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世堂”后门关上的瞬间,老周知道自己的使命完成了。他不敢有丝毫停留,甚至不敢确认消息是否被准确接收,便像受惊的野兔般,转身钻回错综复杂的小巷,向着镇外亡命奔逃。他必须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然而,保密局的动作比他想象得更快。他刚跑出两条巷子,就听到身后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厉声呼喝:“站住!再跑开枪了!”
老周魂飞魄散,拼尽全身力气向前冲。子弹“嗖嗖”地擦着他的身体飞过,打在墙壁和地面上,溅起碎石和尘土。镇上的居民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声吓得四散奔逃,尖叫声此起彼伏,反而给老周的逃亡制造了短暂的混乱。
他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在狭窄的巷弄间穿梭,试图甩掉追兵。但他的体力早已透支,脚底的伤口更是传来钻心的疼痛,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终于,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他被逼入了绝境。几名保密局行动队员呈扇形围了上来,枪口冷冷地指向他。
“跑啊?怎么不跑了?”为首的队长喘着粗气,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狞笑,“把东西交出来,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老周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混合着灰尘从额头流下。他看着眼前这些凶神恶煞的刽子手,想起了小张宁死不屈的眼神,想起了那个沉甸甸的、不知藏着何等秘密的铁盒子。
他知道,自己今天难逃一死。但他不能白白死掉!他必须为那个叫小张的年轻人,为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在黑暗中奋斗的人,做最后一点事情!
他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猛地从怀里掏出那个他一直紧紧攥着的、从阿海那里拿回的胶卷盒——不,这不是原来那个!这是他情急之下,在杂货店里找到的一个大小相仿、用来装劣质香烟的铁皮盒子!
他高高举起那个铁皮盒子,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你们要的东西在这里!来拿啊!”
追兵们的目光瞬间被那个“胶卷盒”吸引。
就在他们注意力被吸引的刹那,老周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中的铁皮盒子狠狠砸向旁边坚硬的石墙!
“砰!”铁皮盒子变形,里面的劣质香烟散落一地。
与此同时,老周猛地向前一扑,不是扑向敌人,而是扑向了离他最近的一名行动队员手中的枪!
“砰!”
又一声枪响,在狭窄的巷弄里显得格外刺耳。
老周的身体猛地一震,动作停滞,缓缓低头,看着自己胸口汩汩涌出的鲜血。他抬起头,看着那些惊愕的敌人,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丝嘲讽的、解脱般的笑容,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
他到死,也没有说出真正胶卷盒的下落,并且用自己的生命,演完了这出迷惑敌人的最后一幕。
行动队长脸色铁青地走上前,捡起那个变形的铁皮盒子,打开一看,里面只有几支散乱的、廉价的香烟。
“妈的!上当了!”他气急败坏地一脚踢在老周的尸体上,“搜!给我搜他的身!还有,立刻封锁全镇!那个真的盒子一定还在镇上!他肯定有同伙!”
秘密看守所内,沈维周接到了老周死亡和发现假胶卷盒的报告。
他并没有感到意外,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冷静。这些共产党人,一个个都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但他并不沮丧,老周的死和假盒子的出现,恰恰证明真的胶卷盒极有可能已经通过某种渠道被转移了,而且转移者很可能就是“济世堂”的人!
“立刻对‘济世堂’及其所有关联人员实施严密监控和调查!但先不要动手抓人。”沈维周对着电话冷静下令,“我要放长线,钓大鱼。看看都有谁会跟这条线接触。”
他放下电话,走到窗前。外面天色大亮,但在他眼中,整个上海依旧笼罩在一片灰暗的迷雾之中。胶卷盒再次失踪,陈烁拒不合作,内部潜在的“鼹鼠”尚未清除,美国人那边也态度暧昧……局面似乎越来越脱离他的掌控。
但他沈维周,从来就不是一个会轻易认输的人。越是困境,越能激发他的斗志。
他回到办公桌前,摊开一张上海地图,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胶卷盒的传递需要渠道,需要人。而人,就有活动轨迹,就有社会关系。只要它还在这座城市里,就一定能把它揪出来!
他拿起红色铅笔,在地图上“济世堂”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又以这个圈为中心,向外延伸,标记出附近的交通枢纽、可能的接头地点,以及一些与“济世堂”有来往的商铺和住宅。
一张新的、更加庞大的网,开始在他脑中编织。
囚室内,陈烁也在进行着自己的“战斗”。
沈维周离开时那狂躁而阴郁的状态,让他意识到,外面的斗争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小张牺牲,老周生死未卜(他尚不知老周已死),胶卷盒再次流落……组织正面临着巨大的压力和危险。
他不能坐以待毙!他必须想办法获取信息,甚至……想办法自救!
他开始更加细致地观察每天接触他的人——送饭的看守、偶尔进来检查的“医生”,甚至是在门外换岗时低声交谈的守卫。
他发现,那个嘴唇带疤的年轻看守被调走后,新来的看守似乎更加冷漠和专业,几乎不与他有任何眼神交流。但那个“医生”,在给他检查伤口时,虽然依旧沉默,但动作似乎比之前稍微……“轻柔”了那么一点点?而且,有一次,在收拾器械时,他的听诊器似乎“无意中”从脖子上滑落,掉在了陈烁的床边,在捡起时,他的手指极其快速地在床沿某个位置点了一下。
又是一个信号?!
陈烁的心脏狂跳起来。他不敢确定这是不是自己的臆想,或者又是沈维周设下的另一个圈套。但他必须抓住任何一丝可能。
在下次“医生”来换药时,陈烁故意在对方靠近时,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咳嗽,同时,他的手指,仿佛无意识地在床单上,划出了一个与之前刻在铁架上类似的、代表“陷阱”的符号。
他做完这个动作,便紧紧闭上眼睛,装作虚弱不堪的样子,但全身的感官都调动到了极致,捕捉着“医生”的任何一丝反应。
他听到“医生”的动作似乎有了一瞬间极其短暂的停滞,呼吸声也微不可察地加重了一分。然后,一切如常,换药,包扎,离开。
没有明确的回应。但那一瞬间的异常,足以让陈烁心中那簇微弱的希望之火,燃烧得更旺了一些。
这个人,极有可能就是组织安插在内部的“自己人”!那个神秘的、在他昏迷时传递信息的人,很可能就是他!
这个发现,让陈烁在无尽的黑暗中,看到了一丝裂缝,一丝光亮。他不再是完全孤独的!在这铜墙铁壁的囚笼里,还有同志在默默地关注着他,试图与他联系!
他必须更加小心,更加谨慎地利用这来之不易的联系。他需要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等待对方主动传递更明确的信息。
他知道,沈维周就像一头受伤而警觉的困兽,任何微小的失误,都可能招致致命的打击。
困兽犹斗,其势更凶。而在这场意志与智慧的终极较量中,谁能笑到最后,尚未可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