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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旧院区的地下通道如同迷宫，昏暗、潮湿，弥漫着经年累月的消毒水与霉变混合的刺鼻气味。陈烁紧贴着冰冷斑驳的墙壁，脚步放得极轻，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响。那名后勤工人留下的未锁的门和五下敲击，是黑暗中指引他的微光，但他不敢有丝毫大意。沈维周的反应必然迅捷如雷，搜捕的网随时可能撒向这里。
他按照"辰巳之交"（东南方向）的方位感，在错综复杂的通道中艰难穿行。伤口在持续运动下再次渗出鲜血，与污秽的工装粘在一起，每走一步都牵扯着剧痛。体力严重透支，饥饿和干渴如同跗骨之疽，但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赶到水畔废窑，启动"归巢"！
通道前方出现了向上的楼梯口，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上面挂着锈蚀的锁链，但锁头是开着的！是哪个后勤工人提前打开的？陈烁心中升起一丝希望。他小心翼翼地将锁链取下，推开一条门缝。
外面是一个堆放医疗废弃物的后院，同样荒僻无人。远处，医院主楼方向警笛长鸣，人声鼎沸，显然搜捕的重点还在那边。天色已经蒙蒙亮，黎明前的寒意浸入骨髓。
他必须趁天完全亮之前，离开医院范围！
他观察了一下地形，后院围墙不高，但上面缠绕着带刺的铁丝网。他找到一处堆放废弃床垫和桌椅的角落，忍着剧痛，利用这些杂物攀上围墙，用之前藏匿的、已磨损不堪的钢锯条奋力锯断了几处关键的铁丝网，然后不顾一切地纵身跳下！
落地时的冲击让他眼前一黑，左臂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他几乎晕厥。但他强行撑住，连滚带爬地躲进了围墙外一条堆满垃圾的阴暗小巷。
他成功了！他逃出了陆军医院这个龙潭虎穴！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街道上巡逻的军警明显增多，设置了临时路卡，对过往行人和车辆进行盘查。远处传来广播车的喇叭声，循环播放着通缉令，描述着他的体貌特征，并悬赏重金。沈维周果然发动了全城力量！
他现在衣衫褴褛，满身污秽，左臂伤势明显，极易暴露。必须尽快找到遮蔽物，处理伤口，并设法前往东南方向的苏州河畔。
他撕下相对干净的内衬布料，草草包扎了一下左臂的伤口，尽量掩盖血迹。然后，他压低帽檐（从后勤通道顺来的一顶旧帽子），佝偻着身体，像真正的流浪汉一样，混入清晨最早出来谋生的人群中，试图利用城市的脉络隐藏自己。
他不敢走大路，只能在狭窄的里弄小巷中穿行。饥饿和虚弱不断侵袭着他的意志，他不得不从垃圾堆里翻找一些勉强可以下咽的食物残渣，就着路边积水沟里的脏水咽下。这与他平日里"陈熠"专家的形象天差地别，但为了生存，为了使命，他必须忍受。
几次，他险些与巡逻队迎面撞上，都凭借对地形的敏锐和提前规避险险躲过。有一次，一队警察挨家挨户敲门搜查，他被迫躲进一个公共厕所恶臭的隔间里，紧紧贴着门板，听着外面警察的呵斥和居民的抱怨，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知道，沈维周一定也推测他会前往水路，苏州河沿岸必然是搜查的重中之重。他必须更加小心。
医院指挥室内，气氛如同冰封。
沈维周双眼赤红，一夜未眠。陈烁的逃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更让他暴怒的是，内部初步排查竟然毫无结果！那个打开旧院区后勤通道门锁的后勤工人，在完成清扫后，如同人间蒸发，再也找不到踪迹。显然，这是内鬼精心策划的接应！
"查！继续查！就是把医院翻过来，也要把这个内鬼给我揪出来！"沈维周对着电话咆哮，随即又接通了另一个线路，"全城戒严为什么还没抓到人？他是重伤员！跑不远！重点搜查苏州河沿岸所有码头、仓库、废弃建筑！特别是东岸和南岸区域！调动水上巡逻队，封锁河面！"
放下电话，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毛人凤已经亲自来电质询，语气冰冷，让他"好自为之"。美国代表约翰逊也"关切"地询问进展，话里话外透着不信任。他感觉自己正坐在一个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
"处长，"机要秘书拿着一份刚破译的电文匆匆进来，脸色凝重，"我们监听到一个非常微弱的、未经登记的电台信号，短暂出现后又消失了。内容加密，无法破译，但信号源大致定位在……城市东南区域，靠近苏州河。"
东南区域！苏州河畔！
沈维周猛地站起身，眼中寒光爆射！
陈烁的目标果然是水路！而且，他有同伙在接应！这个电台信号，很可能就是联络信号！
"重点包围东南区域！所有人力、物力，全部给我压上去！尤其是河边的废弃砖窑、工厂、仓库，一个都不准放过！"沈维周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这一次，绝不能让他再跑了！"
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处秘密据点，"雷公"和林曼丽也接到了令人揪心的消息。
"陈烁同志成功逃离医院，但目前下落不明，全城戒严，搜捕极其严密。我们与他失去了联系。"
"'归巢'指令已确认由陈烁同志携带。接应点，水畔废窑，已确认位于苏州河东岸，原大丰砖窑厂旧址。"
"敌人似乎有所察觉，正在向东南区域及苏州河沿岸增派大量兵力。"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雷公"眉头紧锁，盯着地图上那个被红圈标注的"大丰砖窑厂"。"沈维周不是傻子，他肯定也能推断出大致方向。水畔废窑，现在恐怕已经成了龙潭虎穴。"
"那我们怎么办？"林曼丽急道，"必须通知接应同志，取消计划，或者改变地点！"
"来不及了。""雷公"沉重地摇头，"电台静默期已过，我们无法在敌人全面监控下安全传递更改指令的信息。而且，我相信陈烁同志，他既然拿到了'玄武'的指令，就一定会想办法赶到那里。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不惜一切代价，在外围策应，制造混乱，吸引敌人兵力，为他们创造机会！"
他迅速下达命令："一组，在城西制造几起有规模的'骚乱'，动静越大越好，把警察和部分驻军吸引过去！二组，动用我们在敌人内部的所有关系，散布假消息，就说发现陈烁往北区码头方向逃窜！三组，跟我走，我们亲自带应急小队，靠近砖窑厂区域，见机行事！"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陈烁的智慧和毅力，赌的是接应同志的应变能力，也赌的是他们能在沈维周的重兵合围之前，撕开一道口子。
陈烁此刻，正躲在一个濒临苏州河的、废弃的渔船修理厂棚屋里。
他透过破败的木板缝隙，能看到河对岸隐约的灯火和不时掠过水面的巡逻艇探照灯光。他所在的位置，已经非常接近"辰巳之交"的方位。根据他的判断和偶然听到的船工对话，那个"水畔废窑"——大丰砖窑厂，就在下游不到两里地的一处河湾。
但这段最后的路程，却是最危险的。河岸地带相对开阔，隐蔽物少，巡逻队和便衣随处可见。
他摸了摸贴身藏好的金属牌——"库"钥。只要到了砖窑厂，找到"库"，拿到"影"，启动"归巢"，任务就完成了大半。
他必须等待一个时机，一个能够让他安全穿越这最后两里地的时机。
天色渐渐亮起，城市的轮廓在晨曦中清晰起来。搜捕的力度似乎有增无减。他听到棚屋外传来脚步声和对话声，是巡逻队！
"这破地方也要搜？能藏人吗？"
"处座命令，任何可能的地方都不能放过！进去看看！"
陈烁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环顾四周，棚屋里堆满了破船板和废轮胎，几乎无处可藏！
脚步声越来越近……
危城迷踪，生死一线。这最后的两里地，仿佛隔着天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