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浦东，那个靠海的小渔村，依旧保持着它千年来的节奏，咸腥的海风和潮湿的空气是这里不变的底色。渔家少年阿海揣着那个从海里捞上来的、沉甸甸的金属小盒，蹦跳着走进了村里唯一的杂货店。
杂货店老板老周是个见过些世面的中年人，早年曾在上海的洋行里做过事，后来因战乱回到老家开了这间小店。他正戴着老花镜，就着昏暗的灯光拨弄着算盘。
“周叔，周叔！你看看这个，值钱不？”阿海献宝似的将胶卷盒递到柜台上。
老周放下算盘，拿起那个冰凉的小盒子，入手颇沉。他仔细端详着：金属外壳做工精致，密封极好，上面没有任何标识，摇一摇，里面似乎有东西轻微晃动。这绝不是寻常物件。
“哪儿来的？”老周推了推眼镜，不动声色地问。
“海里捞的！就在黑石礁那边！”阿海兴奋地说。
海里捞的……老周的心猛地一跳。最近风声很紧，镇上、村里都来了不少生面孔，像是在找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他隐约听说跟北边（指共产党）有关。这个盒子……
他尝试着拧了拧，打不开。又用手指敲了敲，声音沉闷。
“这东西……怪模怪样的，不像值钱东西，倒像是……船上什么仪器掉的零件。”老周故意皱起眉头，将盒子递还给阿海，“拿回去吧，玩可以，别弄丢了，说不定哪天失主找来了。”
阿海有些失望，嘟囔着“白高兴一场”，拿起盒子揣回兜里，跑出了杂货店。
看着阿海跑远的背影，老周的眼神变得凝重起来。他迅速关上店门，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本旧的《百家姓》，手指有些颤抖地翻到某一页，对照着上面用极细铅笔写下的、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记号。
那个盒子……那种密封方式……他越回想越觉得，这极有可能就是那些生面孔在寻找的东西！他年轻时在洋行接触过一些摄影器材，虽然没见过这种型号，但感觉类似。
怎么办？上报？给谁上报？村里最近来的那些便衣，凶神恶煞，不像是好人。他想到了前几天在镇上悄悄听到的一些关于“北边”的传闻……
犹豫再三，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他记得村里那个受伤的年轻人小张，虽然来历不明，但眼神清澈，不像是坏人，而且他画的那些奇怪符号……老周年轻时也接触过一些进步思想，心中隐隐有所猜测。
他决定，今晚找个机会，去探探那个年轻人的口风。
与此同时，躲在渔村赤脚医生家柴房里的小张，正经历着伤痛的折磨和高烧的煎熬。 腿上的伤口恶化，脓血不断渗出，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
就在他几乎绝望之时，柴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不是医生，而是杂货店的老周！
老周闪身进来，迅速关好门，压低声音：“后生，你到底是什么人？”
小张心中警铃大作，强撑着坐起，手悄悄摸向身后藏着的半块碎砖。
“别紧张，”老周摆摆手，目光扫过他溃烂的伤腿，眼中闪过一丝同情，“我不是来害你的。我问你，你是不是在找一个……金属的小盒子？大概……这么大。”他用手比画了一下胶卷盒的大小。
小张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怎么会知道？！
看到小张的反应，老周心中已然明了。他快速说道：“东西在村里一个孩子手里，叫阿海。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很多人都在找它，很危险。你……你们是不是北边来的？”
小张紧紧盯着老周，判断着他的意图。从对方的眼神里，他看到了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善意。
“是。”小张终于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承认了身份。这是他唯一的希望。
老周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好。我帮你把东西拿回来。但你得告诉我，拿到东西后，怎么送出去？你现在这样……”
“联系……镇上……‘济世堂’药铺……找……找徐掌柜……”小张用尽力气，断断续续地说出了组织在附近镇上的一个备用联络点。这是“渔夫”之前告诉他的，以备不时之需。
“济世堂……徐掌柜……”老周默念了一遍，重重地点点头，“你等着，我想办法把东西弄来。你这伤……也得尽快处理。”
老周离开后，小张瘫倒在草堆上，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但他也知道，老周一个普通人，卷入这种事情，极其危险。他必须尽快联系上组织，不仅是为了“火种”，也是为了保护老周和这个村子。
看守所囚室内，陈烁在孤灯下度过了煎熬的一夜。
沈维周的话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火种”沉海，战友牺牲，林媛殉国……这些消息无论真假，都像重锤一次次敲击着他本就脆弱的神经。悲痛、愤怒、愧疚、无力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但他内心深处，属于“船长”的那份坚韧，依然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他反复告诉自己，沈维周是在攻心，不能全信。“火种”是否真的遗失？组织绝不会只有一套传递方案。小张是否还活着？林曼丽是否安全？这些疑问支撑着他，让他没有彻底崩溃。
第二天上午，沈维周再次到来。他仔细观察着陈烁的状态，看到他眼中的血丝和更加憔悴的神色，心中冷笑，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想得怎么样了，陈烁？”沈维周的语气依旧平和，仿佛老朋友聊天，“是继续无谓地坚持，让更多的人为你而死，还是选择一条更明智的路？”
陈烁缓缓抬起头，目光虽然疲惫，却不再有昨日的剧烈波动，反而沉淀出一潭死水般的平静。他看着沈维周，嘶哑地开口：“沈处长……你说……他们都死了？”
“当然。”沈维周笃定地回答，“尸体我们都找到了。包括那个带着胶卷的老李，他和胶卷一起，沉在了江海交界处，恐怕早已喂了鱼虾。”
“哦。”陈烁淡淡地应了一声，低下头，不再说话。
这反应让沈维周有些意外。他预想了陈烁的愤怒、绝望甚至崩溃，却没想到是这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为他们感到不值？或者，为你自己的选择感到后悔？”沈维周追问。
陈烁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为信仰而死……是他们的选择。也是……我的选择。”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维周皱起了眉头。他感觉陈烁的心理防线似乎并没有被完全击溃，反而在绝望中筑起了一道更厚的、以殉道者姿态存在的壁垒。这让他有些棘手。
“信仰？”沈维周嗤笑一声，“能当饭吃？能让你活命？陈烁，别自欺欺人了！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你的信仰能给你水吗？能让你回到海里去吗？”
陈烁不再回应，只是闭上了眼睛，仿佛已经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沈维周知道，单纯的施压和情感打击，效果正在减弱。他需要新的筹码。
就在这时，他的副官匆匆来到囚室外，对他使了个眼色。沈维周起身走了出去。
“处长，浦东那边有消息了！”副官压低声音，难掩兴奋，“我们的人查到，前几天有个受伤的陌生年轻人在那个渔村出现过，特征很像逃走的小张！而且，村里杂货店老板老周行为有些异常，今天突然关了店门！”
沈维周眼中精光一闪！终于有线索了！
“立刻派人包围那个渔村！秘密行动，不要打草惊蛇！重点监控杂货店和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一定要抓住小张，找到胶卷！”沈维周快速下令，“还有，那个老周，给我盯死了！”
“是！
沈维周回到囚室，看着依旧闭目不言的陈烁，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陈烁，看来，游戏还没有结束。”他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离开。
囚室的门再次关上。陈烁缓缓睁开眼睛，沈维周最后那句话，让他心中那潭死水，再次泛起了波澜。
游戏还没有结束？是什么意思？难道……“火种”并没有丢失？或者……小张还活着？
一线微弱的希望，如同穿透厚重云层的阳光，再次照亮了他黑暗的心田。他必须活下去，必须知道真相！
而在那个即将被黑暗笼罩的小渔村里，老周正忐忑不安地走向阿海家，想着如何用几块糖或者几个铜板，换回那个可能带来杀身之祸的“铁盒子”。他不知道，一张无形的网，已经悄悄撒向了这个平静的村落。
渔村暗影浮动，危机一触即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