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看大,固然,这是一句老话。有些人到老不成器,但快活一辈子,有些人大器晚成,有些人趁早出名,有些人英年早逝。三年是一把尺子,二十年是一把尺子,三十年是一把尺子,一生也是一把尺子。你用多大的尺子,能量出不同的结果。关于人生,关于教育,有一个多点的对数关系,每个点得出不同结论。但这是在一个个体生命的内部来看问题,外部环境,也就是我们生活的世界,也是非常重要了,禀赋,个性,个体学习和成长,与外部世界,还有一个对数关系。生命就是一颗水饺,下在什么汤水里,又混合了什么味道。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过了二十年,就是一个十足的社会人。你从二十年后回看她当初少年时,和你从当初,看她二十年后的将来,是不一样的。我们人类最大的优点就是主观,自以为是。修正,修正,修正。我们只能推翻自己的判断,修改自己的武断,不再那么轻易下结论。关于人,关于一只活蹦乱跳的虾米,两头一弯一弹、弹你一头水的虾米,你怎么敢对他的人生、生死下结论呢?一个人的命,是诸多因素合体的。也就是说,一个人的生死,是没有人晓得他的路数的。命理学星相学不过就是一种一种的解释而已。文化阐释不代表真实状况。我并不知道我的生死,但我可以把控我的生命,从而掌控我的生死。我的人际交往、我的学习背景、知识结构,决定了我的身边是一些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声音,什么样的阐释学。我们每个人一辈子孜孜以求的,是生命和世界的关系。
有时候我觉得外面的世界轰轰烈烈的,社会日新月异,而我的校园生活,枯寂难耐,千年不变,人家也为我惋惜,说张继人啊你怎么在学校干一生啊,这么好的时代、这么好的社会转型期,你错过了啊,你没赶上你一生难得的热闹啊,你用你的智商侮辱了我们这个时代。我也躁动过。但后来,坦然、恬静了,为我的选择,做出了合理性的阐释。我说,我不是没有向往过学校外面的精彩世界,我也尝试过,但我这里,照样精彩、热烈、惊心动魄,只是你们看不见罢了。我们是收割麦子的人,一记麦穗,你们看到的,都是一样的麦粒,但我们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植株、颗粒、收获。世人看到的是麦粒都是一样的,我们看到的,是,所有麦粒都不相同。世人看到的梅子都是一样的,我们能看到天下不同品种的梅子,每种梅子的每一颗都不一样,形态不一样,组织不一样,果实不一样。一个人,一个命,一个下场,一种灿烂,或者一种悲苦。我如痴如醉地研究这些,有时候把我自己研究哭了,有时候我责怪自己,学校吗不过是三年一拨的游戏,用不着你研究那如烟云一般的孩子,人的生命是不能研究的,生命是个体禀赋和家庭、环境、偶然和必然的结合,你研究不出路数的,决定一个人生命走向的,有时候是一些不起眼的东西,你根本猜不着,你却用一生来干这些事,你这样的人是不得好死的,你怎么能一步一步,深入研究起人类的精神世界呢,人类的性灵层面、性情层面、性格、习惯,怎么能穷尽呢?世界给一个人的诅咒和馈赠,你怎么能搞得清呢,你这不是大海捞针、天空捕星吗?一个孩子,一个少年,到一个成人,他们遇到的,改变他们的点,太多太多。是的。是的。确实这样。但是我看到了星空的路数,我看到了芸芸众生的生命轨迹,我常年跟踪我喜欢的人,认真研究他们。我是一台复杂计算机,我能综合一个生命的无限多的成长因子,合成出一个结论来。我不会用三个时间点断定一个人,也不会用三百个点来给一个生命下结论,而是无数。在我看来,《石头记》研究的,但丁研究的,《水浒传》研究的,莎士比亚研究的,《西游记》研究的,荷马研究的,算命先生研究的,和我一辈子研究的,都是一样的。我们都在研究人的性灵和生命的关系,人的遭际和生命的关系,前生和今世的关系,我感到,日月交错,宇宙翻覆,磁场紊乱,思维无序,自由不羁,固化、矮化、程序化,是非常恐怖和可怕的。生命的无常,人生的诡谲,无形之手的捉弄,随时存在的歧路,无数种选择的困惑,就像一场一场盛大的戏剧一样,捉弄着我们。我们要想摆脱被控制的状态,只有坚定一途。但你的坚定,也可能是迂执。这些,都是值得深思的。人活世上,不研究生命,何来世上?
梅子在美国念书、结婚、生娃那一段,经常在晚上给我越洋电话。我这里是下半夜,她那里是凌晨。她说刚看到我网络上的帖子和回话,知道我没睡,就打过来了,然后她说,她现在真的很苦闷,不晓得自己往哪里走了,不晓得人生怎么过了。我说,怎么了,你不是很成功吗,不是学有所成、功成名就家庭幸福吗。她说不,外面看到的光鲜和里面的感受,不对等。我说怎么啦,生命内部起火啦,说说,我去准备灭火器。她说,枯燥的实验室生活,无穷无尽的带娃,我的从夫生活,我自己呢?我到哪里去了?我找不到自己了。我说,你现在把孩子培育成人,不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吗?你是一个妈妈,妈妈不喜欢自己的宝贝吗?梅子说,老师你太老套了,我怎么能从属孩子、家庭呢,我的生命属于我。我说,对不起,也许是我一辈子做的和你们所处的光怪陆离的世界差异太大了,我被严重职业化了。她说对对对,对的对的对的。二十年前他们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批评世界,指责大人,拒绝我们。他们的成长和进步是从反抗和拒绝开始的,然后,每个人,建立一套自己的人生结构,苦心经营。又随时打乱,洗牌,重组,重新建立。生命是一副扑克牌,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有些人一手烂牌也能打出头游。有些人一手好牌烂在家里。因为丛林里,有许多你意想不到的猛兽。
过一会儿她说,老师啊,我现在真的是非常苦闷时期,怀疑人生,几乎到崩溃地步,最近我带孩子,老是想我的过去,我的生命,我的童年。你们都说我是一个优秀的孩子,其实我读心理学期间,严格审视过自己,我当年是按照你们所认为的,在构造一个假象。我戴着一个面具,我时时扮演一个中队长,我每时每刻都在扮演,而且我演得很到位。从少年宫学健美操开始,我就在练习笔直站立,行少先队员礼。无数次晨会,行礼,我知道我做得很到位,但我现在才意识到,我一直在扮演。大概到上大学,我才意识到我自己的生命。我苦闷的第二个原因是我最近才晓得,我的亲妈妈是我亲爸打死的。我不晓得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争吵,张老师你当初没有告诉我,我姨也没有告诉我,我奶奶更不会告诉我。最近我后爸来,他说的。世界上的两个人,一男一女,遇上了,不行就分开啊,为什么要致人死地?我怀疑婚姻,甚至怀疑婚姻制度了,这一种家庭绑定制,是陈旧的,是专门给循规蹈矩人安排的?我们现在在看似幸福的家庭里,是不是也随时有被分尸的危险?口角随时会发生,争吵随时会升级,我们人类,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和脾气吗?生活的忙乱,无限多的琐事,是不是人生的目的,如果不是,我们该如何应对?我们给幸福下的定义,到底是什么?张老师,我现在不想指责你欺骗了我,但你当年,为什么不恢复我的自我认知,而让我,一个劲地扮演?
……
二十年前的教师节前,梅子问何吖卣给不给我送贺卡。何吖卣睁着她美丽的眼睛,看了我一分钟,然后,说:“既然你梅子说了,那就送吧。”我知道,她有时会恨一切人的,但她今年准备爱一切人了,她是这样告诉我的,梅子也在场。我感到很高兴。梅子也感到高兴,因为我要梅子帮助她,梅子希望这是她帮助她的结果。而何吖卣其实是反感梅子帮助她怎么做人的,她明确来找我,说,我知道怎么做人,不要梅子帮我。我说,就是交朋友,不是结对扶贫,你们是两个很不一样的人,我希望你们能终生成为朋友。她哦了一声,算是答应了。然后她又跑回来,说,我和梅子有什么不一样?我说,你们两个太不一样了,以后你会知道的,等长大了,相信我。她说,那就是说,你现在不告诉我。我说,对。
班上要买礼物送给各科老师,这个事情由梅子负责。梅子要尤其陪着一道去买,可尤其不愿意。她说她妈妈掐准了她的所有时间,放学后,她必须立即回家。一说到她妈,她就不高兴。尤其有次跑来对我说:“张老师,我妈现在整天怪这个怪那个,怪我们班级环境不好,怪你张老师没本事,……我现在也这样杞人忧天,是不是很像我妈了?”我没有说话,只在笑。她非要我说。我说:“你妈我不知道,但你,我有点了解。”她赶忙说:“那你看我是不是病得不轻?”我说:“没关系,你正处在成长阶段,你正在变态。”
她和梅子两个抱头大笑了一顿。
忽然亓亓来了,说她对购物有着浓厚的兴趣,她是宣传委员,也很懂艺术,对买礼物特别内行,她说她以前在小学,班上每一年送给老师的礼物,都是她选购的。结果,她很主动地把任务揽走了。她带走了夏天清,两个人逛了一个下午,最后,让梅子吐血的是,竟空手而归。
放学了,梅子急得没有办法,因为再过一晚,就是伟大的教师节了。她到处找我,没有找到。跑到我家找我,也没有找到。不过有人告诉我了,我对她做事也放心。她的行动力还是很强的,主持节目,中长跑,游泳,学习,样样都是不错的。第二天一早,尤其从书包里拿出了十只杯子,任课教师一人一只,每只三元,亓亓的鲜花也带来了,五十元。亓亓嘲笑尤其说:“只买三块钱的杯子,你怎么这么老土?”亓亓又责怪:“梅子,你真是的,应该把所有的东西让我一个人去买,你分开了,我怎么晓得杯子和鲜花还有包装纸之间的颜色搭配?”
又一天,放学后,梅子在讲台上看报,发现一个浙江姑娘获得了年度环球小姐季军的惊人消息,而且她就在我们杭州。梅子连忙叫其他几个人来看。亓亓指着报纸说:“看,她的衣服是从屁股开始露的。”男生肖雅皮上来了,很仔细地看了看,说:“那不过是一种颜色的内裤而已。”尤其大叫,说:“是的!是袜子的颜色!”肖雅皮又看了一会,说:“喂,你们看,她的腋毛都剃光了。”就在这个时候,我走进来了,肖雅皮看见了,马上走开,尤其和亓亓都笑得蹲在了地上,可凑在报纸上的梅子,是背对着门的,梅子还在大声说:“真的,是的!腋毛都剃光了!”
我像犯了大错一样,傻傻地一个人站着,我不该此刻到班上来检查卫生。梅子是在等我来检查,他们才离开。每个值日班长,傍晚都是如此。
我说:“卫生搞得不错,今天值日很成功,谢谢你,梅子,回家吧。”
但是忽然,我又把梅子喊回来了,说:“梅子,你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啊?”那几个凑热闹的,一下来劲了,也立即说:“梅子,你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啊?”
梅子就说,我啊我这个人,小时候,一直长得有点木,但在学校,一直是优秀少先队员。记得还在读小学时,在凤凰山边住家,有一段时间,放学回家的路上,我天天都能遇到一位年纪很大的大伯,他拉着一个装满东西的车子,很艰难地走。我跑到车子后面就推,一连几个星期,都是这样。我一看到他,就在后面推,每次都搞得大汗淋漓。但是那个大伯,从没有对我说过一声谢谢。相反,他总是拿异样的眼光瞧我。我那时还小,并没在意。我想,可能是我们彼此不相识而已。直到一天,我看到他和一个人在路边的树下聊天。我走近了。他看见了我,就对旁边的人说:怎么样?……她来了,我说她是一个神经病吧!……他爸爸以前在家时,我看,也很不正常的。那可把我气伤了!他不光说我傻,还说我爸不正常。回家以后,我就对我妈妈说这事,我妈妈一点也没有笑。后来,我家搬走了,离开了那里。我并不想做一个很忠厚的人,我知道人善被人欺的道理。我做好事,是小学老师教我们做的,我帮他推车,他还说我傻。
我说:“梅子,你也要跟何吖卣她们学一学,跟肖雅皮他们学一学,变得……有点坏。”
梅子简直是吃惊死了,我居然要她学坏!
不过,她很在意我的话。有时候,她很羡慕何吖卣这种人的敢说和任性,也感觉到自己这种人的太官方和太正统。何吖卣在班上是闹得很过分的,她有那个胆量。比如,她挡住路,对吕品说:“你太不情调了!立即调戏我一下,我才让你过去!”吕品则大叫:“你休想!”这样的事,梅子哪里做得出来?人家说,喜欢吮手指的孩子很乖,梅子初一刚来第一个引起我注意的,是她坐那里不动是个乖乖女,轻微地吮手指,还咬指甲,我知道这是小学训练出来的优等生坐法,上课几乎一动不动。
她陪妈妈,其实是她阿姨,到商场去血拼,在电动滑梯上咬指甲,被看见了,阿姨伸手就把她的手从嘴里打出来。在家里,她和妈妈吵架:“你不让我咬,我做不出题!”妈妈说:“下一次你看书,我在边上举着我的手,看你咬不咬?”梅子说:“我咬我的手,就能解开题目,咬你的手,解不出我的题!”妈妈说:“我就是不解,怎么咬一咬手指,题目就解出来了?”“你不解,你就咬一咬手指看。”
梅子和妈妈永远亲热,和爸爸的关系也很好。在班上,同学交流下来,大家都和自己父母有一点隔阂,说是什么到了逆反期了,说是什么他们到了更年期了,可梅子不,梅子一点都没有这些感觉。人人都说梅子这个人健康得有点不正常。
我找到梅子,问她为什么这么优秀。她笑着说,我也有不健康的地方。在小学时,有一段时间,我的成绩不够好,我那时就相当刻毒,我不是找自己身上的原因,而是咒骂班上的第一名会被雷打死,第二名会跳楼摔死,第三名会变植物人,第四名要变成痴呆儿。我告诉了妈妈。妈妈说,你这样下去会得神经病的。我控制自己,尽量不这样想问题,但头脑里的想法,真的难以控制。我那时的好胜心理,其实就是变态心理。不过,就是这种求胜心理,让我提高了成绩。我当了干部以后,我甚至还产生过这样一个念头:让世界上的所有坏人都死光,剩下我们好人,在一起生活。我听老师的教导,经常找我妈谈心,我像一个教徒一样,忏悔我心里的肮脏想法。我妈则说我神经过敏。我妈说我从小命苦,我说我怎么命苦啊?她支支吾吾说你小时候经常发烧,我说奶奶说我从来不发烧的啊。她说那大概是她记错了。我妈是学教育心理学的。她允许我犯点错误、有点出格的想法。在这一点上,她和我爸爸、张老师您的想法一样。但我,竟然就是不能让他们满意。我一直想做一个好少年,好学生,好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