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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班总是一阵一阵地激动，大家一下疯狂地干这个，一下疯狂地干那个，都被一个无形的人牵着鼻子兴冲冲地走。我们画过课文连环画、写过家庭对话、搞过愚人节恶作剧表演、搞过冰箱洗衣机电视机复印机传真机数码相机手机宠物小鸡的理工科研究、搞过浙江名人的专题研究、开过宗教讲座等。慎浙旋风刮过之后不久，我们班又玩出了新花样。这一次，我们要和大人讨论人生。整个过程既有趣又搞笑，随笔上交之前，每天早晨班上都会激动，大家互相抢看别人精彩的作品。按照学习扶贫的相关条规，夏天清写好的作业要先交给梅子过目。夏天清现在表现好多了，也开始学习了。
他是这样写的：
吃过晚饭后，我们一家三口坐在客厅看电视。我突然问：“老妈，生命的含义是什么？”
老妈说：“生命就是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直到死去，中间想死也不能死的，活着又没有多大意思的。你不去好好读书，你干吗问这个？”我说：“随便问问。”老爸插过话来：“你妈才不懂什么是生命呢，每次吵架后都寻死寻活的，她能对生命有什么看法？”老妈不甘示弱地瞪着眼睛说：“我不懂你懂？我哪里寻死寻活了啦？你瞎说，天要打雷的！”看老妈这样子，我只好站出来打圆场了：“好了好了，干吗呀？真烦，老为这么点事动肝火！”
“你爸懂，你问他去！”老妈说。
下面是我和爸爸的谈话。
“爸，生命短暂，你对生命有何见解？”
“今天下午被我虚度了，我在浴室里睡了一个下午。”
“我应该早一点采访你，那样你就会注意一点了，或者你就同意带我去了。”
“是的。”
“你这一生最后悔的是什么？”
“生了你。”
“那你最不后悔的事呢？”
“也是生了你。”
“为什么你这么说？”
“有时你让我觉得很烦，有时你又让我很开心。”
这是夏天清写得最好的作文，得到了我的表扬，不过梅子帮他改了七个错别字。他为了凑字数，把对话体都分行来写。
之后，大家又开始写自己和别人之间发生的事，但另一个人要证明你所写的是否属实，还要写下评语。他们写出来的东西精彩纷呈。那两周，空气中硝烟弥漫，非常有趣。没有人再写无聊的东西了。
冯韫写了三则。
第一则：
前一段时间，妈妈对我说：“韫韫，下次帮我找一个你的同学来帮妈妈抄封信好吗？”我问：“为什么你自己不抄？”妈妈说：“妈妈这次要写一封信给一个人，妈妈的笔迹他认识，所以不行。”我虽然很奇怪，可见妈妈不肯说，也就不再问了。我也不知道妈妈为什么不让我去抄。一时之间我也想不出找谁来，忽然我心里一动，就想到了小时的好朋友黄燕，也许她可以帮忙。7班的黄燕字写得不太好看，但非常端正，应该可以的。我到了黄燕家里，也不管她正在吃饭，就把她从屋里拖了出来，叫她帮我妈妈写信。我趁黄燕抄信的时候，偷偷地看了原信，信大概内容如下：“某某：你丈夫在厂里乱花钱，请客，不节俭。我还怀疑他有外遇。”末尾署名为“一个看不下去的人”。“耶？耶？这，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满心疑惑，谁和妈妈有这么大的仇，妈妈要这么捉弄她！挑拨离间，妈妈这一招好毒啊！
黄燕终于抄好了信，临走前妈妈叮嘱我们不要说出去，我们都答应了。过了几天，我忽然想起了一个人：姨娘！妈妈原来要捉弄她！哇，妈妈好阴险啦！不过，像姨娘这样心肠很坏的女人，这样对她也不算过分。算啦，算啦，大人的事小孩还是不要管吧。再说我也是跟老爸过的单亲孩子，一个月到老妈这里来一下，她要怎么样我也没办法，她有自己的生活。
（冯韫妈妈的点评：这个孩子，把这个事情都说出来了！以后能不能给我嘴紧一点！作文也不应该写这些啊！不过，我要谢谢老师对我们冯韫的关心。）
第二则：
有一天，我与叔叔讨论起了漫画。
叔叔：又在看这种无聊的东西了？
我：（借用《贫穷贵公子》中山田太郎的话）看不起漫画的人，总有一天会为漫画而哭的！
叔叔：哭什么哭！漫画算什么东西啊？
我：（借用《猎人》中酷拉皮卡的话）漫画现在涉及的范围已经越来越广，并不只是教育了大家一个什么什么道理，有很多日常生活中学不到的东西……
叔叔：风太大，我听不清……
我：不要脸！学我的口头禅！这可是我装傻时的包装语言，怎么被你搬来用了！这句话就是我从漫画里学来的！你你你你……（以下省略了N个“你”）
（叔叔的评点：无聊！你不要痴心妄想了，还想当什么漫画家！哈哈！）
第三则：
我喜欢捉弄法国佬胡智贤，喜欢把他的铅笔盒放在黄逖的书包里，然后躲在一边看他那副找不到铅笔盒的着急样子，然后充当大侦探，帮他找，而且一下就能找出来。看到他感激涕零，我又去偷偷窃笑。最后终于被失主发现伎俩，满教室被追打。这就是我的恶作剧，我很坏，我是不是坏得很可爱？
当然，别人欺负我的时候更多。我现在已经能到一种境界，那就是一呆二笑三发火（好比一哭二闹三上吊）。坐在我前面的胡智贤识破我这个人后，他老找我麻烦，还可怜我，说我穷得叮当响，甩一角的硬币到地上来侮辱我，说我是讨饭的。我的反应就是发呆，给他个眼不见心不烦。胡智贤老要把桌子往后移动，好做小动作。我傻笑对付他，充耳不闻，他也只好踢一下我的桌子便作罢。
我是一座休眠火山，我穷人有傲骨，一旦我发火，就能震惊四座，有天我正和费方、储宜舒、周狄红聊天，后面几个男同学在打打闹闹，好几次撞到我们。我们发出警告，可他们还是不听，终于我忍无可忍。费方、储宜舒、周狄红看我脸色不对，闪到一边，果然我一推椅子，站起来就吼：“干什么？找死啊！有本事再弄弄看！”
我立刻赢得了班级里的许多回头率，接着我把椅子扔到原处，无人再敢上前惹事了。
（胡智贤的评点：其实我并不理睬冯韫！以上全部不是事实，全班同学可以做证。都是她编的，她整天编故事。）
慎浙写的一则：
我的同位赵西泠是个腼腆的男生，他有个恶习，因和我坐而被我发现，可谓是核泄密。上课或者考试时，我总是能听到一些奇特的声音，都是他发出来的。他不停地把两排牙齿进行错位，还可以整个下午用手抠嘴巴里的东西，好像是个机械工程师，而且有时是两只手一起抠，不过没有使用扳手，还不时地发出口水的声音，实在令人作呕。有一次我向他提出抗议，那之后四天时间，我们没有说一句话，他上课时只好玩手指，直到指关节发出喀嚓喀嚓的声音为止。我终于熬不住了，说：“你手指断了？”他说：“每个人的手指都是断的。”
（赵西泠的评点：大家还是看看慎浙的擤鼻涕用纸吧！我上课时专心致志到什么地步，你们可以通过这篇歌颂我的小文章知道了。阿门！）
吕品写的一则：
我班号称“庞大巨人”的赵西泠同学，他非常胖，光是两条腿一并，然后一称，可能就有50公斤，就连他那十只手指也胖得不得了。他胖的原因可能就是太会吃，特别是甜食，他也知道这一点，但是可能自控能力差了点。同学们并不因为他胖而排斥他，反而更觉得他亲近，大家看他吃饭狼吞虎咽，像是服了开胃药，也一个劲地学他的姿态。女生很喜欢听他午睡时的“雷鸣”，听着，几条懒惰虫就上来了，就都睡着了。星期六，是他的好日子，逛街，买东西。他来到了麦当劳，拿了三个汉堡、四包薯条、二杯大可乐，开始吃个痛快。在场的顾客都惊呆了，落下手中的食物，注视着他。他吃好后，反抬头回顾四周，微微一笑，说道：“大家吃呀！痛快，尽情吃呀！”随后，整个餐厅沸腾了，大家都似乎带了十几个胃来，开始狂吃！
（赵西泠点评：希望全世界的人都胃口好。完了。）
高尖端写的。第一则：
我哥哥高考前生病了，CT、心电图、B超、抽血什么的都做了。医生说是太累了。打那以后，大家都给他减压。一次我去他家，他冲过来对我说抱一下，一下抱住了我，跟儿子见到了父亲一样。
（哥哥的评点：这类事很恐怖，因高度紧张引发的精神崩溃，没治的！）
（高尖端的后续评点：可能是高考太紧张了，要调节一下。不过还是太可怕了。）
第二则：
爷爷那么大年纪了，还学英语，他定点定时地到一个地方去上课，还使用中英文对照，如good afternoon他就写成滚得阿夫特奴。
（爷爷的点评：活到老学到老。）
（爸爸的点评：爷爷有这么大的决心，真是太好了。你们呢，要成绩没有成绩，要毅力没有毅力，丢不丢人？）
（高尖端的点评：爷爷学英语不图名利，值得佩服。）
（奶奶口述，高尖端记录：我对他学英语有看法，难度太大了，会坏了他身体的。）
黄逖写的：
我爸爸四十多岁，头发稀少，但整天显得精神饱满。他喜欢捡破烂古董，喜欢制作牛骨雕刻，喜欢诵经念佛，他能把经书中许多意思搞得很灵清，讲给奶奶外婆听。他对时间有与众不同的见解。有次，我问他：“你对时间有什么看法？”爸爸说：“时间是不变的。”我很费解，因为对于我来说，我现在所接触的材料都是说时间是一去不复返的，为什么爸爸要说时间是不变的呢？“为什么？”我问。爸爸拿出了一个打火机，他先将打火机放在桌子上，后来又将打火机放到椅子上。他说：“时间就像空间一样，它是不会改变的。在改变的是时间和空间中的人和事，就像这打火机一样，从桌子这个空间到了椅子这个空间。如果再重新改变，这打火机又会从椅子空间回到桌子空间，时间就可以倒流了。”我越听越糊涂，我真的很不明白爸爸为什么要说这番话：“宇宙里存在着黑洞，那里面人和事物都是相对静止的，那宇宙里面，地球上的时间并不存在。”“那为什么我们这里的时间不是倒流？”他爸说：“也许是倒流。”
（爸爸的点评：不要多想这个问题，它不一定对，而且理解它，对现在的你会有害。）
梅子写的互动作文：
有一天我到办公室去，看到张老师在做一个录音，他的声音恐怖极了，他在大声斥骂什么人，而边上的几个老师都笑死了。他大声咆哮，说：“……谁在吵？都给我安静！把手放在桌子上！把屁股放在凳子上！有你们这样吵的吗？不给点颜色给你们，你们还以为我对你客气！现在，都给我做作业！一不许动，二不许说话，三不许开小差！”录完之后，他开始倒带，然后放。
正好一个同学推门进来，听到了第一句，吓得赶忙逃窜而去。大家一阵大笑。录音效果让张老师非常满意。
隔壁班班主任周老师问我：“梅子，你知道你们张老师在干什么吗？”
我狐疑地摇头。
张老师也不说话，又开始录下一段。这次他的声音很轻柔，一点也不伤害学生，好像是一个心理安慰的语段：
“同学们，大家好。今天，大家一定累了，你们辛苦学习了一天，你的家长、老师都向你致敬，你的一天没有白过，那么，想一想，你今天收获如何？你能对得住今天这样美好的一天吗？同学们，让我们怀着感激的心情，对待每一天吧。……放学的时间到了，在听好我的这段话后，你就可以离开了。晚安，同学们，明天见！我爱你们。”
等两段都录好以后，张老师对我说：“梅子，这是一个秘密武器，以后我出差开会、大家群魔乱舞、你们班干管理乏力时，就把第一段拿去放，要突发性地放出来，在教室后门口墙外面放，不要让他们看到录音机。……磁带就放在我办公桌最外面一个抽屉里。你看好，就是这个。我明天还要录两段大家心情沮丧时的心理安慰语段，以供不时之需。我们教师最重要的一个素质就是要做一个中性教师。所谓中性教师，就是没有表情，不能让学生觉得你非常爱护他，那样有一个危险，他们会顺竿子往上爬，你要保持你的威严，让他们有点怕你，你也不能让学生觉得你时时刻刻在监视他并威胁他，那样，他们会对你不信任，那样你也就自绝后路。……哎，丧失性格的中性立场，让我很痛苦，但对管理班级十分有好处。”
又一天，亓亓在张老师那里用杭州话撒娇，她说：“你们教师，多少为人师表！多少神圣，多少崇高！”张老师说：“别这么说，这么说就是骂我，你再骂我，我就要骂你了！……老师也就是一个职业，混一口饭吃！”亓亓大惊：“张老师，你居然抱这一种态度？”过一会，张老师对亓亓说：“亓亓，你身材不错，你去参加舞蹈班吧。”
我在旁边说：“张老师，我也要去参加舞蹈班，长大了，说不定我还想当了个模特哩。”亓亓听了，把嘴一撇，坚决不允：“走开，梅子！我的志向是当模特！”她特别强调“我”字。亓亓不想让我染指模特，她太霸道了。
（亓亓点评：是朋友就不要抢我的饭碗！梅子，你的英语很好，你以后可以做个主持，每个人应该根据自己的特长发展自己的爱好。）
（我的评点：很多很多的做法，并不代表本心。）
季节讲了一桩奇怪的事：
有一段时间，一放学我就跑到我家隔壁学校找一帮哥们玩，发现那里有两个教师，是一对夫妻，那女的很神，是图书馆的工作人员，在杭州市乃至浙江省都很有名，她梦见了自己的儿子是天上文曲星下凡，后来她就生下来了一个儿子。她还说能看得见人家的心脏和肺。中考前的一天，她在分校的大楼顶上，为最笨的一部分学生发功。初三的老师希望那帮混蛋能聪明起来，在中考中取得成功。许多老师站在大楼顶上默默地看着，而学生则不晓得那是干什么。这部分学生被秘密地带到了这里，乖乖地站在中间。
（无人点评。我说的话你们都不相信，最好是去找那个发功的老师。）
这是一些有趣的实验。关于作文教学的，到底是写真作文还是写假作文？无疑我喜欢让学生写真作文。对学生而言，写真作文，其实是很容易的。相比较而言，写假作文难，因为要讲究许多东西。从我们老师这方面看，写假作文容易让我们审美疲劳，几十年看同样的文风、文句、结构，你还不吐血？我布置的作业，我会津津有味地看，从来如此。一些优秀的学生如何吖卣、尤其、梅子，从此乐此不疲地爱上了记录生活，是我最感宽慰的。舆论有两方面的，赞同或反对。反对的理由是别的老师判给你的分不高，说你走的不是中学生作文的路子。我告诉我的学生们，不要理他们，你们写的随笔，被全年级、全校抢着读，就是最好的说明。
实验的第二个点，是关于教育的。永远不要隔绝孩子与大人、与世界的联系。他必须在我们大人生存的世界里，找到自己、确定自己。这是成长的关键，也是以后能不能融入世界的关键。我们要允许孩子聪明，要允许孩子了解大人的世界，窥探大人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