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轿车“嘎”地一声,停在了煤矿的井架旁。严富春从车里一下来,被眼前的一片景象惊呆了:原来,他居然又回到了昔日“下放”的农村——青云公社。几十年不见,这地方变化太大,变得他几乎不认识了。先前由于不通公路,区区300多公里的路程,原先要走一整天,如今只要四个多小时就开到了。
经介绍他才知道,这里就是原来张家良插队时所在的德丰大队,现在成了金海开发区。这里有大大小小的煤矿几十家,而且好多都是被省委省政府明令关闭了的煤矿。
严富春是坐在张强的车上,接到省发改委主任杨云山亲自打来的电话的。杨主任先是在电话中与严富春拉扯了一些当年读大学时与他的师生关系,接着对严富春说了一大堆赞美的话,只差没把严富春夸成了一朵花。接着,又把省长办公会议的相关精神对他进行了传达,将刚开完会的会议纪要,也简单地对他作了介绍后,这才把委里刚下文任命严富春为金海开发区安全生产事故调查小组组长的文件念给他听,这才想起问严富春的人现在哪里?委里需要他马上回到办公室,接受这一项光荣的任务。
当杨主任听说严富春正在赶往金海开发区的路上时,对他的“提前行动”更加表示赞赏,还夸奖他“具有最敏锐的政治头脑和坚定的党性原则”。杨主任当场表示,他马上给金海开发区及所属的县市打电话,让当地的相关领导一定配合他的工作。随后又告诉严富春,调查组其他成员,马上就会出发,晚些时候也会到达金海开发区,要他们之间保持联系就行。
先期到达金海开发区的严富春,一边联系当地政府,自己随张强直接去了开发区发生事故的煤矿。他要在第一时间内赶到事故现场,及时对煤矿发生安全事故后进行处置。
严富春在张强的带领下,来到发生事故的井架旁,看到三十几个工人连安全帽都没有戴,就直接下井,不时有没戴安全帽的工人从井下上来,进进出出的工人们忙碌得不得了。
严富春走过去问一位刚上来的工人问:“你为什么不戴安全帽?”
不料这工人一句话,差点没把严富春气死:“鸡巴,连卵子都保不了,哪还有帽子?”
严富春随后来到一排民房的背后,这里的地上躺着十几具工人的尸体,横七竖八地摆在那儿,不时又有人从井下抬出一二具尸体上来。这些尸体身上有泥,有土,有血,还有的头上被不知什么打开花了的,头破血流,一滴滴乌黑的血滴在死者的衣服上,又从衣服上滴到地上。这些个个都是血肉模糊的尸体,有些时间稍长了的尸体,散发出一种难闻的腥味,有些绿头苍蝇在他们身上乱飞,让人看了有一种要作呕的味道,真的是一个惨不忍睹的场面。
严富春看到这令人惨痛的一幕,心里也不由得一阵难受,忙问走在前面的一个中年男子:“还有人没有挖出来?”
这中年男人就说:“快了,快了!一会儿就完了!”
“到底死了多少人?你们有没有一个准确数?”严富春就问他。
“这——”这中年男人回头仔细望了望严富春一眼,惊呆了没有回答。
原来,这中年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年从农村里悄悄溜出来的黄鹏飞。两人在这种情况下见面,悲感交加。原来,黄鹏飞是张强的外甥,他自从乡下回来后,就直接回了城,在张强手下做事,1989年利用张强的势力,在这里开起了煤矿。
严富春这时也发现了站在他身边的是分别了二十多年的黄鹏飞,他也没有过多的客套话,毕竟工作是工作,朋友是朋友。
张强在车上也听到了杨云山与严富春的对话,得知由他来负责牵头处理事故,便放下心来,对严富春说:“现在你是省里的钦差大臣,你说吧,该怎么办,我全听你的!”见黄鹏飞没有回答他的话,张强就朝他点点头说:“这什么这,你只管说,我带来的人你还不信任吗?他现在是代表省里来处理事故的。”
“现在还真的不知道,大概二十来个吧!”黄鹏飞就说。
“跟你说了,要实数。你只说当班的有多少人,现在上来的有多少人,伤的多少,死的多少?”严富春见黄鹏飞还不说实话,就急了,大声对他吼道。
“昨晚当班的有五十八个工人,上来了三十六个,伤了三个,已经送到医院了。”黄鹏飞就说。
“这么说,死了十九个人?”严富春一听,吓了一大跳:“你不是说只有几个人的吗?怎么这么多?”
“是啊,刚开始我也以为只有这么几个,可刚进去的人不知道里面有毒气,先前进去的一批人后来就没有出来,也死在里面了!”
“你简直是胡闹!草菅人命啊!你怎么连一点起码的抢救知识都没有。这是一条条活生生的生命啊!”严富春再也听不下去了,不由得冲着黄鹏飞大声吼道。
严富春见张强的态度还比较端正,与他经过简短的交流后,张强也表示要尽快地安抚死者家属,救治伤员。说罢,从随身带来的公文包里拿出五十万元钱,递到黄鹏飞的手上,说:“这些钱你先拿着,如果不够你就对我说,我会派人送钱过来的。”
黄鹏飞就接过他递过来的一叠钞票,转让身离开了这里三层外三层都围满了人,到处都站满了岗的矿井工地。
接下来,严富春便联系到了已经赶到事故现场的当地政府的领导,展露出了他大刀阔斧、干净利落的那套工作作风:第一步,紧急组织当地消防、救援、抢险等部门,对事故现场展开保护式救援行动,防止二次灾害事故发生;第二步,会同当地政府主要领导,火速调动辖区及周边地区的医疗资源,积极抢救伤者。这些都是在事故发生之初,最先要落实的工作。
等安排完这些事情后,已经到了下午六点多钟了。而这个时候,从省城一路赶过来的调查组其他成员也来到了事故现场。严富春与他们见面后,只开了一个简短的会议,把工作布置下去。严富春按照第三步的步骤,命随行而来的纪检干部配合当地公安部门,迅速把张强控制起来,同时查封煤矿的账户,冻结其资产;接下来是第四步,把当地安监、环保、国土资源公安等部门的负责人召集起来,将调查组的成员分派到其中,认真进行事故调查;第五步,把当地政府的相关负责人找来座谈,了解情况,提出解决事故的办法;第六步,组织相关人员,对遇难者家属进行慰问和走访,为他们送去党和政府的关心和温暖。
看看天还没有黑,来不及吃工作人员刚送过来的盒饭,就决定自己到煤矿四处去转转,他要了解第一手真实的资料。他把手头上的工作交给沈红玉后,只对她一个人说出了自己的去向,便让张强的司机带着他,悄悄走出了调查组临时在矿区的驻地。
外面,高高的井架上,一面血红的五星红旗正在迎风轻拂,仿佛在为这些工人们躯赶他们身边的蚊蝇。西斜的红日,在云隙中移动,它似乎不忍心目睹这被人们丢下的血体,又不愿即刻离去,时而出现时而掩进白灰色的积云块里。它那仲春天特有的火红柔和的光泽,从云隙中射出来,倾泻在工人们的遗体上,斑斑滴滴的鲜血,放出灿烂的光辉!
傍晚的太阳还是那么大,那么红,那么圆,它那辉煌美丽的影子投在被晚风吹皱的对面的一个小湖的水面上,撒下了一大片闪亮的,鲜艳的玫瑰红的细鳞片。落日的余辉映在水面上,把这片宽广的河水变成一面五光十色的国旗,旗面上一道道金色的,紫色的,红色的条纹闪闪发光,这光又顺着沿岸的树木,反映在阴暗而平静的水面上,形成一排排倒影了。湖对岸山上耸立的一座高压线铁塔,倒像个高大的巨人,矗立在那里一言不发,仿佛在看着这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严富春穿过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煤矿工作区后,来到了矿山边的一条马路旁。仔细观察才发现,就连公路上沿途也有煤矿里布置的“流动哨”。他们的任务,其一是筛查过往人群,目的是防止来采访的记者进入矿区;第二,如发现生人或可疑之人,在查明其身份后,就地劝阻或谴返,以便从中排查,是否有记者或上级部门的领导暗其中。
严富春在四周转了一圈后,也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之处,与其他地区发生矿难事故的现场布置基本相同。想想也就释然了:一个地区发生了如此重大的安全事故,作为当地的一把手,是有着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的。在上级领导或调查组没有查清事故真相,或在没有公布事故真相的前提下,大多数地方领导,为了确保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出大问题,采取一些“捂盖子”、“摘帽子”的动作,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自保行为”。
严富春在在司机的带领下,在周边转了差不多一个多小时,觉得口渴得厉害,他拒绝了司机给他买矿泉水的好意,看到马路边有一些民房,转身朝身后不远处的一户人家走去。
屋子里坐着母子俩,女的看上去大约有三十多岁,但人却长得很漂亮,圆脸,高鼻,大眼,小嘴,眼睛明亮清秀,皮肤白里透红,身材绰约窈窕,是那种农村典型的大家闺秀式的美女,不,是美妇人。严富春仔细地打量着这个美妇人时,感觉好熟悉的一幅面容,自己在哪里见过?一时又想不起来。一个二、三岁的小男孩儿,依偎在母亲身边,坐在一张桌子旁,桌子上早摆有三双筷子。严富春明白了,她的男人很有可能是一个矿工,她们在等一家之主的丈夫回来吃饭。
她站起身,轻轻地将桌子上原封不动的饭菜端起。菜已经很凉很凉了。她将菜放进锅里,一会儿,一阵阵的热气和芳香就从桌面上升起来了。这已经是她今天傍晚热第四遍菜了!
严富春走进屋内向她讨了一口水喝之后,正要离开,猛然抬头发现,里屋挂着一张这家男主人的照片,一个三十多岁的,长得非常清秀俊美的男人正站在严富春刚才看到的井架旁微笑着,他身后的背景就是刚才自己看到的那个小湖泊。明朗的阳光普照着平静的湖面,阳光穿透了一朵向南游动的灰色的云,云间渐渐展开一圈晶亮的,宝石也似的蓝天,犹如睁开了一只迷人的温柔的大而蓝的眼睛。从那眼里,像舞台追光一般投下了一缕金辉,在湖面上映了光灿灿的一大片,摇晃的湖面跳荡着充满生命活力的浪花。
在这张相片的下方,还挂着一张小相片,是一个年轻女人的相片。严富春不看则已,一看顿时觉得天昏地暗——那女人不是别人,居然是昔日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胡莹!
天啦,这世界怎么这么小?昨天才遇上了一个钱芳,她的丈夫死了;今天又看到了一个胡莹,她的男人也死了。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个多年没见到的知青黄鹏飞,想不到“铜臭”却让他变得让人无法理喻。严富春本想上前去相认胡莹,可一想起还有个钱芳在宾馆里等着他,就把想和胡莹相认的念头打消了。好在自己这些年的变化也大,刚才进门时,屋里又比较暗,胡莹一下子没有认出自己,他也实在没有脸面与她相认。再说她还有个三岁多的小儿子,可钱芳呢?为自己吃了那么多苦,一生之中再不会有孩子了,自己不能对不起她啊!
想到这里,严富春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这是昨天在姐姐吃喜酒时,发的“喜烟”,严富春本来不抽烟。可姐姐说,这烟必须要拿走,他也就没有再说什么,揣在口袋里就没有理会了。严富春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来,找那张强的手下要了一个火把烟点上。
那男人很惊讶地望着严富春,仿佛是说,你抽烟的大男人身上没有火?严富春也不管他想什么,就干脆到胡莹家里找了一个板凳坐下来,看她又一次给男人热菜。
胡莹不知丈夫今天为何回来得特别晚,但她也知道,丈夫是个煤矿工人,加班加点是常有的事,所以不管怎样,她都得要等他回来,然后,他们一家三口一起吃饭,一起吃那朴素的、但却是热气腾腾的饭。他那么辛苦,作妻子的心疼丈夫的第一件事,就应该让他回家时有一口热菜热饭吃。可能是她们经常这样等习惯了,也可能是她们每天这样习惯了等待,反正她们娘俩安静地等待着,等待着,她们真的不知道要等多久。
这时胡莹身旁的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儿已经饿得受不了啦,他一个劲地嚷着:“妈妈,妈妈,我饿,我饿……”胡莹的心中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愧疚,但她咬了咬牙,然后轻轻地抚摩着儿子的头道:“宝宝乖,宝宝乖,等爸爸回来,爸爸抱,爸爸喂你吃饭……”
儿子终于渐渐地平静下来了。他好象是听懂了妈妈的话,在等着爸爸回家,然后用他那宽大的、温暖的手臂抱他。
胡莹静静地看了看窗外,漫天匝地的斜阳,镶出西边天际一两抹的绛红深紫。这颜色须臾万变,时而银灰,时而鱼肚白,倏然间又转成灿然的黄金。
很快,太阳就沉落到那座山峰的后面,巍峨的群山衬托着天空划出鲜明的轮廓,雄劲地呈露着峥嵘的山峰。这座大岩石山像个巨人一般,气势汹汹地俯视着下面的老百姓,它遮住了太阳,遮住了天空,阴影渐渐从山后升起,似乎像在驱逐落日的余辉。最后,太阳的余辉停止在山顶上,在那儿逗留了一会儿,像泼了血似的,把山顶染成鲜红色,看上去像一座火山的峰顶,好象随时要迸发一般,发出了如波涌,如鸟鸣,如风啸的一阵阵怪叫,人们似乎能听到了那夕阳迟迟不肯下山时所发出的吼叫声。
胡莹第五次热了热菜,仍不见丈夫回来。
她终于些焦急了。她又看了看窗外,起风了,嗖嗖的冷风吹得人脸上直生疼。而这时,天上居然纷纷扬扬地飘起了细雨。她站在窗子边,一个人默默地在想,她在想着现在丈夫干些什么,她在想着现在丈夫最有可能做的事情——
她想,他现在也许应该在市场上去了——他昨天说,他今天要去买肉。一斤肉。是啊!我们好久没有吃上肉了。可是,你为什么这么傻呢?这么冷的天气,肉会是什么样子的呢?我宁愿不吃,也不愿看着你那黑漆漆的身影,在这鬼天气里挨饿受冻啊!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冷了吧!你黑漆漆的就往市场上跑,有没有人笑你?
她想,或许现在丈夫正在市场——买一件衣裳,一件儿子穿的衣裳。是啊!这么冷的天气,大人穿得单薄点无所谓,可别让我们的宝贝儿子冻着了啊!还有,你不要舍不得,你也应该为自己添一件衣裳了,看你,这么冷的天气,只穿一件衣裳,我会心疼的啊……
她又想到了一件事情:或许现在丈夫正在回家的路上了。现在,天已经黑了,又开始下雨了,又刮起了风,是不是你身上的衣服穿少了,现在正在路上避雨?是啊!雨下这么大了,你也得避一避啊,不要傻傻地一个劲地往家跑,身体要紧啊!你千万记得要找一个地方避一避啊,最哦好是找一户人家,不要怕人家嫌,咱又不吃人家的、不占人家的。如果实在不行,找一个山洞也行,你千万就得要避一避啊……
严富春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眼里却目不转睛地看着胡莹的一举一动,看得鼻子里一阵阵发酸,正准备开口说话,抬头看见张强的司机走了过来,后面还跟着好几个人。
见有人来,胡莹呵了呵冰冷的手,正要高兴,可突然她又失望了,她并没有见到丈夫。来人告诉她,你男人出了事,现在在矿上,她把儿子放在床上后,就对严富春说,麻烦你一定给我看管好孩子,就急匆匆地往外跑,全然不管留在她家里的人是好人还是坏人。
山里的天气异常反常,刚才还是飘着细雨,而这时纷纷扬扬的冻雨已经转变成了一团团并不美的雪花,冷森森地往下砸。冷风与雪花交织成了一个阴沉的天气。
她去了好久好久,她回来时已是清晨了。黑蒙蒙的路上,雪并没有停,铺天盖地的大雪砸在人头上,阴冷阴冷的。她的丈夫也回来了,他躺在担架上,静静的,他好象是睡着了,睡得很沉很沉!
她同她睡着了的丈夫回到家时,她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她急冲冲地推开虚掩的房门,先前在她家坐着避雨的那个男人已经不见了,跑到里屋一看,儿子倒是还在,他已经从床上翻滚到了床下睡着了。先前给他盖好的被子有小半截伸在了床沿,很像一个有气无力的,卧病在床的大人伸出的一只手,仿佛要用这只手将这个调皮的,睡觉不老实的小家伙,抱进温暖热乎的被窝里来。可这一只手又没有足够的力量,始终没有够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睡在冰凉冰凉的地板上,那只不甘心的“手”,仍然那样伸着,伸着……
她轻轻地搂起儿子,他的嘴角上还带着一丝恬淡的笑。她明白:他是在等待着爸爸的到来,等待着爸爸来给他喂饭,等待着爸爸用他那温暖而有力的手臂,轻轻地楼起他。可儿子的身体,是可怕的一片透骨的冰凉,比那冰凉的地板还要冰凉。
她又看了看桌上的饭菜,一点儿也没有动过。饭菜已经很凉很凉了!
她只想对他说:儿啊!你睁开眼睛看看啊,你看看啊,爸爸回来了啊!
可是,话还没说,她就已经哽咽了。
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铺天盖地直压下来,整个大地是一片惨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