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善恶者, 人也;福祸者,天也。天道福善而祸淫,鬼神岂能违天乎?自作之咎,固难逃已;天之灾,禳之奚益?修德积善,君子常分。安有余事于其间哉!”
道德将母亲送回西厢房,轻声说道:“妈!连累着您跟着我受气,这么晚了还没休息……您早点歇息吧。”
“我这把老骨头,黄土都快埋到颈了,什么都看得开,倒也没什么。只是苦了你啊!”母亲试着开导儿子,“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不要揪着不放,胡思乱想。想多了就是自讨苦吃,找罪自己受,何苦呢?”
“我也不想去想,可就是忍不住。”道德垂着眼,神色黯然,“这次闹得这么僵,春梅怕是不会原谅我了……”
看着儿子可怜兮兮的样子,母亲心生怜悯,满是心疼,“你这伢,说什么丧气话,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你呀想开点,把心放宽些,等下回了房间,可千万不要再吵了……大不了给春梅作个小揖,赔个不是……夫妻之间没什么丢人的,大丈夫能屈能伸。”
“妈!我心里有数,您快歇息吧。”道德满怀羞愧与哀伤,神情恍惚,轻轻掩上门,与母亲告别。
望着儿子落寞离去的背影,母亲长叹不已。
道德转身回到堂轩,此时他心烦意乱,思绪杂乱无章。一会儿想起方才的争执,怒火中烧,满心痛苦;一会儿又懊恼自己太过冲动,满是悔恨;一会儿又被无尽的绝望和悲哀笼罩,心口隐隐作痛,全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的眼泪从心里涌到眼睛里。
他双手抱头,颓然蹲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嘴里反复念叨着:“我真是作孽啊……”哭了许久,他才缓缓站起身,在原地来回踱步,拼命想驱散心底的懦弱与无助。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传来“呜--呜--”的鸟叫声,那悠长的调子凄婉苍凉,在深夜里听着格外渗人。
这种鸟叫声,平时很少能听到,也没有人见过这种鸟。乡下老人都说,那是鬼在叫。但凡叫声落在哪个方位,那一带便会有人离世。因此乡下人都对这叫声尤为忌讳,唯恐其在自家附近响起。
此刻,那“鬼叫声”偏偏在道德家的屋后响起,一种难以挣脱的恐惧瞬间席卷了道德全身。这种恐惧不同于他小时候听奶奶讲鬼故事时,蒙在被窝里的惶恐,也不同于他第一次看恐怖电影《画皮》后,独自走夜路的胆怯。
一声声凄鸣,好似一句句诅咒,钻进道德的耳中,在他的脑海里横冲直撞,他的心不禁一阵阵地发紧。
他以前害怕的是妖魔鬼怪,现在的恐惧则源于春梅。他生怕她一时想不开,真的寻了短见。他越想越害怕,满心焦灼。他不再有半分迟疑,立刻抬脚,朝着房间走去。
他的担忧和他的脚步一样匆忙、急切。
道德走进房间,顺手关上房门,只见春梅呼地一下从被窝里爬了起来,随手一甩,一道带着满腔怒气和怨气的物件朝他飞掷而来。他慌忙闪身躲开,险些被砸个正着。望着满地的狼藉,道德只能在心里暗自叹息,自我安慰,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你你你不要过来!你要是过来,我就死给你看!”春梅拿着一把刀架在自己的脖颈上,怒视着道德,因争吵和哭泣,她的声音早已变得沙哑。
“你……别……别冲动,有话好好说。”道德止住脚步,站在原地,颤声说道。
“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我不会再让你动我一下。”春梅握着刀的手攥得更紧了,那力道要是再大一点,皮肤肯定会被划破,渗出血来。
这时,道德才看清春梅手中拿的是一把割鞋底的刀。这把刀足有一尺长,十分锋利,平时不用的时候,就放在组合家具的顶上。道德暗自庆幸刚才两人都在气头上时,春梅手里没拿刀,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一想到此,道德就心有余悸。
“你把刀先放下,”道德扬手下压,做出让春梅发下刀的手势,“一切都好商量,我从来都没想过要动手打你。”道德低着头,满脸哀苦,两只手互相勾着吊在裆前,像一个接受审判的罪人。
“像你这样喜欢打老婆的人,讲话就是等于放屁。你以为你打老婆很有本事啊!?打老婆的人都不得好死。不是吃饭噎死,就是叫车撞死,叫雷打死。”
春梅情绪异常激动,手中的刀子不小心划破了皮肤,流出血来。道德见状,既害怕又着急,顿时慌了手脚。他泪眼婆娑,低声下气地哄着春梅,可她却无动于衷。道德无计可施,只好跪了下来,好话说尽。
春梅的心像核桃一样硬。
道德用烟头烫自己,用瓷片割自己,还用头撞墙。他折磨自己的方式,就像是拿着铁硾砸核桃。春梅有些害怕,最终只好松口,答应原谅他。
道德的眼泪淌了一脸,不知该感到庆幸还是悲哀。
他赶忙找来纸巾,想要给春梅擦拭血迹,却被她挡了回去,“猫哭耗子假慈悲。你卖么乖,假惺惺地做给谁看!?我有手有脚,晓得自己来。”
趁春梅处理伤口之际,道德将她随手扔在床上的刀收了起来。本以为事情就此平息,他宽衣解带准备上床休息,却被春梅一脚踹下了床,“还想摊尸,做梦!”
“你不是答应原谅我了吗?”道德小心翼翼地说道。
“你想得美!我这辈子也不会原谅你,我只是答应今昼不和你吵了。”春梅强硬地说道:“你无事无捞地打人,还想这么轻松了事?门都没有!我现在不想看到你。你有多远给我滚多远!”
“那我去那里睡!?客房床都没铺。”道德憋着火气问道。
“那是你的事,和我半毛钱关系没有。”春梅怒目圆睁,瞪着道德说道:“你到底走不走!?你不走,我走!”
“我走!我走!照着吧?”道德从组合家具里翻出两床薄被,抱在怀里转身就走。他脚一勾,房门“哐当”一声重重关上。
春梅心里一惊,门框上的尘土和她的眼泪同时被震了下来。
门里门外多了两个受伤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