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室内,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僵持中缓慢流逝。逃亡者紧握着匕首,手臂因长时间用力而微微颤抖,汗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不断滴落。陈烁被他死死箍着,脖颈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呼吸也因为被遏制而有些困难,但他的大脑却异常清醒。
门外的“看守”们似乎极为“配合”,不断用言语安抚,声称车辆正在准备,油也在加,需要一点时间。但陈烁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正在门外积聚,如同不断上涨的洪水,随时可能冲破堤坝。
他知道,沈维周绝不会真的放走这个搅局者,更不会让自己这个“饵”脱离掌控。拖延,只是为了布置更致命的杀招。那个嘴唇带疤的看守被调走,就是一种征兆——真正的行动即将开始。
果然,在又一次催促之后,门外突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连之前那种细微的、假装仍在努力沟通的声音都消失了。
太安静了。安静得可怕。
逃亡者也察觉到了异常,变得更加焦躁不安,匕首的锋刃又往陈烁的皮肉里陷进去一分,嘶声道:“他们想干什么?啊?!是不是想耍花样?!”
就在这时!
“哗啦——!”
医疗室门上方那块原本用来透光的高窗玻璃骤然碎裂!一道黑影如同猎鹰般迅捷无比地倒坠而下!与此同时,正面的铁门被人从外面用巨大的力量猛地撞开!
声东击西!内外夹击!
倒坠而下的黑影在空中已然举枪,目标明确——挟持者的头颅!而撞门闯入的行动队员则直扑陈烁,试图将他与挟持者分离。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砰!”
清脆的枪声在狭小的空间内炸响,震耳欲聋。
然而,倒下的却不是那个逃亡者!
就在枪响的瞬间,一直被当作虚弱人质的陈烁,不知从何处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原本看似无力垂落的右手猛地抬起,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撞向逃亡者持刀的手腕!
这一撞极其精准和迅猛!逃亡者吃痛,手腕一麻,匕首瞬间偏离了陈烁的脖颈。也就在这毫厘之差,狙击手的子弹擦着逃亡者的太阳穴飞过,打在了对面的墙壁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弹孔!
而陈烁利用这创造的微小空隙,身体顺势向下一沉,脱离了逃亡者最主要的钳制范围!
“扑哧!”
另一声闷响传来。是闯入的行动队员,手中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入了因突然变故而愣神的逃亡者的后心!
逃亡者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了看胸口透出的刀尖,又看了看脱离控制的陈烁,喉咙里发出几声模糊的“咯咯”声,随即软软地瘫倒在地,鲜血迅速在地面蔓延开来。
医疗室内,瞬间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陈烁靠在墙边,捂着脖颈的伤口,脸色苍白如纸,冷冷地看着眼前几名惊魂未定的行动队员,以及那个从窗户跃下、此刻正持枪警惕地盯着他的狙击手。
他没有死。沈维周的计划,因为这个意外闯入的逃亡者和他在最后关头的反抗,出现了巨大的偏差。
行动队长脸色难看地走上前,检查了一下逃亡者的尸体,然后目光复杂地看向陈烁。他没想到,这个看似只剩半条命的重伤员,在关键时刻竟然有如此反应和胆魄。
“给他重新包扎伤口,加强看守!没有处长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来!”队长厉声下令,然后快步离开,他必须立刻向沈维周汇报这失控的一幕。
陈烁被重新按回病床,伤口被粗暴地处理着。但他心中却并无多少恐惧,反而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活下来了,而且,他似乎向可能存在的观察者,证明了自己并非任人宰割的鱼肉。那个刻在床架上的符号,或许……已经发挥了作用。
河滩上,枪声如同爆豆般密集。
“渔夫”小队的突围战进行得异常惨烈。在敌人绝对优势火力的压制下,不断有同志中弹倒下。鲜血染红了礁石和沙滩。
“老李!带小张从左边礁石缝里走!快!”“渔夫”一边用精准的点射压制着一个机枪火力点,一边对身旁仅存的两名队员吼道。小张是队伍里最年轻的同志,也是水性最好的一个。
“队长!你呢?!”
“别管我!执行命令!把东西送出去!”“渔夫”的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他将胸前紧紧绑着的胶卷盒一把扯下,塞到老李手里,“快走!”
老李看了一眼“渔夫”决绝的眼神,又看了看怀中那沾着血迹和污泥的胶卷盒,重重地点了点头,拉起小张,利用“渔夫”吸引火力的间隙,弯腰冲向那片怪石嶙峋的礁石区。
“渔夫”看着他们消失在礁石背后,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微笑。他换上一个新的弹夹,深吸一口气,猛地从掩体后探出身,对着敌人的方向,将剩下的子弹全部倾泻出去!
“来吧!兔崽子们!”
他的怒吼和激烈的枪声,成了掩护战友撤退的最后屏障。
子弹如同雨点般向他射来。他身中数弹,身体剧烈地摇晃着,却依然靠着顽强的意志力支撑着没有倒下,直到打光最后一颗子弹。
他靠着冰冷的礁石,缓缓滑坐到地上,望着远处海天相接处那渐渐泛起的鱼肚白,眼神逐渐涣散。
“火种……拜托了……”
老李和小张在礁石区中拼命穿梭。 身后,“渔夫”的枪声已经停止,这意味着什么,他们心里清楚。巨大的悲痛和愤怒灼烧着他们的心脏,但他们不能停下。
敌人的搜捕队已经呈扇形包围过来,吆喝声和手电光柱越来越近。前面就是大海,波涛汹涌,在黎明前的微光下显得深不可测。
“下海!”老李毫不犹豫地命令道。这是唯一可能的生路了。
两人奋力冲入冰冷刺骨的海水中。小张水性极好,立刻如同游鱼般向前潜去。老李年纪稍大,身上还有伤,游动得十分艰难。
敌人追到岸边,对着海面疯狂扫射。子弹打入水中,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老李感觉腿部一阵剧痛,似乎被流弹击中。他呛了几口咸涩的海水,体力迅速流逝。他看着前方小张越来越远的身影,又摸了摸怀中那个用生命换来的胶卷盒,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不能拖累小张!也不能让“火种”再次沉入大海!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胶卷盒从怀里掏出,看了一眼,然后用一种特殊的、极其牢固的水手结,将其死死绑在了自己的腰带上。做完这一切,他猛地调转方向,不再向前,而是向着侧面一处水流更湍急、礁石更密集的区域游去,同时故意制造出一些动静。
“在那边!快追!”岸上的敌人果然被吸引,部分火力转向了他所在的方向。
小张听到了身后的枪声和呼喊,回头望去,只见老李的身影在波涛中若隐若现,正引着敌人远离自己。他瞬间明白了老李的意图,泪水混合着海水模糊了视线,但他咬紧牙关,头也不回地,拼命向着远方的海平线游去。
老李看着小张消失在视野中,脸上露出了和“渔夫”一样释然的微笑。他停止了挣扎,任由冰冷的海水和疲惫将自己吞噬。腰间那个小小的胶卷盒,随着他的身体,缓缓沉向黑暗的深海。
他用自己的生命,为“火种”换取了最后一线,也是最为渺茫的生机。
医疗室的僵局以血腥的方式打破,河滩上的血战以惨烈的牺牲告终。“火种”的载体再次消失在茫茫大海,而陈烁,则在短暂的喘息后,面临着沈维周更加难以预测的下一步。
绝境之中,似乎总有微光闪烁,但这光芒,是如此微弱,如此代价惨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