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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社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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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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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长手记》连载

第五十七章 大汉

贵族学校,是我一生做过的一桩臭事。如今已经烟消云散,无人提及。

这是当年的一个班级空间里,何吖卣写的,如今已是一地冰冷的话语:

啊,好冷,比月宫还冷。

喂,你们都到哪里去了?

你们怎么不来了?你们都好吗?我想你们肯定都好的,但我依然想念你们,你们这些没良心的!你们怎么都不到这里来了?怎么没有人顶我的帖子了?

啊,我好寂寞。

现在,这里每天二十四小时只有月光照射,清寒无比,只有我一个人在独步。

天宇辽阔,人间寂寞,但我天天来。

我在这里,在空空荡荡的已经不存在的班级里,等你们。可是,我望穿秋水,从冬望到春,望到天老地荒,也盼不来你们!……你们这些球人都干什么去了?

你们有没有感情?你们这些球人!哎,谁让我这么多情,只落得眼泪涟涟!

此山(班级同学录)是大汉开,此树是我吖卣栽。

大汉他创生了这个世界,我在这里栽了很多树。但现在,这里空空寂寂,了无一人。只我一人在此体味到人去楼空的感觉,体味月球一样的荒凉。实在让我难受啊,牙牙牙牙!

吴刚在养玉兔,嫦娥在练静功。想当年,全盛时期,这里多热闹!吕品用三个名字在这里哇哇乱吼乱叫。你这球人,既是“行长的儿子”,又是“潘玮柏”,又是“吕品”,你咬这个,逮那个,打情骂俏,暗送秋波,把这里搅得一片雾水。魏温州偶尔来狂吠几句,把人笑死。

大汉你作为班长经常来布置任务发通知,顺带打猎钓美女,没有美女,掉头就走。“英雄的儿子”,你是一个活着很有追求的人,你追求的是一箭封喉。焦家眉,你来发布各种尖端产品的信息,我最佩服你乐此不疲地做无聊的事了。佩服,佩服,小的佩服。扬扬,你来自县城,你的网名是“县城里的小暴发户”,你的屁股是我们女生公认最圆的。黄杨丽丽,你这检察长的千金,你天天来打击黄色笑话,可你自己不晓得,你一开口大家就是一顿暴笑。单小天,你这可怜的男人,你被你爸爸妈妈抛弃了,你还说他们是在让你锻炼独立。

我们每人都有一个网名,我们都戴着假面,但我们心有灵犀,一点就通,只要一有人说句猴话,就会被人认出是猴来,然后加以揭露,打屁股。现在,你们只偶尔客串一下,我感到好悲凉。不过,我也喜欢安静了,我一个人在这里安静地打字,我把过去的生活打出来,表示对你们的问候。活在这个浮世上,有一个地方可以去,是多好!活在这个人很多的世界上,一个人写下一串字,立即就有人认出是谁写的,这份感受多美!我再一次告诉你们,我们班级的首页是 dahandebanji.alumni.chinaren.com 。

知道前几个字的意思吗?“大汉的班级”,对,“大汉的班级”。创始人是大汉。管理员是我、大汉、行长的儿子,成员有独角仙、英雄后代、焦家眉、扬扬、单小天、班主任、县城里的小暴发户等。附带说一下,大汉原名病夫,小时候他总生病,后来他爸爸给他取命雄起,他总雄不起,就擅自改了大汉。成员数:34。入学年份:2003年。创建时间:2003年9月12日。

现在,“小纸条”那一栏里,有红色的提醒文字,是“你没有小纸条”,它始终这样显示。没有人给我小纸条了。我每天上来,都看不到有人给我小纸条了。而下面的“历史纸条”一栏,却有378张。你们曾经给我发过378张纸条啊,我的兄弟姐妹!我每天都会看几张过去的小纸条,以怀念我们过去的岁月。

成员名片都在,但今天已经物是人非。

班级相册里,依然有人俊笑,有人臭美,有人故作深沉,这都一一被批过,批得可以说是体无完肤、遍体鳞伤。还记得嘛,最后,大家就来恶搞,不敢再贴自己的得意佳作,而贴自己凶猛、可笑、滑稽、恶心的照片。

大汉戴着硕大的假阳具,蹲在讲台上。独角仙偷偷开走了人家的宝马,还自己为自己做了偷拍……

班级共享里有许多奇绝的资料,任何时候看都会把人笑个半死。

不过,现在都人去楼空。班级聊天、班级语音、校友论坛里,如今也空空如也。

我们的班级留言共有173页。这是创历史记录的,因为我们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说了这么多话,我们是声音的暴徒,是地道的语言狂……

但是,现在这里是我一个人的校友录了。大汉不来了,创始人已经失踪。只有我在。

但这没关系,我会在这里说话的、写字的。你们若是想来看了,就会看到我的无比絮叨的涂鸦。我不管我是不是在涂鸦,我只把过去和现在的许多情感,都放在文字里面,我在里面歌、哭和笑,我在里面想念、发泄和哀怨。

我默默翻找大家的留言,回顾以前的那些细节。我看大家给我的纸条,我告诉你们许多过去的秘密……

我感谢校友录,它是历史的录音机。那些文字变成了声音,又经过我大脑的激活,变成为图像。

我回到了过去。时间在我们高二下时,来了一次分野。之前是欢乐,之后是悲戚。没有哪一所学校的学生是在高二下各奔东西的,这就是我们的故事。

现在,说实在的,连我的哥们姐们在哪里,我都不晓得。大家天各一方,在陌生的环境里打拼。打拼之余,一定都会像我一样,凭吊过去,想念手足情深的昔日同学。

回来吧,朋友!这是不可替代的快乐,这是冬天里的一盆火炉,它能带给我们一点温暖,它是夏天里的一块冰,能让我们心里感到熨帖……

……

大汉,你现在还养胡子吗?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学生就不准养胡子。

你的络腮胡子现在一定很蓬勃了吧,你的皮肤是不是还那么白?

我告诉你,你要把自己晒得黑一点,这样你就像一个我喜欢的虬髯公了,年轻的虬髯公。我不能想象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家伙,他的皮肤还是雪白的!我在无聊的电视剧里看到一些男明星时,他们演汉子,但他们都是你这样白的,外貌凶神恶煞的,但衣服一脱,皮肤就是雪白的,真是表里不一。

所以,一定要努力哦,这是我的嘱咐,你把它当作我的临终嘱咐也行。

你一定要把自己晒黑,乡下的阳光很好,不要辜负了那乡野的阳光,城市里的阳光是有毒的,汽车尾气,柏油散发,统统有毒。

你找了一个清净的地方。我认为你找了一个清净的地方,我认为你离开了是非之地。

我写得太长了,我要分段了,我要分段了。因为发班级留言是限定字数的。

有空我一定来看你,我想你啊老哥。

大汉,你还吃鱼眼睛吗?

你在高一时就长胡子了,那时,我天天研究你的胡子,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在我研究你的胡子进行到最深入的时候,你开始剃胡子了,那天是高二上的11月12日,也就是独角仙魏温州在班上高呼又一个雄公鸡诞生了的那一天,我独在教室过道里徘徊,听你们俩吵架。

我很伤感,你的茸毛胡子没有了,那些软绵绵的倒伏在你皮肤上的毛没有了,那被你的衣领轻而易举就压弯的随风飘拂的胡子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刚健的硬胡子茬。

从那天开始,我每天都看到你锃亮的下巴,像是新擦了油的皮鞋。

大汉,我不知道你使用的剃须刀是什么牌子的,但我看到你的剃须刀很称职,它忠于职守,不像你做值日那样总丢三落四,它总是把你修理得干干净净。

我好感动哦,是不是因为我坐你旁边你就这样修理自己?

是不是因为我在研究你的胡子你就这样修理你的胡子?

大汉,高中两年,你发觉我一直在研究你的胡子吗?不过后来很遗憾,你再也不演《春光灿烂猪八戒》中的猪八戒了,你再也不把两只手放在胸前装大猩猩了,我们的欢乐也随之减半。

一个人的皮肤会被毛发占领,许许多多的细毛会从毛孔里钻出来,像打地道战的地下游击队一样,它们都是好汉,要到地面上来投生,但它们跟着你,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人身上的头发数量大概是10至20万根,你一定能达到30万根。

有一天我对你说,大汉,你的鼻子上会长胡子吗?

你把我的铅笔折断了,你像倒拔杨柳的鲁智深一样,和我的2B铅笔进行了一次英勇的PK。

我看你在表现男性的雄风,表现亚洲男儿的勇猛,就拼命地给你鼓掌。

当你把我的铅笔一分为二、又进行一分为二的切分时,你的肥手没有力量了,但你的头上还在冒热气,你还在怒发冲冠气冲丹田,你决定损坏你的手。

你为什么要糟蹋你的手?

你应该晓得,我一个弱女子那时候不能冲上去告诉你说要小心,我不会那样做。

你的手变成了血团,但你没有觉得疼。

那一支小小的铅笔,让你的手血肉模糊,你的两个手掌都被你致残,我看到了你内心里的一种剽悍。你是蒙古族血统?你没有让我的眼睛受伤,你让我的感情受伤了。

我一直不理解,你那天为什么那么发火?就是因为我问“你的鼻子会长毛吗”这句话,还是因为你的胡子本来就多?

胡子多并不是坏事,当然,它会给你带来一定的麻烦。

我是一直用一种欣赏的态度来研究你的胡子的,虽然别人也挖苦过你说你是畜生,说你是毛孩,说你是大猩猩。你曾说你是猪八戒,你用这个来抵制大猩猩的称号。

不过,我应该先赞扬男人有胡子很威猛,用这个作为前置条件,再和你说那句话。这样,你的手可能就不会被戳坏了。

人们都说你那天猪头疯发了,医务室的阿姨小心地为你包扎伤口时你在哭。

我注意到你哭了,阿姨的手托着你的手时,你哭了。你那时是不是想妈妈了?

你那时的脆弱和你先前的勇猛和发疯判若两人,你表现得如此的前后不一样,像是很不稳定的化学元素。大家都被你的情绪弄得一头浆糊,我也不觉得我说错了什么,而以为你的脑子出问题了,因为我们一直都是这样疯言疯语的。

我们不理解你,你也不想让我们理解,我们只看到你的情绪在波动。有一根针在清晰地画出你的情绪的巨大起伏。你像一头野兽忽然进入我们人类栖居的环境里,你在这里遭遇到了挫折。

我一直为你那两只血肉模糊的手掌抱憾,那是我非直接造成的。戴望舒是用残损的手掌来抚慰我们满目创痍的遭日寇入侵的中华大地,你用你那血肉模糊、让我的神经会发出尖叫的手抚慰什么?

要不是你后来安慰我说不关我的事,我会抱憾终生的。你劝慰我说没关系,那是第二天还是第三天,你说你其实是恨你的胡子。

我问你,为什么恨你的胡子,你说因为你爸爸也有那样的胡子。

我傻傻地又问,你爸有这样的胡子,这说明你是你爸生养的啊,你为什么要恨?

你凶狠地推了我一下,你说我不知道,然后,你就又回到那天发作的情绪状态里。

我生怕你又一次发疯,但你整理了你的情绪,你平静地说:我爸坐牢了。我爸被双规了。

我说,坐牢我懂,双规是什么意思?

你说,去你懂不,滚你懂不,还有,一个人的鼻子上是不长毛的,唇上才长,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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