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我们到一座古村落去看荷花。上车后崔卜赶来了,嘴里还在大嚼。我说,屎拉了吗?他说,一切就绪。车子随即就动了。
崔卜突然发现前面美女每个人的头都很漂亮。他喊:哇塞,我发现了一个秘密。我说,已经不是秘密了。赵屏说,可惜我的御用化妆师赵琼老师走了。
前面另两位美女正在互相为对方编辫子,一个用手当梳子,为对方梳头,分秀发,一个为对方扎彩色皮筋,还夹彩色发夹,两人相对。
另一只可爱的手托着一只美丽的盒子,盒子里是她们妖娆的道具,这是第三者,第三个美女跪在自己的座位上,递送到后面座位的中间。
多美的一幅画啊,我说,学校里绝对看不见,人多的地方,故事就多。
没有人关心崔卜,我不能和崔卜编辫子,因为我们没有够编的毛发。男人是这个女人国的稀缺动物,尽管这些年拼命招了些男员工,但比例上,还是很不协调。
崔卜昨天晚上刚赶到,我们大前天就来了。他昨天坐高铁,然后打车到酒店,他昨天上午参加杭州市组织的职称评审专业课考试,考完就直奔高铁站,他是科学老师,说今年考的又变态难,总题目叫我们生活的地球,然后就极尽刁难之能事。我说,那现在就好好休闲吧。
古村落到后,美女们开始摆各种造型,荷花怒放,大地香艳,有强行举到鼻尖的,有倒勾起脚后跟的,为了美她们玩失重、不平衡,有张开翅膀正飞、斜飞的。
我和崔卜在一个大妈那里买了莲蓬在剥。
我们又去参观厅堂楼舍,所有地方都成了她们摆拍的现场,就像所有华堂都曾是尊贵显赫人家一样。中午吃了饭返回,走到一条溪沟边,赵屏问,啊,这是什么啊?
我说,水葫芦,喂猪的。崔卜说,这是外来入侵植物,可以吃垃圾,清理河道。
赵屏说,额咋不认识呢?崔卜打趣道,一个人,一个端庄女子,不需要认识所有事物。
赵屏说,额今天端庄吗?我笑说,你很端,也很装。
她高兴地扭摆起来,学蛇样。然后我问赵屏哪里人,她说温州,又说额们那里没有水葫芦。我说,水葫芦我是有感性认识的,小时候黑臭的河水里它们碧绿生长,我们打水草回家喂猪,猪特别喜欢吃,我理解这个植物是感性的,不同于崔卜,今天孩子对许多东西没有感性认识,全是概念记忆,这不等于理解了一个事物。
崔卜说,考的就是概念啊,不是理解,张老师!
赵屏说,我也是,明知困难也得讲,只讲概念,不讲理解。
二比一,他们战胜我了。
崔卜比赵琼小,比赵屏大。
崔卜说,赵屏,你对吃的,比如莲蓬、藕、菱角这些,搞得清楚吧?
赵屏道,人吃的,俺都搞得清,猪吃的,俺搞不清。
崔卜说,那看来你需要去做一段猪了。
赵屏说,额今天这么美,额做猪也会有人投食的,只是不会吃水葫芦。
我说,赵屏,跟你讨论一个严肃的教育问题,就是人美了书不用读了这个话题,班上女生之间,特别是美丽漂亮女生中间,有没有这种想法啊,你今天装扮得这么美,不能这么诱导学生哦!
赵屏继续扭摆,开吧开吧,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有次我对我师傅家的濛濛说丝瓜是树上结的,她说不对,是菜市场长的,我说濛濛你这么美,以后不用念书的,她说,不念书我怎么认得许多小哥哥!
赵屏思维活跃、思路开阔,这个玩剧本杀被我约谈的温州女子,居然这么大胆,又这么得体地回答了我的问题。我今天算是看到了另一个赵屏,口舌生花。
上次找她谈话,批评她,她一脸苦相,装着苦歪歪的,给足了我面子。后来她把剧本杀用于学科知识教学,让我大开眼界,高中生被她玩得团团转,课堂高效运转,我立即给她打电话道歉。我说,我今天终于懂了学校对于孩子来说的另一种吸引力,以前从没有想到过。赵屏,谢谢你,终于懂了。赵屏说,不用谢,你懂了就好。她不光是把我们学校的高中生玩得团团转,到了任何一个地方,那么大的孩子她都手到擒来。
崔卜说,赵屏,赵老师,小哥哥来了,赶紧扮个猪。
正说着,后面上来两个猛男,一个王老师,一个宁老师。凑上来,却不打话。我说,咋这么蔫头耷脑的?
宁老师说,昨晚睡了一晚卫生间。
赵屏说,卫生间怎么睡?
他说,铺个被子,门关上,听不见呼噜。
王老师说,谁打呼啦谁打呼啦,你的呼噜比我响!
宁老师说,败得我落花流水,从来都是我干扰别人,今年,昨晚,我服了,鼾声如雷,我死的心都有了。
赵屏支招说,戴耳机啊。
宁老师说,没用,根本没用。
王老师说,诬陷噢,我的名节毁了,赵屏,你信谁?
赵屏巧笑说,我只信事实,呼噜猛于虎,睡在卫生间。
宁老师说,我一生还没有遇到过这么响的呼噜,从来都是我杀别人,昨晚,我被反杀了。
王老师说,那前晚呢?
宁老师说,前晚我们白天爬大慈岩累了,我不记得了。
王老师道,那么好的了,前晚我被你杀了,我们一比一平。
崔卜说,实际上,你们可以争个第一,做了老大好欺负老二啊,江湖上,老大通吃。
我说,同意,今天晚上,我们将几个打呼噜的头部企业,深夜移到大堂单挑,然后我们直播,吃瓜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她们来评价,打分,亮分,决出胜负。
我们的话题引起了大家强烈共鸣,一下围上来许多人搞研究,一个个摩拳擦掌的。
许多女教师开始说出自己对呼噜的感受。一个年纪大的女教师笑说,啊,你们研讨这个啊,我听了一辈子呼噜。我说,是同一种音频音质的呼噜吗?她说,遗憾我没有离过婚,从一而终,我们家的呼噜,带有啸叫声。
众人大笑,说,那最受不了,维塔斯啊。
她说,为了表示恩爱,我们又不能分床。
王老师冲上来,说,婚姻法上有写吗,我总是半夜找不到老婆。
大家瞬间笑喷了。
有人笑晕了,岔气,蹲在地上起不来。
导游打着小旗子,看不下去了,说,你们是来看荷花、古村落的,还是来研究打呼噜的?她要我们等一下,等一个走丢的人。
那人来了,老远那人就说,你们怎么不抢啊,这么多人围在这里干什么,等我啊?快,支付宝,下午一点开抢!
我们一头雾水。她走近了,说,杭州市政府发消费福利,抢电影票。一个说,去年前年工会发的电影票还没有看完,抢那干嘛?她说,教师把你当得佛系了,要保持狼性,遇到钱就抢,难怪少发你们钱你们也不吭声。她终于平息了我们刚才的笑声。
大家汇合以后,导游跟我们商量下午的行程,原本安排参观新安江大坝的,说今年水大,前一段泄洪,水把农夫山泉厂房都淹没了,现在还不能对外开放,计划得改。这一下大家不干了。导游说了很过分的话,说,最怕带大妈团,还有你们老师团了,遇到就躲,我是没办法才来的。
这话犯了众怒,那个抢电影票的发飙了,什么叫大妈团教师团,你这是社群歧视啊。计划十多天前就做好了,现在说改就改,那还要计划干什么?
一个教师愤然在群里和他们旅行社的领导理论。
大家僵持在一个美丽的地方。
导游说,前一段泄洪的时候确实很美,天上的彩虹挂了许多天,人人都想来拍照,但是拍到的人少,因为新安江两边的道路都上了水,车不能进出,我们对面的旅店三层以下,都在水里,满世界的农夫山泉,好心疼哦,但也是没办法的事,黄山海拔快两千,我们大慈岩五百多,泄洪下来确实很美,我也想看,落差产生了美。但是不能啊今天。
一个数学老师说,导游,这里你应该说泄洪前新安江水库水位多高,和下面新安江江面落差多大,你不用说大慈岩的海拔和黄山的海拔。
导游又生气了,说,好累啊,我只是提供一组参考数据,又被你们扁。你们不是来旅游的,是给世界纠错的。
导游终于等到他们领导发话,带我们去一个地下溶洞看冰雪世界,以补偿新安江水库人均12元消费的损失。
大家到了溶洞,发现要穿军大衣,20元,而参观新安江水库是不需要穿军大衣的。
群情再次激奋,冰雪也按捺不住。
人很容易被某种情绪绑架。人类的纠纷多半是因为意见分歧,然后人被情绪主导。
敌意是谁先发出的,谁就应该先检讨。在我的授意下,导游小姐姐发表了道歉:各位老师,前面我说的大家都不愿意带老师团是我说错了,我检讨,张老师刚才批评得对,他晓得带你们这样的团没有什么油水,是我闹情绪,他懂我,就像你们老师一样,有人分得好岗位,有些人抢不过人家,我请你们原谅,我念书的时候,还是很可爱的,老师也喜欢我,我对老师没有偏见,我们所有人,都要从老师的筛子里过一趟,对于你们,除了爱,没有别的,你们教我们知识,教我们做人,教我们怎样思考世界,你们比我爸爸妈妈还亲。
打呼噜的王老师说,比你老公、儿子呢?
她说,还亲。
赵屏说,我可不愿意做你妈妈,我有那么老吗?
导游说,那好吧,做我妹。
赵屏开心了,说,这还差不多。
导游又说,今年大家都不容易,疫情,大水,长江上游的暴雨还在继续,老美制裁,我们不容易啊,我只能说,愿大水让我们这个世界更江湖,人和人更亲善,过年的时候我们还封闭在家,哪里想到今天还能在一起旅游啊是不?早上看美女老师们编辫子,多美啊,我也想编,但没人给我编,好嫉妒哦,我当初怎么没想着当个老师啊。
我说,当老师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在一桩事情上,你能真正站在公理份上而不是个人立场上吗,我们爱讲理不是我们的错,天下本有公理,刚才你的发挥得又错了,什么有些教师能得到好位置好岗位有些不能,这个比方不对,你想说你带我们这样的团就是倒霉是不,你的语文要重新学,你今天的语言表现真是不及格!
她说,对的,对的。我投降。我重新学。
我差不多被弄愤怒了,一个糊涂导游!一句话让人笑一句话让人跳,我早已是一个刀枪不入的人,却被她激怒。止了一处干戈,又燃起一地烟火。这样惹是非惹下去,人间又有什么真道理,有谁来主持公道?所以,当一个好老师是很难的,他话语的每一个拐角转弯处,都要是那么的让人舒心。让众人服,是很不容易的。而让人跳,太容易。
一个好早晨带来的好心情,没有了。
人是不是可以愤怒,人是不是可以表达愤怒,表达愤怒了,你是不是就比那些没有表达的人没有内涵,没有深度?纠正这个世界的偏颇,是不是我们的错?要不要纠正?社会教育讲究的是事实,你不说,不纠正,她永远不知道怎么说话。你说了,又显得那么没有涵养,这是一个困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