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同墨汁般浸染了小小的渔村,海风带来了远方的潮声,也带来了无形的杀机。老周怀揣着几块用油纸包好的芝麻糖和一小把铜钱,心情忐忑地走向阿海家那栋低矮的石头房子。他心里盘算着,如何自然地用这些小玩意儿换回那个烫手的铁盒子,然后尽快交给小张,再想办法联系镇上的“济世堂”。
然而,当他走近阿海家时,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太安静了。平日里,阿海家总能听到他母亲织网的梭子声或者父亲的咳嗽声,但此刻,屋里一片死寂,连狗叫声都没有。
他放轻脚步,凑到窗户边,借着缝隙往里窥视——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屋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阿海的父母被反绑着蜷缩在角落,嘴里塞着破布,眼中充满了恐惧。几个穿着黑色短褂、面色凶狠的陌生汉子正在屋里翻箱倒柜,其中一个手里拿着的,正是那个闪着金属光泽的胶卷盒!
保密局的人!他们竟然抢先一步!
老周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缩回头,贴着墙根大气不敢出。他听到屋里传来压低声音的呵斥:
“说!这东西哪儿来的?!”
“还有没有同伙?那个受伤的年轻人藏在哪儿?!”
阿海的父亲呜呜地挣扎着,似乎想说什么,但被堵着嘴,只能发出含糊的声音。
老周知道,阿海一家完了,自己也危在旦夕!这些人显然是有备而来,目标明确。他们找到了胶卷盒,下一步肯定是追查来源和同伙!小张藏身的地方恐怕也撑不了多久!
必须立刻通知小张!必须把消息送出去!
他不敢再停留,趁着夜色,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沿着熟悉的巷子,拼命向赤脚医生家跑去。他必须赶在那些黑衣人搜到那里之前!
赤脚医生家的柴房里,小张正忍受着伤痛的煎熬和高烧的折磨。 他听到外面似乎有不同寻常的动静,狗叫声显得有些焦躁,还有隐约的、陌生的脚步声。职业的本能让他警觉起来。
他挣扎着爬到柴堆旁,将身体尽可能隐藏在阴影里,手里紧紧攥着那半块碎砖。是老周回来了?还是……敌人?
柴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闪了进来。是小张!他脸色惨白,呼吸急促,眼中充满了惊恐。
“后生……快,快走!”老周压着嗓子,声音颤抖,“他们……他们找到阿海家了!盒子被拿走了!他们正在村里搜人!很快……很快就会找到这里!”
尽管早有预感,但听到这个消息,小张的心还是猛地一缩。“火种”最终还是落入了敌手!老李和“渔夫”的牺牲白费了!
“你……你快从后窗走!沿着海边礁石往东,有个废弃的船坞……或许能躲一躲……”老周急促地说着,一边试图搀扶起小张。
小张看着老周惊恐却依然选择帮助自己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不能连累这个善良的普通人。
“周叔……谢谢你。”小张推开老周的手,眼神决绝,“我走不了了……你快走!别管我!去找……找徐掌柜……告诉他……‘渔夫’……牺牲……盒子……被抢……”
他每说几个字,都牵动着伤口,带来一阵剧痛,但他坚持着把最关键的信息说了出来。
“可是你……”老周看着小张溃烂的伤腿和惨白的脸色,心急如焚。
“快走!”小张低吼一声,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老周往门口推,“再不走……我们都得死!”
老周看着小张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知道再犹豫只会害了两个人。他咬了咬牙,重重一跺脚:“你……你保重!”说完,转身钻进夜色中,迅速消失在小巷深处。
柴房里,只剩下小张粗重的喘息声。他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杂沓而谨慎的脚步声,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他缓缓挪到柴房门口,将门轻轻掩上,只留下一道缝隙。然后,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了下来,将那半块碎砖放在手边。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破烂的衣服,努力让自己的坐姿显得端正一些。
他不能活着落入敌手。他知道太多组织的秘密,也经不起严刑拷打。他必须在这里,为“火种”,为牺牲的战友,也为自己,做一个了断。
脚步声在柴房外停下。手电筒的光柱透过门缝扫了进来。
“在里面!包围起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下令。
小张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脑海中闪过“渔夫”和老李的脸,闪过加入组织时宣誓的场景。他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完成任务般的平静,以及……一丝未能亲手将“火种”送回的遗憾。
当门被撞开的一瞬间,小张用尽最后的力气,突然蹿起来,抱住一名冲在最前面的特务,死死咬住对方的耳朵,拿半块砖狠命地往对方头上砸去,嗓子里发出“呜呜”的嘶吼,
“啪啪”旁边的特务枪响了,小张连那名特务倒在了血泊中,他用“同归于尽”的方式,为了自己的信念,牺牲了,
同时,秘密看守所内,陈烁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耳朵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捕捉着外面的一切细微声响。
深夜,他听到了一阵不同寻常的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在看守所大门处停下。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嗓音的交谈。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他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浦东”“渔村”“盒子”“抓到”……
这几个词像电流一样击中了他!
浦东渔村?盒子?难道……是指那个胶卷盒?!“抓到”了?是抓到了小张?还是找到了盒子?
他的心瞬间提了起来!沈维周白天那句“游戏还没有结束”,难道指的就是这个?
他希望是找到了盒子,但更担心是小张被抓。无论是哪种情况,都意味着“火种”再次陷入了极度危险的境地!
他必须知道确切的消息!他必须想办法确认!
就在这时,囚室的门被打开,一名看守端着水和粗糙的饭食走了进来。这名看守是生面孔,表情冷漠,动作机械。
陈烁的心跳加速。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极其冒险的机会!
在那名看守放下食物,转身准备离开的瞬间,陈烁用极其微弱、却清晰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般吐出了三个字:
“……浦东……渔夫……”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几乎淹没在脚步声里。但他确信,如果这名看守是沈维周安排的、负责监视他反应的人,就一定能听到!
他紧紧盯着看守的背影。他看到那看守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虽然没有任何回头或其他动作,但那一瞬间的停滞,没有逃过陈烁的眼睛!
有反应!他果然听到了!而且对“渔夫”这个代号有反应!
看守没有任何表示,径直走了出去,锁上了门。
囚室里恢复了死寂。但陈烁的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沈维周的人对“渔夫”这个代号有反应,说明他们确实在浦东渔村有了发现,并且很可能与“渔夫”这条线有关!
小张凶多吉少!“火种”危矣!
巨大的焦虑和无力感再次攫住了他。他被困在这方寸之地,眼睁睁地看着战友牺牲,看着使命受挫,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这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不能放弃!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能放弃!
他必须活下去,必须等到真相大白、晨曦降临的那一天。无论哪一天,他是否还能亲眼看到。
而在那个被死亡阴影笼罩的渔村柴房里,小张听着门外拉动枪栓的“咔嚓”声,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平静地望向那扇即将被撞开的、薄薄的木门。
危墙之下,谁能独善其身?黑暗之中,唯有信念如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