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老金后,严富春想起钱芳还在宾馆里等着他,正要准备收拾东西走。突然桌上的电话响起,电话是张强打来的,听声音事情还很急:“严富春啊,我现在在单位大门口,我有急事找你!而且事情很急,你赶快同我下乡去一趟!”
张强刚从委主任的位置上退下来,而且之前对自己也不错。现在虽说自己“赋闲”了,他不可能不知道,但他却还打电话找自己,这个人情和面子必须给他。于是,他也没多想,就出来与张强见了面,一见面就问:“什么事啊,这么急?我今天正好家里有事!”
严富春又想起钱芳,他知道,要是自己今天随主任下乡,晚上肯定是回不来的,于是就不大想去,还想准备怎么推辞掉或另择他日帮他。
“我一百年难得找你一回,你还不去?而且,我在位子上的时候,也没有因为私事求过你帮什么忙。怎么,现在我退下来了,说话不好使了,你就……”张强见严富春脚下没动,就把他一拖说:“走,先上车我再跟你说!”
严富春急忙道:“主任,你是知道的,我可没有这个意思,你是知道我的为人的。越是在位子上的人,我还越不巴结。”
张强哈哈一笑道:“这就对了嘛!要不然,我会叫你帮我?”说完,还亲自为严富春拉开了车门。严富春见状,知道自己推脱不掉了,只得上了他的车。
“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么急?”一上车,严富春就迫不及待地问。
“是这样的,我在老家乡下有一个小煤矿,里面有我80%的股份,这个小煤矿昨天上午就出了事,死了十好几个人,开始他们还没敢报,后来这事不知怎么就被一家地方媒体知道了,他们就要去采访要'曝光’,你是处理这方面事情的'权威’,所以就只有请你帮忙了!”
严富春知道“瞒报”安全事故的严重后果,也知道主任要他是去“救火”,虽说自己曾是他的“手下”,但现在自己“无官一身轻”,而这个时候张强还请他出面来“救火”,至少说明自己在他的心目中,还是一个可信、可靠、能干事的人。
严富春想起钱芳的事情,就对张强说,那我先处理一下私事再来帮您想办法,反正我们要到现场去的。张强一想:也是,这样的事情在没有了解当时的情况,是不便于急着下结论的。也就点头道,那好,你先处理好家里的事。
严富春就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准备给钱芳打个电话,可一想,钱芳没有手机,他一时又不知道那宾馆的电话,甚至连这宾馆的名字叫哈也不知道,只记得这条路叫“秦园路”,这家宾馆在离马路十几米的巷子里。
严富春只得将电话放下,去想那宾馆的名字,可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来,就装着发短信处理事情的样子,不停地玩弄着手机,心里却使劲地去想那宾馆到底叫的名字。等车开到了市郊,他也没想起来。本想打个电话问一下“114”,可他又不好当着主任的面暴露自己的“隐私”,只好作罢。心想,等会找个地方趁“方便”的时候打电话问问。
一路上,严富春和张强就无话找话说。说着说着就把话题说到煤矿上来了。严富春就试探着问:“主任,我有个亲戚在镇上开了一家小煤矿,听说那《安全生产许可证》不好搞,您能给我想办法吗?”
张强就说:“你小子算是找对了人,这事就交给我好了!你只说,事成之后,你给多少?按什么比例分?”
严富春不解:“什么多少?怎么分成?”
张强就说:“傻蛋啊你!现在办这事,没有钱谁给你搞啊?”
严富春不放心地问:“可我听说他的要求不达标啊!各项条件都不符合啊!”
张强就用手指点了一下他的头说:“你啊你,你真是一个傻蛋啊你!知道什么是'变通’吗?”
严富春摇了摇头道:“不知道!”
张强就说:“本来,'变通’是对解放思想,从实际出发,用足,用活,用好党的改革开放政策。就拿你表弟的例子来说,按照国务院的规定,年产量小于3万吨的小作坊式的煤窖是应该关闭的。可把它们的'设计’改变成'年生产能力为6-9万吨’如何呢?反正他们又不会亲自下矿井验收的。国务院的'关小限劣’文件,在我这里也就成一纸空文了。这叫'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你懂吗?傻蛋啊你!”说完,轻轻地摇了摇头。
但严富春还是不放心地问:“可我听说他是一口'独眼井’啊!”
张强侧了一下身子道:“我给你说啊!'独眼井’是煤矿最大的安全隐患,这是肯定不能通过验收的。可如果把它说成是'通风井’、'排水井’呢?这样它就能好好地保存下来了,而且还可以偷偷地出煤呢。按规定,任何没有采矿许可证、煤炭生产经营许可证、安全生产许可证和工商营业执照的非法矿井是绝对不能生产的。但如果在专项整治过程中,把它们'调整’一下,变更一下'法人’不就可以了吗?如果还有像安全生产规章制度不健全,安全责任不明确;特种作业人员和工人没有进行安全教育和培训;安全管理人员混乱,资质不合格,张冠李戴;安全生产保障根本没投入;井下没做到'一通三防’,有害气体严重超标;越界、越层、越深开采严重等等,这些都不要紧,要紧的是要尽快将这些矿井的资料'改头换面’。你笨啊你,你为什么不先把张三家的资料借来给你表弟先'应付’一下检查呢?!”
严富春想了一会,突然又想起一个问题,便问:“我听说中央一再三令五申要求党政机关不准经商,不准兼任董事长,总经理,可还是有一些单位将它'变通’成服务公司或某公司的下属企业,党政干部以'顾问'之名直接插手,这是怎么做的呢?”
张强就又说:“说你笨,你还真笨!我以前是怎样教你的?”
严富春就说:“请主任您赐教!”
张强说:“我给你说啊,煤矿资源'重组’时,肯定不能买卖国家矿产资源。可我们能不能'挂羊头卖狗肉’,玩'换汤不换药’的把戏,欺骗上级呢?让这些矿井'改头换面’,变更法人,将一些非法的矿井'调整’为合法,这样一来,外来投资者的矿井不就白白地归我们当地人所拥有了吗?你想想,我们不费吹弗之力将这些煤矿搞到手,这些煤矿的老板还不把我们当'菩萨’一样地'供’起来啊?这样,我们就'名正言顺’地让他们变成了咱们的'小金库’了!以后,我们走'上层路线’不是更有'资本’了不是?”
严富春也侧过身子来低声问主任:“您在煤矿中有股份,不怕有人说你拿回扣?”
想不到张强却不以为然,并没有压低声音:“回扣”一词说得多难听,国家公务员当然不能拿任何人的“好处费”。但如果把它“变通”一下,说成是“劳务费”呢?既自然又动听,社会主义按劳分配嘛,有“劳”当然就应该有“费”嘛!国家公务员在煤矿中参股认股从中牟利是受贿也是犯罪行为,谁也不敢随随便便地接受。但“变通”一下,把它变成“信息费”,“咨询费”呢?便有人敢拿,而且拿了还不怕担心睡不着觉,也不怕纪委找上门。算了,不和你说这些了!
车行二个多小时后,严富春就让司机停一下,说方便一下,他下车就跑到后面去打电话问“114”,可他说不出这家宾馆的名字,对方一位女话务员,用非常甜美的声音对他说:“对不起先生,您不报出这家宾馆的名字,我无法为您服务!”说完就挂了机。
严富春不死心,又把电话打了过去,还是那位“238号”服务员。她一听又是这位先生,就说对不起,严富春就对她说,自己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找宾馆里的人,可她又没有手机,只知道她住的房间号,但不知道宾馆的号码,问能不能想方设法查到,自己现在正在出差的路上。还好,这位话务员就问他,你知道那宾馆在什么地方吗?
严富春就说了在江南区的秦园路,离路口有十几米的一个巷子里。对方就说,好,我帮你查查。严富春就说,好,谢谢你!那小姐说了句“不客气”后就开始为严富春找号码。
这时,车上的司机就催促问:“好了没有,快上车,我们还要赶路!”
于是,严富春就只好挂了手机上车。
车行了大约二十分钟,严富春就又要司机停车,说“中午不知吃了什么,肚子不舒服。”
司机没再说什么,张强就说,快点!
严富春就又打电话到“114”,可这次接电话的不是“238号服务员”,是另外一个“353号为您服务”,她不清楚这事,没等严富春说完,就把电话挂了。严富春当然不会就此罢休,又把电话打了过去,就说,你找“238号,刚才是她接的电话”。好在电话终于传给了严富春,可她却告诉他:“对不起,没有记载。”
这时,主任从他身后过来,冷不防地问:“你搞什么名堂?”
严富春就说:“打个电话!”
“打电话为什么不到车上打,我们正着急赶路呢!”
严富春就只好收起电话,跟他一起上了车。
车上,主任就问严富春:“怎么,你还有什么事,不能当着我们的面说?是不是有什么'情况’?”
司机就说了一句:“有'情况’也很正常!”
严富春因有心事,没有理会他们,就继续打电话。可是,这时,车子已进入山区,手机没有信号,只能干瞪眼,“望机兴叹”!
主任见严富春急得很的样子,就关心地问:“怎么?遇到麻烦了?”
严富春本不想发火,可他曾是自己的上司,就只好对他说:“哪里,我有个乡下亲戚来了,早上我把她安排到了一家宾馆里,说好下午去接她的,可被您拉到这里来了,她又没有手机,我又不知道那宾馆的电话,所以就着急。”
司机一听说乐了:“是女的吧!”随后就说“你早说啊,不知道电话,你找公安局特业科啊,所有宾馆他们都有登记的!”
严富春一拍大腿道:“是啊,我怎么这么笨啊!”遂打电话到江南公安分局特业科。可山区始终没信号。严富春不死心,拿出手机又打,打了无数次后,终于打通了,严富春就把情况向对方说了,请他们帮忙给查查。
半小时后,严富春就又把电话打过去问,还好,他们告诉了严富春一个信息,知道这家宾馆叫“佳诚宾馆”。严富春就问那家宾馆有电话号码,对方说,管档案的不在,你明天打来吧!
严富春就向对方说,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找一个人。
对方就又说,你不会到那里去找啊!
严富春就说,我现在在出差的路上,正下乡呢,请你一定设法。
对方说:“你今天就是说破天也不行,管档案的不在,我不可能为了你去把档案柜撬开!”说罢就把电话挂了。
严富春气得就直骂娘:“妈妈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坐在车内的主任就又过来关切地问:“是你什么人?这么着急?”
严富春就说:“是我老婆!”
主任是知道严富春的老婆不是在乡下的,就问:“你还有几个老婆?”
严富春就说:“城里的老婆离了,这是乡下的老婆。”
司机一听就笑了:“奇了怪了,都听说把乡里的老婆离了,找城里的,你倒好,把城里的老婆离了找乡下的。不可思议!”
严富春就说,这是我以前在乡下的老婆,没有结婚的,但为自己怀过小孩,后来被计划生育的给逮住了,给强行引产了。
主任一听,更乐了:“看不出来啊,你还是个情种啊!”说完,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从里面翻出一个人的电话,打了过去:李局长,我是省计委的张强。
对方一听,就说:“您好,您好,领导有什么指示?”
张强就说:“我手下有一个人,想找一下你们辖区秦园路一个叫'佳诚宾馆’的电话号码,你们特业科的人说管档案的人不在,可这事很急,你看是不是帮忙查一下。我等你回话。回头我请你喝酒!”
对方就说:“好,那没问题!我马上就落实!”
严富春见张强一个电话就搞定了,心里自然有些感激,话也就自然多了起来。就说这女人为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张强一见,就说,看来,你还真的动了真感情!
说笑中,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半小时,可对方的电话却没有回过来。严富春就问主任说,您再问问他,看他查到了没有。
张强就又打电话,可没信号。严富春就拿出自己的电话说,你说号码,我来打。可他的电话也打不出去。严富春就又向司机借电话,司机说,你们当领导的电话都是高级电话,我这“水货”电话更不行。严富春当然不信,硬是把他的电话要过来,当然还是打不通。
等打了无数个电话后,电话终于打通了,严富春就把电话递给张主任,张主任就问对方电话找到了没有,对方就说,他还在路上,还没有到局里,正忙着往局里赶呢!
张主任放下电话就说,谁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他们这些人是靠不住的,这“公检法”的说的话是不算数的。
本来严富春的心想还有一线希望的,这下,他的心一下子像掉进冰窟隆里去了,冰凉冰凉。一路上一句也不说,也不打电话了,听天由命吧!
途中,主任的手机倒是响过几次,但都是他煤矿打来的,催问他们现在到什么地方了,张主任就说,快了快了,就快到了!并要他们在当地的一家酒店定好地方。因为这时,太阳已经快下山了!
果然,车没行几分钟,当车子行至一个转弯的时候,这时候严富春的眼睛被一阵刺目的光亮刺得睁不开眼睛:太阳快落山了,它的分外红的强光从树梢头喷射出来,将白云染成血色,将青山染成血色。在这血色中,它渐渐向山后落下,忽而变成一个红球,浮在山腰里。这时它底光已不耀眼了,山也暗淡了,云也暗淡了,树也暗淡了。看到这一片片的青山和白云被染成血色,严富春就感到一种不详的预感,但他一时又说不出缘由,只是一种莫明其妙的感觉。
正当严富春绝望了的时候,那局长的电话还真的打过来了,主任接了电话后,就让严富春把电话记上。严富春随手用笔在手上记下了电话,马上就打了过去,可电话打不通,就用主任的手机打。可刚才他的电话还打通了的,这会儿却又打不通了——又没信号了!
一直到车子开进煤矿,严富春的电话也没有打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