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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社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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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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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长手记》连载

第四十四章 我反对

用梅子的话说,她的博士论文,有一半是我帮她写的。我说不是,我们只是在说共同的经历。我们日以继夜地用MSN聊天,她在回忆,我给她补充,或者我说起往事,她补充细节。有时她说真对不起,打搅你时间太多了张老师。我说不,我很愿意,并告诉她,我也在浙大读博,而且读的也是心理学。她大感意外,转而非常高兴,把我叫成学哥。我们交流心理学学习的技术和技巧,深度和本质。我们也讨论教育心理学和工业心理学。我们聚焦的点不同,但交叉的部分也很多。我很尊重他们导师的务实态度,不注重学理,而重视生命本身的研究性学习,再生性学习,创造性学习。梅子也赞同,说她遇到了好导师。她补充说,不过张老师你在中国也可以这样研究,一条路有人指引了,谁都可以走。

梅子回忆夏天清被抓的事,我说,这件事,我是竭力反对的。我说,不能把一个孩子当贼抓,他还是一个孩子,有广阔的未来。但是年级组和学校已经布下了网,未经我同意。梅子懊悔当初参加了抓贼行动。我们在交流这件事时,我说,我遇到过很多学校的贼,有些人,后来很优秀。我还说,我们小时候,我小时候,经常在下晚放学以后,跑到每个班级检查每个抽屉肚,看到遗忘的铅笔、橡皮就据为己有,我们到了集市,也四处张望,在地上找人家落下的东西,找到了,看见了,就据为己有。几乎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我小时,那个贫困时代,凡是外面的东西,都可以拿回家,这是天经地义的,没有人质疑,我们今天,把这种行为定义为贼,如果用今天的定义,那我们都是贼。梅子说,路不拾遗是古人的理想,谁捡到归谁也算人类对私权的肯定,不过夏天清当年的猖狂,几乎是不能原谅的,他的狡赖,更讨人恨。

她叙述说:

有一个期中考,第一天上午,我和夏天清在同一个考场。那天我刚到三楼的楼梯过道那里,就看到夏天清一个人发疯地倒提着书包,凶狠地把包里的东西死命地一样一样地往外掼。一半东西掼到垃圾筒里,一半掼到地上。掼到地上的都摔坏了。我奇怪死了,关心地说:“夏天清,你在干什么啊?”他突然朝我大吼:“你滚!”声音大得能开天辟地。他就是要做给别人看,发疯给别人看。我气极了,心想,今天我这门课肯定考不好的!他这样的狂犬病发作,在我们面前至少已经有10次了,但我还是吃不消。后来又来了几个人,他还在那里发疯,谁问他他就朝谁咆哮。张老师你拿着考卷上来,好心地问他:“夏天清,你怎么了?你在干什么?”他还是那么大声音地咆哮:“我扔我的东西!”

这就是恶人夏天清,小人夏天清,谁关心他谁倒霉!季节看见了,过来,有意粗暴地一把把他推到墙上,还朝他吼:“别发疯了,快进考场!”他就乖乖地准备走了。有男生知道事情的底细,早晨,教导主任训了他几句,夏天清猪头疯发了,转过屁股就打坏了几只过道里的开关。主任知道后,立即杀回来找他,他却不承认。主任把他拉到外面批评,他骂主任没有证据,诬陷他,还暴跳如雷地把第一教学楼的不锈钢铁栅栏踢坏了。

我们看到的他,正处在地震的余震中。夏天清进考场时,我们已经坐好了,监考老师也已在讲台上,他看上去情绪稍微稳定一些了,把书包放在外面,走到自己的座位上,不过,我们看到他随即又回去,从书包里拿出了一颗糖果,麻利地偷偷弯腰剥开,放在嘴里吃,再进来时,他把糖果纸敏捷地扔进一只空抽屉里。大家都看着他表演,大家都不做声。许多别班的同学也都认识他,并且知道他。监考老师也装着什么也没看见,大家都对鬼作揖,恶人是批评不得的,一个正常的人,是不跟小人计较的!我以前为了他好,批评过他,帮助他过,和他吵过架,现在我决定以后再也不和他吵架了,我向天保证!每天早晨,夏天清都抄作业,尤其在巡视,也充耳不闻、充眼不看。尤其记些老实人的名单报给张老师你,不记夏天清的名字。我有时看他情绪稳定、心情很好,就冷冷地提醒他:“你这样还到底要不要好了?”他求我说:“我昨天在医院陪我外公陪到了晚上十一点,就这一题不会做,你让我抄掉嘛,反正张老师也不会晓得的,有什么关系?”抄完以后,他跟我说他大姨很坏了:“我天天到医院去看我外公,我爸爸妈妈也在医院陪我外公,我们一家都是孝子,可我大姨她一次也不去看我外公,她简直不是人,还跟我妈妈吵架!我从今天起不住在她家了,她是什么东西?到了要分遗产的时候就来了!等我毕业了,我要杀了她一家的!”全班同学都知道夏天清外公生病住院了,还知道夏天清要杀他大姨。

张老师你很关心夏天清再次回家后没人管理的事,就把他爸找来商量。夏天清爸爸来了,也是向你说了一些夏天清大姨的坏话。看得出,他们一家都对夏天清大姨很有意见。夏天清站在旁边,一个劲地咆哮着说:“她是什么东西?我毕业以后跟他没完的!你瞧就是了!你瞧就是了!”他老爸欣赏地看着自己的流氓儿子,温和地责备他:“你现在不要这样说话,你只要把书念好就行了。”夏天清说:“我也不怕她!她一点也不孝敬老人,算是什么老师啦?连畜生都不如!”夏天清爸爸对你说:“在这个问题上,夏天清大姨她确实做得不够好,她没有资格来教育一个人,所以,我同意夏天清每天回家,由我们来管理他的学习。”你说:“不过你们要对夏天清负责。”夏天清爸爸说:“我担心这一段时间他住在他大姨家,他的品性已经变坏了。”

你含蓄地说到夏天清身上经常穿的名牌鞋子和名牌服装的事,夏天清爸爸不解地问:“什么名牌?我从来没给他买过。”夏天清站在那里,有点发傻。你要我到班上把夏天清抽屉里的衣服拿过来,给他爸爸看。我们班同学都知道,夏天清的课桌抽屉里每天都有一些名牌和哈韩哈日的不三不四的衣服。

我拿来后,夏天清爸爸跟夏天清的妈妈通电话,询问衣服的事。夏天清有点紧张,要抢过他爸爸的手机跟他妈妈说话。他爸爸严厉地制止了夏天清,慢条斯理地听完,又想了一会,然后对你说:“他妈妈说,是她给他买的。”夏天清如释重负,很感激地看了他老爸一眼。夏天清显得非常天真和懂礼貌,立即兴奋起来,很高兴地对你说:“张老师,没事了吧?那我走了。”

每次夏天清家里来人,他都非常配合,表现得特别正常。我却觉得,夏天清的爸爸包庇了他,为了儿子的清白。你在班上表扬过夏天清,说他能处理好许多关系,以后到社会上一定比别人更加成功,全班同学都发出“嗤”地响声作为回应。他已经非常孤立,谁都看透他了。

我很怕夏天清,我不敢看到夏天清犯错,他极其敏感。你不能看见恶人在作恶。有一次,我和他说到我弄丢的班费的事,他忽然凶恶地跟我吵了一天,不停地一个劲问我:“你跟我说这个事干什么?肯定是怀疑我。难怪你妈前几天生病了!你以后最好别跟我说这事。你不怀疑我,你干吗跟我说这个啊?你爸是杀人犯你知道吗?”我懒得理他,他总信口雌黄。只有季节不怕他,有一天,季节故意把夏天清的钱包拿走了,夏天清在班上狂暴地大叫,说我们班有贼,跑去报告你、教导处和校长室,还在办公室那里大叫要打电话给翠苑派出所。他非常恼火,把一只桌子掀翻摔坏了。尤其暗地里评点说:“你看,贼被狗咬,偷儿被偷,就是这样的表现!”魏温州来看热闹,问夏天清的皮夹里有多少钱,他愿意马上救济他。夏天清说他皮夹里有六百块。那时,季节从外面回来了,拍着夏天清的肩膀说:“玩笑结束了!钓鱼执法已经完工。”说着,就把皮夹还给夏天清。那里面只有二百多块钱。可夏天清一个劲地跟季节要四百块钱,硬说皮夹里有六百块钱,要讹诈季节。季节大声说:“大哥!我可是黑道白道都走的人,你不要搞错了!从头到尾,我都有公证人!我在执法,你要不要我把看到的秘密说出来?”魏温州拍着夏天清的肩膀,说:“小兄弟,六百块?”夏天清立即说:“对,六百块,魏温州作证,还我六百块,还老子六百块!”季节一掌推开他,大声说:“大哥!你不要搞错了!”夏天清也就罢休。

不过,后来季节赔偿了那张被夏天清摔坏的桌子。夏天清死不认账,说是季节偷他钱导致的。班级所有人都站在季节一边,但最后,季节还是赔偿了。班干会议上你这样说:“我们班上出现了这样一个人,这对我们以后走上社会,绝对有好处。这样的一个很真实的人的存在,有特别的教育意义。你们以后到了社会上,就有了看人的经验。如果一个班上都是好孩子,那你们以后,就会很幼稚。最近是社会风气最不好的时候,电影院门口,都是陪看电影的女子,他们小混混,如鱼得水啊,你们远离污泥就可以了,过一段,国家会治理的。我以前遇到的坏学生,有些,比夏天清还要坏。你们初二这个时候,正是学好学坏的时候。”

我们读中学那个时代,是一个全面改革开放的时代,超市全部开架,新华书店开架,网吧满地,网络正在走进我们日常凡人的生活,我们在网络上可以看见一切不该看到的东西,我们每天都欣喜说着网上故事,尽管我们没有上网的资格,大人也不让我们上。那样一个时代,是所有人兴奋的。小屁孩最兴奋,可以偷东西,小屁孩进了超市,没有人看见,走了就带走许多东西,或者现场偷吃了许多东西,监控看不到。可以说,从小学开始,我们就成群结队地进出各种超市,干我们想干的事。我们每天秘密谈论的话题是谁谁谁在某某地方,得手了。夏天清们最兴奋的就是到班上来炫耀,哪个班的哪个,在哪里,干了什么坏事成功了。那是一个时代的快活。他们把某某人的奔驰车车标扳下来,拿到班上来玩,甚至把某某人的手机拿来,一闪亮给人看。

学校制定的抓贼计划,行动小组负责人是学校教导主任,还有学生会的时老师,他带过我们班。由学校和年级组联合行动,班主任张老师你不知道。学校教导处似乎已经不欣赏你那一套教育方法,我们班成绩下降,班内有贼,家长已经是第N次来学校反映这个情况了。

目标锁定在夏天清身上。我算是卧底的,因为我和他同座,能了解到他的一举一动。我曾经试探过他。有一天夏天清对我说:“我现在跟体育老师陈真伟是兄弟,那天我带了一瓶酒给他喝了,我们关系很铁,梅子,我告诉你,嘿嘿,天下就是老师是最傻B了,你只要有什么事,他肯定会帮助你!”我故意说:“你能借我一百块钱吗?”夏天清说:“这个简单,我跟陈真伟那个傻B去借。”他很豪爽,立即出去了,回来后把一张一百元大钞拿给所有人看,大声说:“梅子,给你一百块钱,不要还了!”我说:“你从哪里借来的?”他说:“我到体育组去,陈傻不在,我跟别人借了。你放心,我哥们多着!”我说:“你有哪些哥们?”他一口气数出了七八个老师的名字,还说他是班主任张老师家里的座上客,是张老师的儿子,只是没有数学校教导主任。他牛气冲天的样子,让许多弱势同学相信,因为他们真的看到过你把他领到家去,住在张老师你家,一住就是许多天。他有时在班上说你坏话,有时说你好话,我们都不相信他的任何话,他对你,可以说是爱恨交加。过一会儿以后,夏天清对我说:“……梅子,我和你的关系已经很铁了,是不?你千万不准说还我钱,你要是还我,就等于是骂我!”我笑着,把钱还他,说:“我是随口说一句玩笑而已。”

闲着没事,我翻以往的班级日志,那上面有我们班每个人的性情资料,我看到上面夏天清写的《性格就是命运》片段。他是这样写的:我的性格是比较热情开朗的,平时不会发什么脾气,有时生气了,也装成开心的样子,来减小心中的不快。我经常笑,几乎每时每刻都在笑,不太会有什么坏事会影响我的心情。我待人也很热情,不会因为某某人说了我的坏话而不理睬他。还有,我这个人,别人对我好,我也对别人好,别人来我家时,我会把最好吃的先给客人吃,不会小气地把好吃的东西藏起来。我,一个单纯的、喜怒表露在脸上的人,见风使舵不是我的特长。我实话实说,有点口无遮拦。我这个人有点自私,但我敢说,我绝对是一个好人。……我差不多就要精神分裂了!因为从文字上看,我看不出他说的有什么不对。夏天清发现了我的行为,就说:“梅子,你干吗看这么无聊的东西,那是我瞎写的,有些是我那天抄赵西泠的。”我说:“现在初二了,我想比较着,看看人有没有变化。”夏天清说:“梅子,你看我的耐克鞋,我今天穿了一双新耐克你们怎么都不看?”我说:“你家里到底有多少钱?”夏天清高兴地说:“钱嘛反正是很多的,不过,钱都是我老爸老妈的,也不是我的。他们两个天天吵架,我很快就要成单亲家庭的子女了。张老师也知道我家里的这事,我跟他谈了,他最近很关心我。我现在跟张老师的关系也很铁。”我说:“你爸妈离婚,你好像很高兴?”他说:“我有什么不高兴的?他们要那样他们那样好了!我不依靠他们也能生活!”我说:“听说那天张老师在办公室里推了你一掌。”夏天清说:“是我们男人之间的事,你不要去知道好了!我和张老师的关系现在已经很好了,我们都互相谅解。张老师也向我检讨,说人都是有脾气的,我理解他。”我说:“这次你没告他?”夏天清大笑,但十分不自然,说:“我干吗要告他?我从没有告过人!只有尤其那样的人才干那样的事!……张老师他是为我好,我干吗要告他啦?”

……我们一点也没有惊动夏天清。早晨升旗、课间操列队时,是他常规活动的时间,他总借口生病,想利用全校师生都在大操场做操的时机来做事。那天,他对我说:“梅子,我皮肤过敏了。”他拉着自己的领口给我看。季节根本不相信,说:“排队,进去,排好队!你还是去升旗吧!你总得代表我们班升一次旗吧。”我说:“夏天清,你又哪里过敏了?”他立即朝季节喊:“我过敏你怎么晓得?你搞不清楚就不要瞎说!”见在季节这里行不通,他立即把我们丢下了,去找你请假,拉着自己的领口给你看。你说:“你每天下午活蹦乱跳地打篮球三个小时,一点毛病也没有,怎么这个时候就出毛病?”夏天清立即疯狂地大叫起来:“我过敏了你们都不管?学校怎么这样?既然搞不清,就不要瞎说!你们老师都不管我了,你们都不关心学生的!”很多人在等待跑步下楼,大家看到夏天清像一个病毒一样在跳。季节朝夏天清说:“你既然生病了,就应该有医院证明!”夏天清说:“我早晨来哪里来得及看医院啊?”季节说:“那你到学校医务室好了,不要在这里乱叫!”

夏天清立即冲走了,他跑去找年级组长卢老师请假,卢老师大声地训斥他整天装病,结果,夏天清又在综合楼和第二教学楼之间咆哮了一番。然后,他到了医务室。

我们升旗回来了,新来的校医打电话给你,说我们班的夏天清真懂礼貌,是她调到我们学校来后,遇到的最懂事的孩子,他皮肤过敏了,现在,正乖乖地在她那里躺着。校医要我们通知一下他的家里。我给夏天清的爸爸妈妈打电话,都找不到人,又给他大姨打了电话,他大姨说:“他有什么病?最好找人给他做做心理辅导。”那时,夏天清已经到办公室来了,拉着自己的领口给我们看,上面涂了紫药水,好像是得胜归来的样子。

你没有说话。我说:“等一会你妈妈会来,带你到医院去看病。”他很吃惊,但只有等着。他妈妈来了,夏天清和他妈妈一道到了医院。一个上午过去了,中午他回到了班级。下午他又跟你请假,说要去打针。

我去跟时老师报告夏天清今天的行踪,时老师批评我们说:“应该允许他请假,给他活动时间,这样,才能逮到他。”

第二天出操他又要请假,我们同意了,但派一名行动小组成员埋伏在女厕所里盯着他。等人走空、各班级都没人时,夏天清就开始挨个挨个教室狂奔,有时他突然在一个拐角消失,又突然在另一个拐角出来。动作迅速。一会工夫,他就进了八个教室。当他从第二教学楼的四楼教室下来,到了一层的停车库时,突然一闪身,就不见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时老师在那里埋伏着。时老师把他从自行车停放处押了出来,同时被押出来的还有一个人,是11班的,他们两个分工合作已经很久了,是老搭档。踩点、寻找机会、下手,两个人干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那天,从他们身上当场拿出了7只皮夹,4只快译通,1只小灵通。时老师说:“为了抓你们,我已经整整工作两个月了!”11班的那个,被抓以后,什么也不说,只是发抖,什么都供认了。但夏天清却死不承认,朝着同伙骂:“你怎么诬陷我啊?我也没得罪你?你是贼你就去做贼好了,干吗要拉我给你垫背?真是奇怪的,我又不是贼!……时老师,他说的就算数啊?他有什么证据说的啦?我要告你们的,我要到教委告你们的!我要打12345市长热线的!”时老师毫不客气地“啪”地给桌子一记响亮的耳光。夏天清乖了,一声不响。时老师厉声地说:“这些东西从哪里来的?明摆着,你还狡赖!你说?”

夏天清想了想,说:“是我借的。”时老师又打了夏天清一个生冷的耳光,对夏天清说:“他们都在大操场做操,你怎么跟人家借?”夏天清说:“我认识他们的。我现在要回去上课了,老师不能不让我们上课的!”时老师怒不可遏,说:“夏天清,看来他比你老实,你敢走吗?人证物证俱全,你要是走了,我们派出所见!你走吧!”

夏天清突然一下跪下了,还哭起来,哭得死皮赖脸,坚决不走了。时老师继续让他走。他开始求了:“我错了,我不走,你打我好了!我都承认。”时老师说:“我打你了吗?”夏天清说:“你没打。你是教育我,为我好,我不会告诉人说你打我的。”时老师说:“夏天清,你听着,目前我掌握的关于你的情况,已经有许多了,偷自行车卖自行车,下自行车座垫,利用活动课把篮球、足球踢到校园围墙外,跟人家里应外合去卖球,还有跳街舞,春游时喝酒、抽烟,带酒到体育组办公室和班上来喝,踢坏了价值几千元的不锈钢移拉门,打坏了许多只电灯开关,在校外偷东西人家已经报警了,……我告诉你,你早被学校盯上了,哥们!……你在很多小学门口、在其它学校门口、在公交车上、在超市里做的事情,我们都晓得!你进了几次派出所,我们都晓得!……我接你出来的那次,你还记得吧?……我们共产党在和平时期,就是要管你们这种人,要不是看着你大姨的面子,你够得上进去了!……现在,我告诉你,就看你的认错表现了!一,老实承认、好好做个学生,二,是休学转学,三,去工读学校,四,去派出所!”

夏天清比孙子还乖,说:“我要一。”

“你要一?你说,你怎么要一?”

“我都说,我把我干的事都说出来,保证不骗你,我以后做个好学生。”

学校处分了夏天清以后,你要我比以前更多地帮他。除了我愿意承担这个任务外,没有旁人愿意。夏天清对我说:“梅子,我还有救吗?我承认了,大家是不是都瞧不起我了?”我说:“你说你有救你就有救,你说你没救你就没救。”夏天清比以前乖了,天天上过一节课以后,就拿一本家长和学校之间的联系本,让任课老师签字,每天傍晚又带着本子,到你那里去签,然后带回家让家长签,这是学校教导处针对某些学生发明的方法。24小时,全天候监视。他要求进步,在班上表现自己。他性子急,总是对我说:“我今天比昨天好了,梅子,是不是?”他还有点坏,但不像以前那么坏了。一个星期后,夏天清就到处宣扬说:“我现在变好了,我已经是好学生了。”到了学期末,他主动要求当各种先进,但是没有一个人选他。你让他管理班级卫生,让他的剩余精力有地方贡献。他的表面工作做得特别好,你在的时候,他亲自做卫生,做得很勤快,你一走,他就指使班级里的老实人干这个干那个。班级里的胆小者,都佩服他这个大英雄,因为他临时顶替了高尖端当上了卫生委员。我担心他会永远变不好。你说:“他做表面工作也应该表扬他,要保护他的虚荣心,虚荣心也是一个人前进的动力,最重要的是我们不能甩了他不管!”我怀疑说:“张老师,他能变好吗?”你说:“你们的抓贼计划,我是反对的,不能把孩子定性为贼,你说他是贼,他以后就是贼。”我说:“听说你收留他,到你家住了?”你说:“推一步,他就会变成流氓。”我说:“他上次信口雌黄,说我爸是杀人犯,我没理他。”你说:“世界上,没有简单的好人,也没有简单的坏人,我不想把你们教傻。”

我说:“张老师,听说夏天清在你家里,也经常发疯。”

你说:“那是我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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