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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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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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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战1946》连载

第二十一章 囚牢

砸门声如同丧钟,在狭小的屋里轰然回荡。木屑飞溅,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最终在一声巨响中崩裂。荷枪实弹的保密局行动队员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入,刺刀和手电筒的光柱瞬间将昏暗的房间切割得支离破碎。

陈熠没有反抗。他躺在里间冰冷的地面上,甚至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已近乎耗尽。他能感觉到粗糙的手抓住他的衣领,将他粗暴地拖拽起来,手铐冰冷的触感锁住手腕,进一步加剧了左臂骨折处的剧痛。他被两个人架着,拖出了这个他仅仅喘息了不到一小时的安全屋。

晨光熹微,弄堂里挤满了看热闹和惊恐的居民,对着被押解出来的、如同破布娃娃般的陈熠指指点点。他的脸上、身上沾满干涸的泥污和暗红色的血渍,眼神涣散,唯有在被人架着经过某个特定角度时,他的眼皮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看到了人群中,林曼丽那双充满绝望与痛楚的眼睛,正透过人缝死死地盯着他。

只是一瞬,目光便交错而过。他微微闭了下眼,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点头动作,被他残存的意志力控制着完成。他不知道林曼丽能否领会,他只是想告诉她——东西,送出去了。

然后,他便被粗暴地塞进了一辆黑色的轿车,消失在弥漫着晨雾与恐慌的上海街巷。

他没有被带回保密局大楼,而是被直接送往郊外一个更为隐秘的、由行动处控制的秘密看守所。这里曾经是一座富商的别墅,如今高墙电网,戒备森严,专门用于关押和审讯最重要的“犯人”。

他被扔进一间没有任何窗户、只有一盏孤灯悬顶的地下囚室。四面是冰冷的水泥墙,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他被随意丢在角落的草垫上,无人理会,仿佛他们带回的只是一具尚有温度的尸体。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与黑暗中缓慢流淌。身体的疼痛、极度的疲惫和精神的巨大消耗,如同无数只蚂蚁,啃噬着他残存的意识。他时而陷入昏迷,时而在剧痛中短暂清醒。在那些清醒的间隙,他强迫自己思考。

沈维周没有当场格杀他,而是将他秘密关押至此,意味着什么?他还在追求“火种”的下落?还是想从他口中榨取更多关于组织网络的情报?或者,沈维周本人,也在这场巨大的风波中,面临着某种无法言说的困境?

不知过了多久,囚室的门被打开了。没有预想中的刑讯人员,进来的只有沈维周一个人。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色中山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他手里没有拿任何刑具,甚至没有带随从。他就这样静静地走到囚室中央,低头看着蜷缩在草垫上、如同濒死野兽般的陈熠。

“医生来看过了?”沈维周开口,声音在狭小的囚室里显得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平和,“你的左臂尺骨骨折,多处软组织挫伤,失温,还有轻度肺部感染。死不了,但需要时间。”

陈熠没有回应,只是透过凌乱垂下的发丝,冷冷地看着他。

沈维周似乎并不期待他的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全城搜捕还在继续,抓了不少‘可疑分子’,何世荣因为用人失察、管理不力,已经被停职审查。毛局长压力很大,南京方面一天几个电话追问进展。”

他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公事,语气平淡。

“你带走的那些文件,”沈维周话锋一转,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陈熠脸上,“或者说,复制品,现在在哪里?”

陈熠嘴角扯动了一下,发出一个近乎嘲讽的气音:“沈处长……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我觉得你不会。”沈维周居然点了点头,“但我必须问。这是我的工作。”

他踱了两步,停在墙边,背对着陈熠:“陈烁,或者该叫你‘船长’?我们都很清楚,那点东西,改变不了大局。前线的溃败,不是因为几份档案,而是因为人心丧尽,大势已去。你们赢了,至少在军事上,快了。”

他沉默着,心中却因沈维周这番近乎“认输”的言论而掀起波澜。这不是他熟悉的那个沈维周。还有,他终于可以叫回“陈烁”这个名字了,这个他最想叫回的,属于自己的名字。

“但是,”沈维周转过身,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赢,也有很多种赢法。有些人可以带着荣光和清算胜利,有些人,则可能倒在黎明前的最后一刻。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但执笔的,未必是冲在最前面的士兵。”

他走近几步,蹲下身,与陈烁平视,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肉体的痛苦,直抵灵魂深处:“你把东西交出去,对你,对你的组织,或许是一场伟大的胜利。但对我,对现在还掌握着这座城市生杀大权的人来说,那就是催命符。你觉得,我会坐以待毙吗?”

“你想……怎么样?”陈烁嘶哑地问。

“做个交易。”沈维周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告诉我东西转移的渠道,或者,至少告诉我,最终会由谁,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将它公之于众。我保你不死。不是软禁,是真正的自由。我可以安排你离开,去香港,去南洋,甚至……可以去你们那边。以你的能力,在哪里都能活下去,甚至活得很好。”

陈烁看着沈维周,看着这个曾经让他感到无比压抑和危险的对手,此刻却用一种近乎平等的,甚至带有一丝恳切(或许是伪装)的语气与他谈判。他忽然明白了沈维周的一部分意图。

沈维周不怕“火种”本身,他怕的是“火种”在特定时间、以特定方式被引爆,那将彻底断送他和他所代表的势力最后一丝体面,甚至可能引发内部更剧烈的清洗,让他连谈判或逃亡的资本都丧失殆尽。他想要掌控“火种”引爆的引信,或者至少,知道引信何时燃烧殆尽。

“自由?”陈烁笑了,笑声牵动了伤口,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了血沫,“沈处长……你觉得,我现在……还在乎这个吗?”

他抬起沉重的眼皮,目光如同两簇不肯熄灭的残火:“我从接受任务的那一天起……就把自由……连同生命,一起交出去了。你们害怕真相……害怕历史……的审判。但我告诉你……审判……迟早会来。不在今天……就在明天。你可以杀了我……毁了所有的纸……但你能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吗?”

沈维周的瞳孔微微收缩,陈烁的顽固显然超出了他最佳的预期。他脸上的平和渐渐褪去,重新覆上了那层熟悉的冰冷。

“看来,你选择了最痛苦的那条路。”沈维周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很遗憾。”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离开了囚室。厚重的铁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将陈烁重新抛回绝对的孤独与黑暗之中。

但这一次,陈烁的心中却异常平静。他拒绝了生的诱惑,坚守了死的尊严。他知道,沈维周不会就此罢休,接下来的,将是更残酷的考验。但他无所畏惧。

在昏迷再次袭来之前,他脑中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曼丽……应该已经安全了吧?“火种”……此刻是否正穿越封锁线,向着光明的方向,一路向北?

而在看守所的办公室里,沈维周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阴沉的天空,拿起保密电话,接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他对着话筒说道,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决断,“‘货物’没有追回。‘渠道’不明。启动……‘清扫’计划。范围……所有已知的,以及怀疑的关联节点。动作要快,要干净。”

他放下电话,眼神幽深如古井。

谈判破裂,剩下的,便只有你死我活的清算了。他要赶在“火种”引爆之前,尽可能多地毁掉可能传递和利用它的网络,用更多的鲜血和牺牲,来为自己和这个即将倾覆的王朝,争取最后一丝喘息的时间,或者……一个相对体面的退场方式。

囚牢中的对峙刚刚结束,而一场波及更广、更加血腥的暗夜清扫,已悄然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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