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储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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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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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山》连载

第五十七章 羞恶之心

春梅不知深浅,一如既往地甩脸色,吃完饭把碗一丢,声不作气不出,屁股一抬,头一扭就走了。

她这种牵着不长、放着不皱的态度,显然心里还窝着火,不肯原谅丈夫蒋道德和婆婆,反而对他们积攒了更多的怨气。她从未想过,原谅他们,何尝不是在放过自己。

婆婆看在眼里,怄在心里,面色无华,就像是一条狗碰到了一只刺猬,无从下手。

道德偷瞄了一眼母亲,表面上装作云淡风轻,心底里却抑制不住地烦躁——那感觉就像手里攥着一只土狗,握得越紧,它越是焦躁地用颚齿拼命撑开指缝,又胀又痛。

道德和母亲双双停下了手中的筷子。道德默然凝坐,神情麻木,像是三魂丢了两魂。母亲则岿然不动。谁也没有开口,谁也不想再做那个恶人、罪人。

一家人就这么各自为政地较量着。

“哐当——啪嗒——”春梅关门落锁,一气呵成,动作熟练、强硬,一看就是个“惯犯”。

那声响清脆利落,像威风凛凛的武士抽刀出鞘,道德和母亲投去的目光里满是对峙的锋芒。一时间,空气变得凝重、窒闷起来。

母亲拧着眉头,在心里骂了句,“不知好歹的东西!只会惹祸撩骚。”

黑夜保持着沉默。

道德越来越看不清春梅了,对她的陌生感也越来越强烈。他连问一句的勇气都没有。他心里清楚,自己和她的感情就像那扇上了锁的门——看得见,摸得着,却始终隔着一道打不开的屏障。

亲情寡淡,爱情荒芜,婚姻也早已名存实亡——所有的痛苦与煎熬,终究只能由他独自承担。

道德闷头坐着,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地想着,只觉得鼻腔里发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憋得透不过气,眼眶也模糊了。他不敢看母亲,耷拉着脑袋,吸了吸鼻子,硬生生把眼里的泪水给憋了回去。

这一切都被母亲看在眼里。她一言不发,嘘叹一声。这声叹息像根刺扎在道德心里。他听出了母亲的失望与无奈,还有那弦外之音--分明是说他懦弱无能。这无声的责备,远比打他一顿,骂他一顿更让他难受。

挫败、伤心、痛苦、气馁、不甘、憋屈充斥着蒋道德的神经。

他不敢面对母亲,只觉得坐立难安,屁股上像长了疮似的,一心只想逃离。三两口就扒完了碗里的饭,仿佛要把那些苦楚与屈辱一股脑儿吞进肚子里。

放下碗筷,他步履沉重地走向厨房,在灶门口坐了下来。以前但凡遇上烦心事,他总会躲到这里——至于那是多久以前养成的习惯,就连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今天自然也不例外。

为什么会这样呢?这或许和他常年打锡纸,需要把火熔锡有关,又或许是他经常烧锅燎灶的缘故,也有可能是灶台和烟囱遮挡了光线,幽暗的灶门口让他觉得心里踏实。

久而久之,灶门口成了他舔舐伤口的避风港,他对这里渐渐生出了依赖。

旧社会里,女人是不能上桌吃饭的,只能端着饭碗坐在灶门口吃。那小小的灶门口,是她们的战场,是她们委屈的所在,更是她们地位的缩影。

此刻,蒋道德就坐在灶门口。他知道,他不会是唯一一个喜欢坐在灶门口的男人。

他从灶壁里掏出火柴,颤抖着手点燃了一根烟,猛吸一口,吐出,又吸了一口,吐出。

烟雾缭绕,像今晚一样有些呛人。

他的脸色在烟雾里若隐若现,随着烟头火光的明灭,更显得模糊不清,阴晴难辨。

他越来越看不清自己了。

自结婚后他就很少照镜子,他知道照了也是白照,又不会多长出一块肉来。再说老婆娶到了家,孩子也都有了,什么形象,什么穿衣打扮都无所谓,只要努力赚钱养家就好。可春梅不这么认为,总是嫌弃他,还让他“撒泡尿好好的照照自己”。

他自认为他是全天下最好的男人,可偏偏入不了春梅的眼、中不了她的意,最后换来的竟是背叛。

人心都是肉长的。为什么会这样?他始终没有找到答案。

他再次把自己和那些寡汉头,借种的男人,还有那些辛苦养育子女一二十年,到头来却发现孩子并非亲生的男人做了比较,暗自庆幸自己比他们强多了,心底里不由得鄙夷起那些窝囊废来。每当想到这些比自己还惨的男人,他心里就平衡了很多,心情也好了起来。

乌龟莫笑鳖,这世上谁不是在苟且里活着,又在挣扎中寻找希望?

有些人两情相悦,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有些人温柔相守,小别胜新婚;有些人痴念成殇,因爱生恨;有些人则物是人非,各有各的生活,各有各的日子,相见不如怀念;有些人情深缘浅,一旦错过就是一辈子,即使有联系方式,却没有联系的理由。

春梅和赖得成两人想见而不得,相思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各自都想得好辛苦,心里一包糟,肉体上的欲望更是泛滥成灾。

春梅刚发过去一个“。”,赖得成秒回了信息,“洗白白躺床上了?宝贝。”

春梅回了一个“嗯”字。

“宝贝!你今天穿的内衣是什么颜色呀?”赖得成紧接着又发来一条消息。

“德行。问那么多干嘛?说了又能怎样,你又看不见,摸不着。”春梅回复道。

“我可以在心里幻想一下啊,晚上也能做个美梦,嘿嘿。”赖得成回复说。

“瞧你这点出息,我偏不告诉你,让你做不成美梦。”春梅带着撒娇的口吻回复道。

“你不让我做美梦,让哪个做?我看你是该打屁股了,嘻嘻。”手机那头赖得成笑得很猥琐。

“啧啧啧,有本事你就过来打啊,我等着你呢。哈哈。”春梅心头一热,笑着回了条信息。

“这可是你亲口说的哦,那我可真的来了,嘿嘿。”

“只怕借你一百个胆,你也不敢来。”

“哈哈,只要我家宝贝发话,就算上刀山下油锅,我也义无反顾,在所不辞。”

“嘴上说得倒是轻巧,光说不练假把式,你倒是来啊!”

“我实在是想你想得不得了,都想到骨头里去了,你就是那‘夏天的雪糕,冬天的棉袄,饥饿中的面包,黑暗中的灯泡。’不是我不想来,也不是我不敢来,我是为了更好的明天。”

“油嘴滑舌,一看就不是个好人。你这张嘴,也不知道哄过多少女人上过床。”

“冤枉啊!天大的冤枉!我比窦娥还冤!我不是随便的人,我可以对天发誓,你是我除了老婆以外唯一的女人,也是最后一个。你要是不信,我可以把心掏出来给你看看。”赖得成寡廉鲜耻地回了一句。

“你不是随便的人,你随便起来不是人,哈哈。你当我是三岁小毛伢啊!?还发誓,还说把心掏给我。把心掏给我,你不死翘翘了。说得好听,听着好过。”

“那你要我怎么做,我都听你的,宝贝。”

春梅打了一串文字,觉得不妥,又删掉了,想了想,回道:“看你以后的表现。”

“我的表现如何,别人不清楚,你还不知道?我的杠杆,就是专门用来撬起你这个地球的,嘿嘿。”赖得成的信息,唤醒了春梅远去的记忆,她的心里有些凌乱。

“你还没告诉我你今天穿的内衣是什么颜色呢?我猜‘夫子罩’是蓝色的,‘霸王衩’是粉红色的,对吧?嘿嘿。”赖得成紧跟着又发来一条信息,手机那头,他口水都快滴到了手上。

看着信息,春梅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低声啐道:“还‘夫子罩’‘霸王衩’,真俗,俗不可耐。我看是罩你的个头,叉叉你的蛋还差不多。”话一出口,她自己也被逗乐了,可转念想到婆婆和丈夫蒋道德,生怕他们听见动静、察觉端倪,忙不迭捂住了嘴。

她为自己的胆大包天感到震惊,有些提心吊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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