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琳带着孩子离开严富春之后,好长一阵子严富春也没有能够从那种失去亲人的切肤之痛中解脱出来。严富春在乡下的大姐当时正好“收媳妇”(方言:儿子结婚),便邀请严富春去吃酒席。严富春的大姐是一九四六年出生的,比他差不多要大二十岁,她的大女儿是一九六八年出生的,比自己的弟弟还大三个多月呢!在大姐的大女儿出嫁时,严富春在外地出差没能赶得回,只是给她送了一份礼。现在严富春正好赋闲在家,也想到乡下去清静几天,便答应了下来,自己驱车回到了故乡天山市真如县的一个小乡村。
严富春对于天山市真如县是不算陌生的,他是在这里出生并开始记事的。虽然他只在这里生活了短短的七年,但童年的记忆最难忘,因此这里留给他的印象也最为深刻。可能是眼看父亲被人“整”的原故吧,在严富春的记忆中,这里的人“心术不正”,总爱“整人”。而且这里的生活环境也十分恶劣,人们喝的水是没有经过消毒的河水,穿的衣服是十分粗糙的布匹,农民辛辛苦苦为生产队做了一年的工,还要“超支”。以严富春家为例,由于他家没有强劳动力,生产队又是凭劳力的多少来分口粮的,因此他家每年到了春节前后就没有了吃饭的口粮,不得不向生产队“借支”,等到秋冬季农闲时做一些“副业”还帐。在他的记忆中有一件事最为深刻:有一次吃饭时,他不小心掉了几粒饭到桌子上,妈妈除了给他讲“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道理外,还让他看到她和爸爸碗里的胡萝卜稀饭。那是严富春才知道,为什么父母总不在他们一个桌子上吃饭而躲在另一边的原因——父母为了让孩子们吃饱,他们把锅里的饭都让给了子女和老人。
早在十年前的一次清明节,严富春的父亲曾带着严富春和他的哥哥弟弟回了一次故乡。这一次回乡时隔二十五年,可他没有看到家乡有多大的变化:路还是那条泥巴路,一下雨就难以走,还没有进村,车子就开不进去了,只得步行进去;人们喝的仍然是河水,只是加了些明矾消毒。在乡里吃饭时,严富春看了看亲戚家给他们精心准备的饭菜不敢动筷子;大部分农民住的还是茅草屋,虽然现在他们吃穿不愁,但时令已是春季播种耕地的时候了,按照往年的惯例,田里早已应该是一派春意盎然的景象了,而严富春在经过田地时分明看到,原来肥沃的稻田里却长满了一尺多长的荒草,广阔的田野里看不到一个人劳动的身影。严富春就问陪同的一个表哥,农民怎么连田都不打理了?他笑着说,现在农村都没有什么劳动力了,许多人都外出打工了,留在家里的“386061部队”。严富春就不解地问:“怎么,现在部队又给咱老百姓种田了?”他摇了摇头说,哪里,哪里,村子里都是妇女老人和儿童,号称“386061部队”。 那时,严富春的心情有种说不出的沉重。
等到了第三年头后的一个春天,老家来人要严富春“续谱”,他自然又关切地问起家乡的变化。来人就告诉他,原来农民依堤坝居住的民房,被统一规划在一起;农民们居住在一条笔直的公路旁,大多数建成了砖瓦房;居民区域的南面是一片广袤的农田和一条灌溉渠道,北面是一条普通公路和一条可供农民喝水的人工河;家家户户在房前屋后栽种了果树和杉木,而农民的自留地里和所分的田里种的就是他们的希望。
1998年发大洪水时,严富春正好在家乡陪同省电视台的记者采访,在抗洪抢险的堤坝上,严富春好不容易找到了正在指挥抢险的乡党委书记。严富春知道,该乡历年是全县防汛的重点,而“马泗垴”是汉江上的一个险段,是全县防汛险要处的“重中之重”。严富春听二姐说,她就曾多次到这里与大人们一起防过汛,亲眼看到多次发生决堤的事件。如今,看到眼前被多次加固了的大堤和乡党委书记镇静若如地指挥防洪抢险,严富春才知道,这些年来党和政府为了百姓安居乐业,用于农田水利建设的资金高达百亿元。还是一位农民说出了他们的心里话:“如今,党和政府给我们这么多富民政策,让我们过上了幸福快乐的日子,我们怎么能忍心看到我们的劳动果实被洪水淹没呢?别说这样的洪水,就是洞庭湖的水来了,我们也不怕啊!”
这次回乡“吃酒”,是严富春第三次回老家,吃完酒席自然要这里看看,那里瞧瞧。让严富春不曾想到的是,这几年家乡的变化太大了,变得几乎让他不认得了:家家户户早用上了自来水,农民的房子都由过去的茅草屋变成了楼房,清一色的三层小洋楼。原先被翻修了的村小学,让他儿时的一个“光屁股”给捐赠了1500万元,正在重新建设呢!严富春从这个建筑面积约5000平方,高为五层楼的综合楼雏形来看,它根本不亚于自己城里的任何一所中等规模的小学。农民的生活水平有了一个飞跃的发展;不但路修好了,家乡的粮食和棉花耕种全部都是机械化了,田里看不到人是常有的事了;农村建立起规范完善的低保制度,将困难家庭全部纳入最低生活保障,而那些无儿无女、60岁以上的“五保老人”全部进了乡敬老院安享晚年,还可以交少量的钱享受到医保待遇。一个过去曾找严富春找工作的外出务工的表哥,居然变成了一家民营企业的老总。当地革委会政府的一系列惠民政策,深深地吸引了一批批像他表哥这样的“农民企业家”,纷纷回流到家乡投资创业。
严富春从村里一个说评书的老人嘴里知道了这几十年的变化:想昔日,园荷浮小叶,细菱落轻花;柳塘春水慢,花坞夕阳迟。鸡鸣万户动,鸟回千家归;辛苦一辈子,亏欠二代人。看今朝,绿水闲润柳,春风漫拂花;燕戏还檐际,花飞落窗前。风鼓帆展翼,雨洗山更颜;听莺红杏曲,驻马绿杨荫。
快到傍晚时,严富春又来到儿时常在这里玩耍的汉江边上的江堤上。他还清楚地记得,有一年春天的早上,他像往常一样到学校去上学,当他走到堤上一家小商店时,店前有一个卖鱼的中年妇女,身边围满了许多人,这女人正在绘声绘色地大声说道:“我的天啦,它从水中一跃而起,你能相信吗?就在我们这条河里!”(当地人把大江大河一律都叫为河,因此,他们管这条汉江不叫汉江,而叫汉水,或者说是汉河)。这个中年女人的神情十分激动,手舞足蹈地大声说着,她周围的人也不时地问这问那。
原来,她的老公是一个渔民,天天在河里打鱼,她也经常和老公一起上船,那天下午,她在船尾看到河里一个巨大的东西在翻滚,是白色的,她说她长这么大都没有看见那么大的东西。那家伙的头很大,但肯定不是一条鱼,但却很像一个怪物。许多人就不断地问她,你看到的真的是一个怪物?这妇人虽然没有作肯定的答复,但也没有否定。但有一点她肯定,她看到的那个白家伙,绝对不是一条鱼。由于她男人是在船头撒网没看到,他没有多说话。但对于这一点,他也相信,老婆跟他打了十几年的鱼,是绝对不可能看“走眼”的!
那个时候,还没有人怎么看见过大江河里的什么大动物,也不知道这大江河里都还有哪些“怪物”。按照这妇人的描述,有好事者便将它与吉尼斯“水怪”联系起来。于是乎,省里的专家和省报的记者都赶来了,可问了这妇人几次后,这妇人几次又都回答不出一个所以然来,便有人就怀疑这事情的“真实性”。不管专家们如何“封锁”消息,但这沅水里有“水怪”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而且是越传越玄乎,人们把它与吉尼斯“水怪”作比较,就差配一张这沅水“水怪”的相片了。
严富春记得那时候,好像还在抓“阶级斗争”,大凡人们胡乱说话,就要扣上一个“造谣”啊“污蔑”之类的“现行反革命”罪名。可怜的这名妇女就这样被下了监狱。幸亏她男人没有看到,要不然他也脱不了干系,说不定他的罪还要重许多。
也真是与那位妇女有缘,巧的是,这次严富春又碰到了这名妇女,只不过是她现在已有六十多岁了,头上的头发都已经花白了。见到严富春喊她大婶,她一时没有认出来,陪同的亲戚与她说了好一会儿,她想了好半天这才想起来:“不就是那全家都随他父亲一起'下放’的吗?我还记得!”遂回过头来问严富春:“你是老几?是老大,老二,还是老三?”
严富春就想起当年所发生的事情,不禁问道:“当年,河里到底是什么东西,您看清了吗?”这位为此事蹲了五年监狱的女人,转过头咧着嘴十分坚强地对我说:“其实没什么,现在才知道是一条白鳍豚!只是那时没有动物园,没有看到过的稀奇东西,我当然要说啦!” 对于此事给她造成的巨大的伤害,她却没提几个字,这反倒让严富春有些不自在起来。
严富春又漫不经心地又来到河边的堤梗上,老远就看到河边上挤满了人,许多人围在那里兴奋地议论着。一位中年男人说:“我听说它来自长江!”旁边的一位女士说:“没准还是大海呢!”一个摄影师扛着机器正在调试灯光,许多人拿着照相机,还有人举着望远镜往河里看。
严富春当然不放过这个绝“好玩”的机会,他三步并作二步跑,二步当作一步跨,只有十几秒钟就跑到了河边。好在严富春随身带着望远镜,他迅速拿出来,眼睛死盯着河水,果然看见两只白鳍豚在落日的余晖中变换着金色和橙色的光影。突然它们从水面冲起,白鳍豚巨大的头在阳光下发光,接着它们又从呼吸孔里喷出一道巨大的水柱。严富春屏住呼吸,看着它们潜入水中。它的鳍是如此优雅,简直就像天使的翅膀!
“看热闹”是乡下人独有的“特长”,这个时候在堤上也围上来了不少的人,许多人在堤上都能看到白鳍豚浮出水面,还喷出一道道的水柱!因为,它们离河岸并不远,也就二三十米左右,人人都能看得清楚!
太阳还没有离去,夜幕就开始降临了。“看热闹”的人们渐渐离去,河堤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还在对后来者讲述着他们的所见所闻。严富春没有立刻往回走,而是继续在河堤上“故地重游”。
河边上吹来了一阵清新的风,拂过他的额前,似乎拨动了他心底的某根神经。严富春一边闭着眼睛享受阳光照在脸上温煦的感觉,呼吸着小镇河边清新的空气,一边又开始重新打量起这小镇的生活。同时边走边感慨这白鳍豚两次来到小镇后发生的巨大变化:三十年前,白鳍豚让一个家庭破碎;三十年后,白鳍豚给小镇带来欢乐。多么大的变化啊!
此时正是春暖花开的五月,严富春惊奇地发现,小镇竟是如此美丽。抬头望去,落日的余晖穿透了一朵向南游动的灰色的云,从云的裂缝里,从那橙黄色的,衬着太阳的边缘上,阳光成为一种宽阔的扇子一样的光线,斜斜地投射下来。在辽阔的天空时是细细的,这些像枪锋一样的这些光线,到临近地面和河面的时候,像奔流一样的扩大起来,落在沿着天边伸展着的褐色的德山和遥远的地界线上,仿佛把大地装饰得成了一个很美丽,很年轻的女子了。云间渐渐展开一圈晶亮的,宝石也似的蓝天,犹如这美女睁开了一只迷人的温柔的大而蓝的眼睛。从那眼里,像舞台追光一般投下了一缕金辉,在广阔的河面上映了光灿灿的一大片。在落日的余晖下,田野里东一片、西一片的菜园开满了白花、红花和黄花,白菜簇生着黄花,椰菜在卷心,枸杞在摇曳,鹅黄嫩绿,蝶舞蜂喧……好一幅江南山水风景画!
真是一个好地方啊!以后老了在这里做间小屋,每天看看日出日落,听听虫鸣鸟叫,写写诗词歌赋,唱唱京剧大鼓,吃吃小鱼小虾,玩玩扑克麻将,该是多么暇遐意啊!严富春就想,以前我在此生活了多年,怎么就没有发现这里是个“修心养性”的好地方呢。转念一想,那时候自己太小,不会也不可能知道今天的心境。人啊,只要自己经历过之后,才会发现,过去的和失去的东西才是好的,是珍贵的!
严富春不这样边想边走,边走边想,沿着河堤不知不觉地走进了幕色之中……
严富春在老家吃完酒席,在当地玩了几天,又去老宅给爷爷妈妈上过坟之后,可姐姐还是不肯让他走,坚持要他再住几天,说到时要给他一个惊喜。
这是一个春日的午后,和煦的阳光筛滤了点点浅黄,给万物笼上一纱它所眷恋的轻柔的梦色。院子间,矮矮的竹椅抵着白白的墙。严富春倚着椅背,慵懒地蜷缩着上身,却长长地舒展了腿,搁在高高的木凳上,半眯着眼,摇摇晃晃一些无可名状的胡思乱想。
“芳芳,你回来了啊,快进屋来坐会。”耳边蹦出大姐的声音,严富春微诧地睁开眼,却见大姐不知何时也搬了条椅子坐在院子里,招呼路过她家门前的一个中年妇女。
严富春当时也没在意,等到那女人走进院内时,他竟然傻眼了:来者居然是钱芳。
严富春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女人,心里一惊:这是那个与自己有过二年交往并有过肌肤之亲的钱芳吗?她不是让她爸爸嫁给一个傻瓜儿子了吗?怎么……
还没等到严富春细想,阳光不知为何在瞬间灿烂起来,钱芳迈步走进了严富春的身前。严富春那一直被阳光照得有些模糊的眼睛,自那层淡黄镶白的光晕中步出一种气定神闲的清晰。严富春微仰30度地眯眼观望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这个昔日的初恋情人——钱芳。
钱芳还是长得那么漂亮,身材还是那么苗条,只是岁月不饶人,分别了整整二十年后,她的眼角和额头上多了一些鱼尾纹和皱纹,但她的眼睛还是那么清亮。严富春这才知道,为何昨天自己要回去,可姐坚持要留他多住一晚的原因了——她让自己等等钱芳!
“钱芳——”严富春从靠椅上站起来,朝迎面扑过来的钱芳走去。钱芳嘴里只叫了一声“富春——”就已是泣不成声了,一下了扑倒在严富春的怀抱里。
姐姐忙把他们领进了这个新落成不久的三层小洋楼里,屋子里没有别人,外甥领着他的媳妇“回门”去了,姐夫外出买东西去了。这一切都是姐姐刻意安排的。
“钱芳,这么多年来,你过得还好吗?”还没等钱芳坐下,严富春这迫不及待地问。
钱芳已经停止了哭泣,但眼角里还挂着泪花。她只是深情地望着这个严富春,这个昔日与自己“生活”了近一年,在她心目中始终没有改变“形象”和“地位”的“夫君”。仔细地看他额头上的皱纹,看他眼角的细纹,看他头上生出的些许白发,看他脸上的汗毛,看他消瘦的脸颊……
姐姐借口到菜园子里去摘青菜,留下他们在屋内,自个出了大门。其实,严富春在学校读书的时候与钱芳“搞对象”之事,姐姐是知道的,她昨晚就准备把钱芳的男人过世之事告诉严富春的,可她实在不知道,弟弟现在的情况,更不知道阿琳给弟弟生了一个儿子。要不然,她也不会叫人把远在一百九十公里之外的钱芳接过来的。
“这么多年来,你是怎么过来的?你受了多少苦?”严富春从钱芳的眼泪和脸上无助的表情中,就可以知道她过得很苦,很苦,这个女人,为了自己,牺牲了自己一生的幸福。
钱芳一听严富春这话,原本止住了的眼泪又象断了线的珍珠掉了下来。她一把扑进严富春的怀里,禁不住大声地哭泣起来。
严富春见钱芳只是一个劲地哭泣,便把这个昔日对自己恩重如山的女人揽进怀里,自己也情不自禁地落下了辛酸的热泪。
好不容易钱芳这才止住了哭泣,这才向严富春讲述了自己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