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到崭新又气派的新校舍以后,我们都哀叹,自己成了和尚尼姑和钱塘江里的男鱼女鱼了。这里远离市区21公里,在美丽的钱塘江边。这里空空荡荡,只有6个教学班级。我们稀释在投资2个亿的宽敞阔大的校园里,我们像一些渺小的蚂蚁。不再能每天回家,不再能每天逛街。我们失去了许多过去的好时光。不过,我们在一起聊天的时间多了。我们开群食会、群聊会、群吵会,原来的仇敌也渐渐化解,同学之间的友谊加深了。
当人很少的时候,当人少到不能再少的时候,我们彼此只好做朋友,而没有了往日的争斗和仇恨。大家也开始看无聊的电视,因为没有很多可以消遣的娱乐,大家疯狂上网,到我们自己的班级网页里骂街撒泼。
当时网络上盛传我们这里的某一个主要领导干部娶了一家主流电视台的那个很正点的女播音员的事,而这个首长,就是我班的某某家大人。
由此触发,某天魏温州看着电视上的一个主持人,忽然就说,月亮姐姐很骚。
月亮姐姐就是那个主持三羊智力快车的马芳。
魏温州的一句话,引起了我们一晚的争吵。
吕品说,跟我们高中生在一起时,她就很骚。
扬扬说,喂,你们说的骚这个词,到底是褒义还是贬义啊?
魏温州大叫着,快活地罗嗦,说,当然是褒义。
焦家眉也赞同,说,是的是的,你看她身段,看她扭啊摆的,看她笑,就晓得她很骚。
我说,骚有什么不好?骚是一种语言,是一种性语言,我们都应该向狐狸学习。
黄杨丽丽听了我的话,说,噢,说得对,说得好,我们都要向狐狸学习,学习它的骚劲,学习它的革命精神。
大汉说,那你们说说,我们菁菁老师骚不骚?
我们都折服于大汉的思维转向。集体立即处于沉思之中。
吕品说,大汉,你有恋母情结啊?你怎么整天想着老师啊?阿娇已经被人家掠夺了,你也不保家卫国,现在却来吃自己家的肉,你丑不丑啊?
大汉说,不管是谁摘了她,我爱她,难道不行吗?大汉忽然激奋起来,他用大无畏的英雄气概说道。
大家一起为大汉的勇敢精神鼓掌起来。连成砰也说:好,说……得好!
大汉又说,你们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菁菁老师在谁面前最骚?
吕品道,在她想骚的人面前骚。
焦家眉道,人人面前皆骚。
魏温州也喝喊起来,说,对,人人皆骚。
魏温州言不及义,但大家一起来劲,遵循他的思路,集体发了一通喊,道:对,人人——皆骚!
大家高兴起来,欢呼起来,把瓜子爪子什么的撒了一地。寝室里惨不忍睹,有些杂物掀到了别人的被子上。阿姨听到我们欢呼的时候,就会进来,为我们收拾东西,然后,把脏的被单拿去放在洗衣机房里泡,又拿新的被单来给我们换上。
这里的住宿区很空,阿姨一个人可以住八间屋。
我们住了三分之一的房子,还有三分之二的教室和宿舍是空的。
有时,在大白天,我们上楼顶去看太阳和钱塘江。晚上,上去看星星,说黑话。有时下楼时,大家就走岔了,路道很多,有些人从这边楼道走,有些人从那边楼道走,这个找不到那个。
那时会发生许多有趣的故事,值得某些人此生永远在心头回忆哦!
魏温州说起骚这个话题来,可是眉飞色舞的,棱角上都放光。
他又说:女人可以骚,那我们男人怎么样呢?
他那天简直就要主持我们那个论坛了。大家一时没想到什么合适的词,有人说到了摆酷耍帅显摆这样的词,但都多了一个音节,似乎不能和骚字相对。最后,大家一致认同了这一句:男人可以帅!
我说:男人的帅,其实就是男人的骚。
大家又一起欢呼,惟独成砰没有反应。
我不知道该对成砰说句什么,自从那次以后,我一直没对他说过话,他也不和我说话,有时还躲着我。不过,他的话在本少女心里掀起了涟漪。他可能没有什么,他说出那句话对他来说可能是简单又简单的。这是我的感觉。
但我心里一直在想这件事,在班上在寝室里我都在想这件事。我在心里说,大哥,你也太急了吧,也太本质了吧!难道没有拥抱,接吻,调情和恋爱,就直接做爱?
不过,我又觉得,他那样直率和简单,也没有什么不好。
不过我需要时间,我需要思考。看来,本姑娘还是性感的,至少我打动了这个闷头鸭。
得意啊。
他向我下了一封战书,我要么投降,要么战斗,要么逃跑,要么和这强大的敌人游击、周旋。
对于成砰的性要求,我还没有来得及经过理性的思考和认真的拒绝,他就已经走了,到国外读书了。
人死见尸。拒绝也应该让你亲耳听见。我太残忍了。得罪了,成砰!
也许你在出国之前想在伟大的祖国来一次性,但我让你失望了。不过,我一直记着你,真的。
成砰,你是一个没人和你说话的人,但我和你说了一个学期,是不?
成砰,那四万块钱是我此生借你的呢,还是抢你的?
此生和谁做朋友,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从幼儿园开始,到小学,到初中,到高中,我一直没有停止过思考。我们也在人海中漂浮许多年了,遇到的人也多得能站下一个操场了,和我们吵架的人,多到有一个旅,和我们打架的人,多到有一个班,和我们交心的人,多到有一个组,和我们萍水相逢又平静走开的,有一个军团,在那个军团里面,又有一个班的人,是我们曾经想和他们交心却没有成功的。
是的,找朋友是预支未来,我们未来还有许多日子要过,有许多路要走,明天我们怎么生活,就看我们今天交些什么朋友,就看我们今天修的路怎样延伸。我知道你家的谁谁谁是军长。
成砰啊,我们是朋友吗?
你是第一个离开我们的人。
……
那次,我拿到你的彩票中的钱,我就和扬扬一道到了团委办公室,找到了余老师。
我说,我们现在有了一笔赞助款,我们要捐助给希望工程,我们想支助贫困地区的几个学生来读书。
余老师表扬我们,说,好,谢谢你们,你们有这个心,我很高兴,我去办。她跟希望工程办公室联系,跟团省委联系,和关心下一代工作委员会联系。
扬扬站在那里,吃惊死了,说,真好玩,我们还可以做妈妈啊?瞬间,她个人也要赞助一个学生了。
扬扬说,我其实是想交一个朋友,以前听说过希望工程,但怕麻烦,现在余老师,顺便帮我找一个吧,我想在遥远的地方种一棵树,人都是树,是些活动的树,到时,我和那一个小孩子,会在大千世界里,彼此相逢,做朋友。
我打趣她说:扬扬,你为什么不帮助我?我想和你交往、做朋友。
扬扬说:荒唐!你和我这么近,我怎么救助你?
我说:难道一定要帮很远的人才叫帮助?
扬扬说:这是感觉问题,这是心情问题,晓得不,傻妞妞!
我做了妈妈,扬扬也做了妈妈。
我们救助对象的名单来了,我们在上面打勾。我们选择了同一个地方——贵州的,以便以后一起联系,一起沟通。
不过我是为我们班认领的,用成砰的彩票中奖的钱。
我认领了3个,两个女孩一个男孩,都是12岁,上5年级。男孩姓迟,女孩一个姓未,一个姓颜。他们都住在同一个县,他们都面临着没钱继续读初中而辍学的困难,我们让他们上了初中。
看到他们写来的信,我们好感动。
可惜,成砰,后来你已经不在我们中国。告诉你什么叫纯真,他们就叫纯真。他们的出现,为我们的生活找到了一片蔚蓝天空。
他们的照片,他们的贫穷和我们每天的浑浊、嬉笑、打闹、奢侈比一下,一个是我们中国坚实的大地,一个是我们真的需要洗心革面,做一些高尚的事,一些积德的事,一些慈善的事。
可惜,成砰,你走了。不过,我花的是你的钱。
我现在正在向你汇报哩!
我威逼利诱我们班所有的人轮流给他们写信,他们一个个都被我拉下水。收养、救助三个孩子,总要有一个总管,我就成了总管。
不过,也有疑惑,有人向我提出了傻问题,如果以后他们没有饭吃怎么办?如果以后他们来依靠我们怎么办?
提出这个傻问题的一定是吕品。我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没有想得这么远,但我想,我们不是救助他们一生的,我们只是暂时为他们的求学提供援助的。但这样说,确实又有点不高尚,难道做好事还打折扣?
我此生第一次做了妈,做了老姐,有了弟弟妹妹。关照弟弟妹妹的所有事都要我去操办。
大汉看我忙,他开始摆阔,笑着说,何吖卣,连你一道资助也行。
有一些媒体记者来采访我们的先进事迹,想宣传我们的慈善心,好弥补我们去年在公众那里的不好印象。我忙对大家说,到时候,人家来采访我们,大家怎么摆位?
他们都说,妈妈放中间。
我被提拔做了妈妈。我以为他们还要跟我抢镜头,没想到他们这么有退让精神。这帮坏种,喜欢干乐善好施的事,因为这中间有乐趣。这是我惹的事,不过他们都支持,他们也因此而有点高尚,有时我故意不买饭菜票,故意钱包里不放钱,我可以吃公,四处打秋风,他们渴望我来乞讨。
……你们是一些不算细帐的蠢家伙,而我却把省来的钱拿去寄给贵州男孩女孩。他们的大人要治病,他们家的房子要翻修,还有,我还要解决他们和我们的通讯联系的费用问题。我在你们这里打劫,在他们那里行善。
我干的是替天行道,劫富济贫的事。菁菁老师很高兴,校长大人很高兴。
很多媒体开始介绍我和我的事迹,我成了我们贵族学校的一张牌,他们说我的家庭背景很一般,说我读书刻苦,说我善良,他们想证明的就是,我们这个所谓的贵族学校,其实不是贵族学校。
我们走在美丽的钱塘江边上,有人在钓鱼,用很长很长的线,往江中间甩钩子。
菁菁老师对我说,何吖卣,你的头发长起来了,看看,你成美女了,以前你是一个小男孩啊!
我说,女人有很多苦恼啊,老师!
菁菁老师说,哦,愿闻其详?
我赶忙遮掩,其实我头脑里已经蹦出了成砰这小子,而我嘴上却又说,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菁菁老师说,那是什么意思?
我支支吾吾,但很快就来了个逆转,说,老师,你真的欣赏我的长发?不许说假话!
菁菁老师说,当然,何吖卣,你很聪明,可你身上最缺少的就是妩媚,就是嗲,这也是我们女人重要的战略资源啊,你要向扬扬学习,你看她的水蛇腰,走路很摇,很婀娜啊,可是你,从不会这些。
我说,我一直很努力在看书啊,你给我的那些书。
她说,是啊,这没有什么不好,不过,别忘了你是一个女孩,扬扬天天在校园里走秀,我还批评她呢,可你,我要鼓励你学学扬扬身上的女人味。
我问,什么叫女人味?
她说,别傻了,你知道的。
我张大了嘴,我头脑里急速地想着很多的事,我忽然问菁菁,老师,成砰有没有在你面前说我什么坏话?
她说,你为什么忽然提起成砰?成砰走了,成砰和你之间有什么故事?
我急忙说,没,没,没,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们趴在防护栏上,看潮水啪啪地打岸,打丁字坝,整个一条钱塘江,显得很空旷,我们两个女人,渺小地走在它身边,看风景。
菁菁说,我只是想唤醒你身上的女性自觉。
我说,我难道不是女人?还要唤醒?
菁菁笑死了,说,那你嗲一个我看看!
我忽然发现我一点也不会忸怩作态,一点不会嗲,一点不会做出娇弱不胜风的样子。
菁菁说,我忽然想起来了,成砰有一次说你是木头。
我大叫起来,什么啊?
她没把这话题当回事,继续说,不过,你进步很快,我很高兴,你是我们的骄傲,现在,我希望你变成一个女人。
……
平庸也是一种罪行。救助孩子的火热期过了,蜜月期又过了以后,就到了定期联系时期。渐渐地,火炭冷了。有时我们一忙,听到他们的电话打过来,才想起他们,啊真是罪过,竟然让他们打电话过来!我们把他们排放在我们生活的第八位,他们则把我们放在头三位!这就是我们之间的不对称。
为了弥补这一缺陷,我设计了一次旅行,暑假到贵州去玩,看看我们的孩子,看看那里的风光和人情。
如果不是后来的学校突然被取缔,我组织大家一起到贵州去旅行的计划就实行了。
只有吕品不热衷于这个善举,他永远不能从他的粗口和嘻哈中走出来。他又写了一首歌,叫《厌倦》,表达他对这个世界的恒久的态度: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一样事情具有意义,大家不过是因为一所以一,我们都没有选择的余地,周围人人都是这样,什么都是套话,什么圣洁高尚关怀都是假的,大家都想出点什么事,大家都想成名,平庸也是一种罪行,大家将罪行转化为责任,不过这责任让我头疼……
我佩服他的深刻,但我也讨厌他的厌倦。
大家谈论到贵州去谈论了很久,大家在心理上做好了所有的准备,我们准备一道,在18岁,去一趟贵州。
是我倡议的,有18个人响应。
但是,忽然间,我们的生活出现了重大变故。有一个人朝我们吹哨子,在一年多前,让我们集合。现在,又有一个人朝我们吹哨子,让我们解散。人间,似乎任何一种聚合都是临时的,每个人最终,都将和自己待在一起,待一生。
我们集体解散之前,先是大汉的离去。
大汉的离去还不算是落寞的,因为有我们相送。
大汉的爸爸出事了,大汉不再是以前的大汉了。大汉一直是一个对自己家里一切事情都了如指掌的人,大汉挂在嘴上常说的一句是,他一生中最伟大的朋友就是他爸。他每天和他爸爸打电话,他每天都会向我们说出他爸今天在哪座城市访问,在会见谁,在北京什么地方开会,在欧洲什么地方签定合同等,然后,我们就会在新闻上看到他的预言实现。
大汉非常崇拜他爸爸,大汉也确实算是他父母的好儿子。
大汉说他拥有一对天下最完美的父母,大汉说他们家三个人一起由衷地感谢社会、感谢改革开放。
我们都羡慕死他了,说他们家是幸福的家庭。我们班的某女生已经做好了未来某一日下嫁到这个幸福家庭的准备。但是,多管闲事的法院打破了这一切,取消了大汉心目中的英雄,粉碎了某女生的梦想。
这个女生就是丽丽。
丽丽把眼睛哭成核桃,她的期货遇到了惨败。不过,多亏早一点失败了,要是迟一点更惨!我们只能这样安慰她。
丽丽说,但我依然会和大汉交朋友的。
大汉不再豪情万丈。我看到了一个人从人生的最高点跌落到最低点的跌落全过程。
大汉像一个庞然大物,但在滑落时,非常轻飘。
在最短的时间里,我看到了这一过程,前后不到两年。
大汉的爸爸坐牢去了,这不是大汉的错。我们没有笑话他爸爸的失败,相反,我们更珍惜和他的感情。以前大家还有些看不惯他,但现在,都能和他赤诚相见。人在得意时,应该允许他猖狂,人在失意时,应该安慰人家。
大家安慰大汉的感人场景,催人泪下。
大汉就要走了,他身边放着行李,鼓鼓囊囊的,他的人站在那里,也鼓鼓囊囊的。
我们一起送他到外面的公路上。
学校外面的路上,车辆稀少,路面干净,又是新下了雨后,我们全班男女老少,扶老携幼都来送他。菁菁老师已经和他单独话别了。他可以在这里继续读书的,但他一定要回到县城的老家去读书,那是他的决定,也是他们家里的决定。
大汉已经许多天不说话了。那好,那我们就说话,我们知道他心里的苦楚。
丽丽款言道:大汉,你平静时是最勇敢的,大汉,发疯是一个人懦弱的表现,现在,大汉,你很平静,所以,我就放心了。
吕品说:大汉,以后我会帮你的,不管你遇到什么,如果不和我说,我会操你家祖宗!
扬扬的送别话语是:生活就是炼狱,在1到18岁我们可以装幼稚,可以嘻皮,还可以糟蹋自己,但现在我们要把自己装扮成武士,去啸傲江湖。
我说:大汉,什么时候我希望看到你,一个年青的虬髯公,站在山颠上,迎着朝霞,高呼:哈,噫吁兮,危乎高哉!……大汉,别人的失败不是你的失败,你爸的失败不是你的失败!
焦家眉说:不要紧的,大汉,为伤口绣一朵花吧。大汉,绣什么花?随便你。大汉,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你要坚强,你原来身上的肥肉比较多,现在,有人要让你紧起来,你就紧起来吧,坚强起来吧,你不能拒绝的。
很多男生和他拥抱,大汉的眼睛里没有泪水,脸上没有悲伤,只有惜别的友谊和故意装出来的冷漠。
他的表情很迟钝,也许那是他表达感情的需要。
最后轮到了魏温州,他没有和他拥抱,他吊儿郎当地说:哥们,你爸倒了,以后来找我!倒了有什么?你爸做官,我就知道他要倒,我爸做生意,我就知道我爸不会倒,马加爵也倒了,有什么关系?我家那么多产业,我爸会留给我的,我一个人也打点不过来,你以后来找我!
大汉眨着眼睛,勉强笑了一下,放下了那些拉他的手。
大家哭着帮他把箱包放在后备箱里,他提了随身行李,独自上了一辆出租车。
他走后,我们许多女生就站在那里哭。我们都压制住哭声,没有人放声哭,但那天许多人都流泪了。
在我们班上,成砰是第一个走的,他走得不声不响,我们都没有举行告别仪式,留下了永远的遗憾。
大汉是第二个走的,我们送了他一下,也心甘情愿了。
大汉一上车,天开始下雨。我们全部冒雨跑回班级和宿舍,我们跑得很快,因为来的是急雨。
行道绿树从我们身边一划而过。我们全部像麻雀一样,栖息在传达室和非常豪华的学校门楼底下说话。我们刚才还在失落之中,现在就像惊弓之鸟。那场雨拦腰斩断了我们很多人的伤感情绪,也斩断了我们的前路。
前面都是雨,暴雨,大江边的雨。大家心里有说不尽的感慨,大家都很辛酸,而且辛酸指数一直在上升。只有焦家眉在安慰我们说,反正到时也要分别的,早一点走散,同样是朋友,兄弟姐妹们,走,我们冲回寝室去!
……
大汉走后,焦家眉当了班长,因为没有人愿意当班长。这后面的日子,可就是青灯枯坐的时光。
热闹的鼎盛时期已经过去,最后的三个月是一段枯索的鱼尾。我们都听说我们这学校朝不保夕了。
我对焦家眉没有什么印象,好长时间,我都觉得他是一个女的。他不像大汉那么暴烈和脆弱,不像魏温州那么野蛮和冲动,不像英雄的后代那样突然攻击人,也不像吕品那样用“鸡智”战胜人。
我记得很早的时候,有一天,焦家眉站在班级外的过道上,他很不礼貌地对我说:喂,那个女生,你叫什么名字的啊?喂,小万金油,你能过来陪陪我吗?
居然有一个人不知道我的姓名,居然有一个人叫我为小万金油,这简直是对我人格的侮辱!
我讨厌他,讨厌他的声音,他像个女的,他的出现简直把我们美丽的教室变成了卖笑红楼。不过,能被这个男不男女不女的人侮辱,也足以说明我有正常的人格。
我不理睬他,他依然在对我说话。
他说,喂,告诉你啊,我刚才接了一个电话,一个陌生电话,这个人要约我出去一下,你能陪我一起去吗?
吕品就要为我拔刀相助,冲上去和他拼命了。我拉住吕品的袖管,对吕品说,你买了保险没有?
焦家眉依然在喊我:喂,小万金油,我是看得起你才邀请你的,我看你这个人,个个都能搭得上,才确定你这个人选的,你陪我一道好不好,你怎么不说话啊?
过了一会,他又说,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啊,我也不是想泡你,我也不是想要你做我的女朋友。
我出离愤怒了,我说,焦家眉,你到底是男的是女的?
他一点也不气,说,我是男的啊!我天天上男厕所。
我说,那我要和你一道去了,那我不就成了同性恋了?
他说,什么啊?你也不上男厕所!
我说,那你不能改上女厕所吗?
他说,这个……这个……需要手术支持的,不是一句话就能解决的,好了,我们今天不探讨这个问题了,你还是陪我一道出去一趟吧,这是我对你的请求。
我说,哼,你叫我万金油,我还陪你?想得美!
他说,那我就叫你美女好了吧?
我说,我不是美女,但我知道我是女的。
焦家眉晒太阳的样子很美,他用手扶着腰,他说话时牙齿都洁白地露出来的,他每天打牙霜的。我知道他爸是某大医院的药品工作人员,人家什么都送到他家,没办法,他每次都谦虚地说他爸是某医院的后勤工作人员。
他的女相,完全是老天的安排。一个男人,一个有洁癖的男人,一个女性化的男人,每天装矜持,站在走廊,戴着一副眼镜,一只手靠在墙上,时不时还伸出手去提两下眼镜边框。一下课,他就站那里看风景,摆同样的造型,做同样的动作,喜欢朝女孩子多的地方看,却不愿意往人多的地方挤。
他不大能记得同学的名字,不过他为人热情、客气,见到一个人,就语重心长不紧不慢地打招呼说:唉!那个谁,你好啊!
别人看不惯他的样子,要和他打架,他坚决不动手,也生怕别人碰他。他像小鹿一样跳着躲开,大叫:来人啊,快把这个疯子拉走!
他戴眼镜,是为了显得稳重、有教养。他的帽子都是puma牌的,衣服、裤子都是阿迪达斯,袜子是锐步的,鞋子是乔20的,手表是卡西欧,他的手机数不清,笔记本电脑天天换。他一开口就能提供各种数码产品的资讯,都是最新款式的。
他什么事都是自己安排,他的家教都是他自己请的,一定要年轻女大学生才做。
据说,女大学生到他房间来,他先给人家泡咖啡,咖啡喝完了,聊天聊完了,他就送人家走,说今天就不学了吧,反正我们聊天对我的长进也是挺大的,你走吧,要不我下去顺带和你一起吃点东西,没关系的,反正我到时候算你钱的。
班上女孩子问他借钱,他想都不想,掏出就给人家,说,拿去,不用还了。
他钱包里钱很多。他身上穿着学校的衣服,书包里却另外装着昂贵的衣服、裤子、鞋子,还每天一个花样。以前在老校区上学时,放学路上,他说不定就在什么地方换了衣服。大家一出校门,就发现他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在班上,课堂发言时,他喜欢跟人家说他以前学过的电子琴、舞蹈、书法什么的,他似乎什么都懂,懂得比成人还多。
他的钱比大人的还多,他老早就成人化了,随身带手机,上体育课也带,还时不时拿出来看,有时还带两只,掏出来看。
其实也没有很多电话打过来,但他希望人家知道他有两个手机,希望老师发现他有许多手机。街上一打出某一新的国际品牌,或者一有一款什么新产品问世,他马上就在班上发布给女生听。
和人家一起走到了街上,需要吃饭,事先,他都会声明今天他请客。
女生很佩服他的,说他是一枝花。他擅长做我们女孩子做的中国结之类的工艺品,我却不能,我们都说他是女歪,是一个异性种。
高一时,我们对他并不了解,只知道他遇到什么麻烦事都拿钱来解决:好吧,我赔你钱还不行啊!
我们都估计他从幼儿园到初三,是说惯了这句话的。
但是到了这里,行不通了。有一次他这样说时,魏温州走过去,说,麻烦,借你的钱包用一下。然后把他的钱包丢到厕所里了。
从那以后,他就准备了两个钱包,一只准备魏温州来强暴,一只留着自己用。
不过,他再也不敢拿钱来解决问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