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湮没在月色里。月光下,风的脸色冷白、晦暗。
风没有学会控制自己,脾气越来越大,性子也变得复杂起来。它又吵又闹,披头散发,像个撒泼打滚的人;它满心茫然,如同离家出走、找不到归途的可怜人,不知身在何处,更不知该去哪,能去哪;它聒噪蛮横、喜怒无常,像女人变幻莫测的心思,随性而为,想一出是一出。
大地之上,万物失序、熵增。
到处都是风的凄厉声,哀嚎声。树木被吹得东倒西歪,呼呼作响。树上的鸟窝不知要被吹落多少——倾巢之下安有完卵?那些鸟儿也将无家可归了。
这一切月亮和星星都看在眼里,它们就那样道貌岸然地看着。
道德蜷缩在床上,双手放在胸前,抱紧着自己。风呜咽着,从门窗的缝隙里挤进来。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无论怎样闭上眼睛,都无法入眠。风太大,是夜的不幸;夜太深,是道德的不幸。
黑夜痛苦而漫长。
东方透出一线白色,那是老天爷睁开了眼睛,正俯瞰着人间,将世间善恶美丑尽收眼底。
天光如镜,既照得见旁人,也能审视自身。
风去了远方,世间万物得以喘息,整个世界也渐渐苏醒,慢慢鲜活起来。
道德的母亲特意起了个大早。她抬头望向天空,万里无云,一片浅蓝——今天是个好天气,丝毫没受昨晚大风的影响,与往日无数个寻常日子并无二致。
昨晚儿子和儿媳妇大吵了一架,这会儿肯定还在赌气赖床,没人会起来做早饭。她的想法很简单:不管闹多大矛盾,日子总是要过的,饭总得要吃的。
她打算多炒两个菜,再分别准备儿媳妇爱吃的稀饭和儿子爱吃的蛋炒饭。只盼着两人起床就能吃上热腾腾的饭菜,心情会好些,忘掉昨日的不快,彼此的隔阂也能慢慢消散。
她走到灶门口准备把火,见柴火不够,便拿起弯刀去了后阴沟,砍断捆柴的葛藤,抱了一抱枞树丫枝回来,这才开始烧锅。
太阳磨磨蹭蹭地爬上了岗头,一弯残月还挂在西南天际,给人的感觉就像是穿了一件没过水的新衣,有着别扭与不适。
阳光洒满村庄,掠过家家户户的屋顶,也映着袅袅升起的炊烟。早饭已经做好,儿子和儿媳妇还没起来。
她舀了一瓢玉米,“啄啄啄”地唤着鸡,又“哩呐哩呐”地叫着鸭子,心思却始终放在儿子和儿媳妇身上,眼睛总往屋里瞟,想看看他们的动静。
道德母亲喂好鸡,随手将葫芦瓢搁在一棵枞树桩蔸上。桩蔸上长着许多白色的木耳,像一群白蝴蝶停在上面,又像是一片悄然绽放的白花。
这些木耳什么时候长出来的?能不能吃?没人试过,也无人过问。人顶个人头不容易,总有操不完的心,谁也不会把精力放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日上三竿,道德终于起床了。只过了一晚,他便形容枯槁,脸明显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眼睛黯淡无神,布满血丝,眼角还粘着干白的眼屎,眼眶深深凹陷下去,嘴角更是起了一嘴燎泡。
道德推开房门,只觉得头昏昏沉沉的。他扶住门框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些,才缓缓走了出来。
“道德啊!炉子罐里有滚水,你洗脸刚好。锅里有蛋炒饭,我加了韭菜一起炒的。电饭煲里还有稀饭,你喜欢吃哪个,就自己盛啊!”见儿子从屋里出来,母亲连忙说道。
“我不饿……”道德低着头,不愿将心思和窘态示人,即便在母亲面前也不例外。他的神情卑微落寞,比丧家之犬还要颓丧几分。
“多少吃点吧……等下饿了心里发慌……饭在锅里放久了,硬了就不好吃了。”道德的母亲劝道。
“我没胃口,吃不下。”道德擤了把鼻涕,竟发现里面带着血丝。他将鼻涕甩在地上,又把沾了鼻涕的手指在鞋后跟蹭了蹭。
听儿子这么说,母亲便不再言语。儿子打小脾气就拗,一件事说多了他便嫌烦,你越让他往东,他偏要往西。
道德昏昏沉沉地走到稻床上,阳光打在他身上,有些咄咄逼人。他手搭凉棚望了望天,空中阳光飞旋,眼前先是闪过无数金点,没一会儿就变成了密密麻麻的黑点。他慌忙低下头来,可眼前仍有金光闪烁。他费劲地站着,周遭没有风,可眼前的白果树和房子都在晃动,他的身子也跟着晃了晃。
对他而言,今天与往日的每一天都截然不同,仿佛每分每秒里,都藏着足以改变一切的力量。
以前的日子如影随形,他为了生活拼命干活,累却也踏实。而今,他与日子相互抵牾,没了干活的劲头,连做人的体面都没了。
人活一天,就得干一天活。
他心里是清醒的——客户催着要锡纸,他不能不干,不得不干,必须干,可内心早已被惶惑、焦虑、痛苦与无助填得满满当当。
母亲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生怕儿子会摔倒,便开口劝道:“伢啊,你先好好歇歇,再忙也不迟。”
道德没有应声,只是闷头闷脑地干活。他心里清楚,自己并非身体疲乏,而是心里头累得慌。
他一趟趟往后阴沟搬来柴火,粗暴地往地上一丢,仿佛这些柴火与他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怨。他要狠狠揍它们,要摔得它们粉身碎骨,要让它们化为灰烬。直到他生起炉子开始打锡纸,母亲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也不再出声劝慰。
春梅昨晚哭得厉害,早上醒来,眼睛肿了,脸也肿了,还带着淤青,嗓子也沙哑了。
她不想起床,躺在床上又盘算起来:昨晚和婆婆吵了架,又跟道德闹了矛盾,待在家里简直是活受罪。这个家她一天都不想待了,眼不见心不烦,不如出去走走散散心,把家里剩下的钱都带上,去找赖得成过几天快活日子。退一万步说,大不了出去打工,再也不回这个家。可一想到自己鼻青脸肿的样子,实在不好见人,还是等段时间再说吧。
春梅一连两天把自己锁在房里,床也不起,头也不梳,脸也不洗,饭也不吃。道德和婆婆好话说尽,她置若罔闻。
到了第三天,她实在饿得受不住,也想通了——身体是自己的,这般糟践自己,就是个孬子。于是她决定起来找吃的,可又抹不开面子,便等道德和婆婆都忙去了,这才开门出来。
之后几天,便形成了默契:道德和母亲总是先吃好饭,再把饭菜温在锅里留给她。等她吃完回房,道德再过来收拾碗筷、洗碗。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家人的生活渐渐陷入了恶性循环。春梅看婆婆和道德横竖都不顺眼,整天板着张脸,仿佛谁都亏欠了她似的。婆婆见了春梅就胀气,一照面便扭过头去,只当没看见这个人;道德一见春梅就堵心,本想和她说句话,可一瞧她那冷冰冰的脸色,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自此,夫妻俩形同陌路,春梅再也没有让他上过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