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储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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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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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山》连载

第五十二章 攻人之恶

骂归骂,道德心里比谁都难受。

骂着骂着,他竟把自己骂成了一个喋喋不休的老太太。骂到最后,所有的愤怒都化作了无尽的委屈与悲凉,他竟又把自己给骂哭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到底是为什么?我到死也想不通……”

“我为什么会这样对你?你先问问你自己。”春梅抬起头,嘴唇蠕动着,像吸血的蚂蟥一样,语气里满是嘲讽与怨怼。

“我怎么啦?哪对不起你了?从头到尾,都是你对不起我!”道德悲从胸中起,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童,哭得伤心又无助。

“你怎么了,还有脸问我?你心里没个数?”春梅破罐子破摔,死死地盯着道德,语气高昂了起来,“我是人,是有血有肉的人!嫁给你这么多年,你可曾送给我一件像样的东西?你只晓得闷头做事、打锡纸……你一点情调都没有,整个人都钻到钱眼里去了。就连我过生日是哪天,你都记不住。我是个正常的女人,我也需要有人爱,有人疼。你说!你能给我什么?你给了我什么?”她将所有的过错都归咎于道德,似乎如此一来,就能问心无愧。

“这就是你给我戴绿帽子的理由?”道德怒目圆睁,眼睛赤红,像头发怒的公牛,正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我都说了我没有……我就是找个人聊聊天、解解闷而已,能有什么?你相信我好不?这么多年我除了回娘家住两晚,可曾在外面过过夜?你想想,我能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见道德这般凶狠,春梅心里不由得胆怯起来,声音也越来越低。她强作辩解,做着最后的挣扎,试图打消道德的疑虑,话还没说完,眼泪就“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你简直就是放屁,在糊弄鬼!”道德的话语里满是轻蔑与讥诮,“一个白天还不够你玩的,非要等到晚上?做那种事情还要多长时间?随便找个地方,三下两下不就解决了。”

“你这是人讲的话吗?亏你说得出口,人又不是畜生。”春梅口不择言,哪壶不开提哪壶,“你以为哪个都像你呀!恁个没得用。”

道德一听,顿时气急败坏,几步蹿到床前,一把将春梅搡倒在床,骂道:“你这个混沌东西!”春梅被搡得四脚朝天,道德一手死死地按住她,另一只手高高地扬起就要打,气氛瞬间变得肃杀起来。

“你这个蛮牛!打老婆打上瘾了吧?你打,你打死我算了!”春梅拼命地挣扎着。

趁春梅侧身之际,道德咬了咬牙,挥出两拳砸在她的后背上,骂道:“你这个贱骨头!不晓得好歹!今昼我就要替你父母好好的教育你!把你打醒。让你晓得锅是铁做的。”

春梅嚎啕大哭,双脚乱蹬。道德被踹得正着,踉跄着后退,险些栽倒在地。

“你这个莽夫!像你这样的人找老婆做么事?你越打我,我越看不起你。你一辈子也莫想得到我的心,我要和你离婚!”

“离就离,谁怕谁!我宁愿打个寡汉佬,也不要你这个烂货。”有史以来,道德第一次对春梅说出如此硬气的话。

“好端端的就打人,我早受够了你!你要是不离,就是狗娘养的!你以为我还赖着你呐?除了你,我没人要啊?明昼就去斗水(斗水,岳西中关镇镇政府所在地。离婚证实则需前往县民政局才能办理。)把离婚证裁了。”春梅哭得昏天暗地,“早离早翻身,不受你那窝囊气!老娘我一个人过的快活日子。我想跟人就跟人,我想一个人过就一个人过,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就是一个寡汉头的命!”

道德气得把牙齿咬得咯嘣作响,上前又和春梅扭打在一起。女人终究是没男人的力气大,吃亏是必然的。

春梅张嘴就咬,道德吃痛,手一松,她趁机挣脱开来,赤着脚就要往外闯,嘴里哀嚎不止:“你这个杀千刀的,一点不念夫妻情分,下手这么重,我要被你给活活打死了!”

道德一把拽住春梅,不让其开门,两人拉扯着,陷入了僵持。春梅要死要活,“我干脆找个地方去勤死算了,投水也好,上吊也好,喝(农)药也罢。死了一了百了,少受些罪,总好过被你活活打死。”

春梅寻死觅活的架势,让道德为之害怕。

人在气兴头上,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心里清楚,春梅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闹出什么祸事来,到时候局面一发不可收拾,只会追悔莫及,他自己也绝对是吃不了兜着走。这个家散了倒还是小事,弄不好还要背上人命官司。

春梅的娘家绝不会善罢甘休,家里的孩子们更不会原谅他——不管怎么说,春梅终究是孩子的母亲,这笔账,他们迟早都会记在他头上。他死死地拦着,不让春梅开门。春梅发起泼来,连撕带扯,把他的衣服裤子扯得稀巴烂。

争吵声、打架声、物品摔碎的声音在黑夜里乱窜。

道德母亲竖起耳朵听了个大概。起初,她心里全然向着儿子。在她看来,儿媳春梅素来性子强势,处处压着儿子一头,如今又不守本分,就应该好好地教训她一顿。倘若一味地姑息纵容,春梅只会越来越往儿子头上爬,日后定会生出更多的事端。一旦事情传开,闹得人尽皆知,全家人都会沦为笑柄,儿子更是抬不起头来做人。

她原本觉得夫妻俩争几句嘴、闹上一阵子也就算了。何曾想两人越吵越凶,甚至还动起手来,春梅更是扬言要去勤死。这本是小两口之间的私事,她不好掺和,也不好干涉,可如今闹到这般田地。她再也坐不住了,不得不前来劝慰。

“你两个大半夜的不困告,吵么事呃!”道德母亲伸手拍了拍门,力道慎重而焦燥,“道德啊!你也是的,就不能让着点春梅,有话不能好好讲?非要搞得鸡飞狗跳的,弄得哭死骂哕(哭死骂哕,岳西方言,又哭又闹的意思)的,做么事呃?”

夫妻俩还在拉扯,没人搭理。道德母亲接着说道:“春梅啊!你也听我一句劝,莫要争了。道德啊!你也莫要吵了。两人各退一步,早点休息。夫妻间没有隔夜仇,有话明昼再讲。”

“你叫,叫魂呐!要你讲么东西呃!滚一边去!你管得到许多事吗?你管好你自己就照着!”春梅正在气头上,张嘴就骂,“今昼要不是你,莫得许多事。你假惺惺的,看着就让人烦。你就会说些漂乖(漂,读音为“piǎo”。漂乖是岳西方言,有奉承、讨好,事后讲漂亮话等多重含义。)的话,早做么事去了?我都快被你家这个畜生给打死了,才来!你是过来看我有没有被打死,还是过来帮我收尸的?!我晓得我是个外人,你只会帮着你家儿子,只会拉偏高(拉偏高,岳西方言,拉偏架的意思。)。”话刚说出口,春梅就后悔不迭,觉得不该如此说婆婆,内心里满是惶恐。可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再也无法收回。

“孽障--”道德母亲气急攻心,剧烈地咳嗽起来,好一伙才缓过神来,怒色道:“我真是做着过呃,不讲享你们的福,还要受你们的气。你们打吧!打死一个算一个。我懒得管了,我也管不了。眼不见心不烦,好心当做驴肝肺,我么时候拉偏高了?你就是个扫把星,搞得我家不得安宁。你真要走,没有哪个留你。我儿子不孬不弱,你走了,尅明昼就找个比你好十万倍的人回来。”

婆婆的一番话把春梅的肺都给气炸了。春梅深知婆婆的秉性,知晓她的“难缠”。婆婆恨性大,脾气古怪,和姊妹伙子都相处不好。特别是三姨娘一家,那么善良的一家人,她都骂人家这不好那不好。

方才婆婆那上气不接下气的咳嗽声,春梅听得真切,生怕婆婆气出个好歹来,那她还不得被蒋家人给活剐了。她只得强忍着心头的怒火。可满腔怨气实在无处宣泄,只好再次把火气撒在丈夫身上。她指着道德的鼻子,吼道:“你听听你妈讲的可是人话?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可她倒好,巴不得我俩打破头,闹离婚。”春梅说完,踢了丈夫一脚,踉跄着爬回床上,把头蒙进被条里沥沥淅淅地哭。

“妈--您别火上浇油了。您去困您的告,我的事我晓得解决。”道德泪水横流地说道。

“好好好,是我自作多情了!我不讲了,我走照吧!”道德母亲哆嗦着,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一代人只管一代人,我管不了许多,也管不了你们。我懒得操这份闲心,不管了照吧?你们是打破头割断颈,是死是活,弄得家破人亡也好,都与我无关。我也不指望你们两个孝敬我,享你们的福。就算我百年之后,也还有你大哥在,尅总会找人把我抬上山吧?!”道德母亲气呼呼地说完,转身就走。

道德担心母亲有个闪失,赶紧开门追了上去。他的衣衫被撕扯得破烂不堪,胳膊缠着布条,脖颈和脸上满是抓痕,整个人看上去既狼狈又窝囊。道德母亲原本还想再数落几句,当看到儿子这副凄惨模样,终究是于心不忍,语气也软了下来:“你么许混沌,凡事得有个分寸……万一真闹出点什么事来,如何是好?幸亏我过来一打岔,尅就不会往勤死上想了。你呆会回房不要吵了,熬过这一晚,事情就慢慢过去了。”

道德搀扶着母亲,低着头没有说话。

母亲叹了口气,接着说道:“真搞不懂,你们夫妻俩怎么跟仇人似的,三天两头吵架。你看看别人家两口子都是恩恩爱爱的。不说远的,你哥嫂就是最好的例子。我有时候就在心里默着,是不是家里的祖坟风水不好?可家里都是老坟,向来安稳。

“也就你父亲是去年满三年才下的葬,当初选日子、找地形,都请了风水先生看过,和你父亲的八字相合,也不会和家人相冲。哪有做老子的不护着自家伢的,按理说也不应该啊!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坏我家的事呢?等过几天,你去五河找“讲灵话”的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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