来找你。
我顺手拿起了一本图册,看着上面,念着说,独角仙属于昆虫中金龟子科的甲虫,雄性的头部,有一根长形的大角,……夏季,雌虫,也就是你妈妈,在落叶或堆肥中产卵,由卵孵化成的幼虫,以腐叶或堆肥为食,经过两次蜕皮,度过冬季,到了第二年夏季,幼虫在土中变成蛹,变成成虫以后的翅膀,雪白柔软,只经过一天,就转变成黑色身体,爬出地面,这,就是独角仙。
于是,他就用独角仙做了网名。
我找到他时,他正在一张纸上画画。
画上,有两个赤身裸体站立的男女,站在右边。左边画的是地球。
我说,啊,独角仙,你也这么流氓?
他说,什么啊?
过一会,他解释说,这是美国发射的行星探测器先驱者号和旅行者号上的东西,是放着给外星人看的,是写给外星人的信。
我惊呆了,他竟然这么流畅地说出来。
我还吃惊的是,这么著名的给外星人的信,我竟然不知道。我支吾搪塞起来,我竟然在魏温州面前表现得如此无知,太丢人了。
我喃喃自语,说,哦,是这个啊。
他说,你要嘛,送你吧。
我的心里更加惶恐了,我拒绝了那可怕的画。
我找了一个理由:你画得太拙劣了。
我有些绝望了,感到在我们这个年龄,不管走到哪里,都摆脱不了性这一种东西。我性故我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