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之主宰。人活着,就是一个不断制造矛盾、化解矛盾的过程。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人活得越久,背负的东西也就越多。
春梅在家安安分分地待了半个月。这段时间里,外界的一切于她而言,都变得格外遥远。这种遥远却无法使她摆脱从前。
鹰鹃没日没夜地叫着,在农人听来是“割麦了--割麦了--”,可钻到她耳朵里,不是“憋屈了--憋屈了--”,就是“欺负我--欺负我--”。四声杜鹃“割麦插禾--割麦插禾--”的啼叫,在她听来又变成了“为何打我--为何打我--”。至于噪鹃那一声声“苦啊--苦啊--”的哀啼,更是叫她悲从中来。
前念著境即烦恼。她陷入了从未有过的孤独、痛苦与思念之中,度日如年,备受煎熬。
她常常独自坐在那,茫然无措,整日对着手机怔怔发呆。手机稍有一点响动,她便立刻按下亮屏键,满心期许地查看是否是赖得成打来的电话、发来的信息。
屏幕一次次亮起,又一次次暗下去,每一次亮起都累加着上一次的情绪,反反复复间手机很快就没电了。她火急火燎地找来充电器插上,一边充电,一边在焦灼的期盼中等待着,就这样与思念苦苦抗衡。
这种等待终究是徒劳的,唯一的意义不过是靠着一种信念支撑自己。她内心矛盾万分,既盼着赖得成能主动联系自己,又怕婆婆和道德发现端倪。在无尽的期盼与惶恐中,她日渐消瘦,却变得更加好看了。
婆婆有着对时间的敏感。
半个月以来,她背着春梅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吃晓得吃好的,穿晓得穿好的,一天天把头都戏扁了,看着恁个死样子就来气。”其次说的一句话是:“把你看得牛恁大马恁高,你却露出狐狸尾巴,放着好好的人不做,偏要去做鬼。”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春梅和丈夫蒋道德吵架的第二天,赖得成就从其他牌友嘴里听说了此事,可具体为什么吵,牌友也是一问三不知。
直觉告诉赖得成,这事多半和他脱不了干系。不然哪会这么巧——刚带春梅去安庆玩了一圈,转头人家夫妻俩就闹起了矛盾,其中的关联不言而喻。
自打尝过春梅的滋味,赖得成便欲罢不能,天天盼着有得吃。可眼下他只能强忍着,不敢贸然联系她。毕竟他是个外乡人,强龙难压地头蛇,有些事做得太过分,无异于自寻死路,平白惹祸上身。
尤其是在这节骨眼上,更是不能出半分差池,一旦再被春梅的家人抓住把柄,两人的私情便会彻底败露,到时候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这不仅会害了春梅,连他自己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工地上那些汉子粗鄙,说拉灭点灯,女人都一样。怎么可能会一样呢?每个女人有每个女人的气味——有的女人天生就是香的,吐气如兰,身上是香的,头发是香的,那一对丰满更是香喷喷的;有的女人天生就是粗糙的,大嗓门,蛮横不讲理;有的女人天生就是精致的,像瓷器,但不是花瓶;有的女人天生就是尤物,风骚入骨,热情灼烫;有的女人,只需看一眼便满目璀璨,叫人醉了、痴了、迷了;有的女人你只看一眼,就不想再看第二眼。
春梅是哪样的女人,赖得成比蒋道德更清楚,更知根知底。个中缘由不难理解——就像乡下不少人家,把祖上传下的铜钱银元随意丢在抽屉或柜子的某个角落,全然不知其价值;可那些下乡收古董的人,却能一眼就识破宝贝,其中的门道不言而喻。
这半个月赖得成的心都熬出了老茧。
他实在憋得受不了,去过“温州发廊”几次,每次都是草草了事,不尽兴不说,还有着穿袜子洗脚般憋屈。哪有和春梅在一起那般由着性子,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两岸群峰夹峙,水流汤汤。他孤舟探险,她歌声嘹亮;他花样频出,她配合得天衣无缝;他气喘吁吁,她叫声黏稠。
生活中,人由着性子不是好事。可男女之间在床上,由着性子却是其乐无穷的美事。
彼此忘情投入,都使出浑身解数,有着要死要活的狠劲,共同吟唱,爱得滋润。那一刻异常激烈,他在颤栗,她在摇曳,畅快淋漓,稍纵即逝,美妙绝伦。
余味尽出之后是脆弱,是温存。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对于赖得成来说不花钱的才是最好的。
现实装不下任何美妙的遐想。
赖得成与自己周旋了很久,终究还是忍不住想联系春梅,一番思索后,他给对方发去了一个简单的句号。
春梅整日闷在家里,五心烦躁,一听到信息提示音,立马打开手机。当看到是赖得成发来的一个“。”时,她先是疑惑,转念又觉得这个小圆圈好像有什么说道,一时却又说不上来。随即她明白了他的良苦用心——这是在投石问路,看看自己是否方便回信息。
“有事吗?”春梅赶紧回了条信息。
赖得成很快回复:“说话方便吗?”
春梅又回道:“发信息可以,不要打电话。最好晚上九点后聊。”
两人又聊了几句,赖得成最后发了一条信息,“宝贝,我好想好想你,想得骨头都酥了……晚上九点见,不见不散,想你,吻你。”
春梅握着手机的手心阵阵发烫,心里甜滋滋的——半个月来,苦闷像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今天终于露出了笑容。她没有被幸福冲昏头脑,赶紧删掉了和赖得成的所有聊天记录。
好不容易挨到天黑,春梅洗漱完毕,吃过晚饭,便急不可耐地回了房间,反手锁上房门躺倒在床,给赖得成发去了一个“。”。
在她心里,这个“。”从来不是简单的标点符号,而是寄托情思的圆圈。
这段时间,她在家百无聊赖,为了打发时间,就随手找了本书来看。书中有首诗词写得格外唯美,恰好道出了她的心声。那一天,她整个人都沉浸在这首诗词里,反复读了许多遍,又在心里默念了很多遍。
白天赖得成也曾发来一个“。”。当时,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却没抓住具体是什么。
后来她反复思索,终于想起了这首诗词:“相思欲寄无从寄,画个圈儿替。话在圈儿外,心在圈儿里。单圈儿是我,双圈儿是你。你心中有我,我心中有你。月缺了会圆,月圆了会缺。整圆儿是团圆,半圈儿是别离。我密密加圈,你须密密知我意。还有数不尽的相思情,我一路圈儿圈到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