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的排污管道比陈烁想象得更加难行。
这里并非笔直的通道,而是由无数个不同年代、不同材质的管段拼接而成的地下迷宫。有些段落是宽阔的水泥管,可以弯腰前行;有些则是狭窄的生铁管,必须匍匐爬行,铁锈簌簌落下,沾满全身;更有些地方已经坍塌,只能依靠“摆渡人”事先告知的,或是他自己凭借方向感判断的狭窄缝隙艰难挤过。
黑暗是永恒的主题,只有从偶尔的检修井盖缝隙透下的、被城市灯光稀释后的微弱光晕,才能短暂地驱散一点绝望。空气污浊不堪,混合着陈年积垢的恶臭和某种化学品的刺鼻气味,令人作呕。脚下时而踩到黏稠的淤泥,时而踏入冰冷的积水,每一步都充满未知。
胸前的金属盒成了唯一的灯塔,冰冷的触感不断提醒他前进的意义。左臂的伤处在持续的运动和恶劣环境下,疼痛如同跗骨之疽,一阵阵冲击着他紧绷的神经。他只能依靠强大的意志力,将痛苦压缩成背景噪音,全部心神都聚焦于感知环境和判断方向。
根据“摆渡人”提供的信息和记忆中的地图,他需要沿着这条主干排污管向东南方向前行大约三公里,才能抵达靠近极斯菲尔路区域的出口。这段路程,是对他体力、意志和方向感的终极考验。
他像一只在城市血管中爬行的幽灵,聆听着头顶隐约传来的城市声响——电车驶过的轧轧声、模糊的喇叭声、偶尔的人语……这些属于正常世界的声音,此刻显得如此遥远而不真实。他正穿行在这座繁华都市最肮脏、最隐秘的阴影里。
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可能过了一个小时,也可能是两个。他的体力再次逼近极限,干渴和饥饿如同火焰灼烧着喉咙和胃袋。就在他感觉视线开始模糊,几乎要迷失在这无尽黑暗中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丝不同。
那是一股相对新鲜的空气流动,带着夜晚的凉意。同时,头顶上方传来明显的光亮,那是一个较大的检修井口,井盖的缝隙透下几缕清晰的路灯光芒。
到了?极斯菲尔路区域?
陈烁精神一振,小心翼翼地靠近井口下方。他屏住呼吸,仔细聆听上方的动静。只有夜风吹过的声音,以及远处更清晰的电车铃声。
他需要确认位置。他回忆着蜡纸地图上的标记,极斯菲尔路区域的出口应该在一个相对僻静的后巷,靠近一条待拆迁的里弄。
他轻轻顶开井盖,露出一条缝隙。一股寒冷的夜风立刻灌入,让他精神一振。他透过缝隙向外观察——这是一个堆满废弃家具和垃圾的窄巷,两侧是斑驳的高墙,看不到行人,只有远处巷口路灯投下的昏黄光斑。巷子一侧的墙壁上,模糊可见一个褪色的门牌号,借着微弱的光线,他辨认出了“极斯菲……”的字样。
没错!就是这里!
他没有立刻出去,而是耐心地等待了足足十分钟,像一尊凝固在黑暗中的雕像,用尽所有感官去探测任何一丝危险的气息。确认巷子内外都没有异常动静后,他才用尽全力,悄无声息地顶开沉重的铸铁井盖,敏捷地翻身上了地面,并迅速将井盖复原。
冰冷的夜空气涌入肺叶,他贪婪地呼吸了几口,但立刻强制自己压下这种冲动,将身体紧紧贴在巷子的阴影里。从极度污浊的地下回到地面,这种环境的切换让他有些眩晕。
他迅速观察四周。巷子幽深僻静,正是地图上标注的位置。远处传来城市的喧嚣,更反衬出此地的死寂。他需要立刻确定76号的具体方向和距离,并规划最后的接近路线。
76号,那个曾经的魔窟,即便如今已不再是特务机关,但其特殊的历史和地理位置,注定周围不会缺少暗哨和监控。
他必须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接近目标。
同一时间,保密局上海站,临时指挥中心。
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烟雾缭绕,电报声、电话声、人员的跑动声交织在一起,却掩盖不住核心区域那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沈维周站在巨大的上海市区地图前,地图上,以大丰砖窑厂为中心,密密麻麻标注了无数的红蓝箭头和圈点。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目光却如同鹰隼般锐利,死死盯着地图上那片代表沪西极斯菲尔路区域的板块。
“处长,砖窑厂地下暗河的追踪队伍回报,暗河下游通向市区的防空洞网络,入口复杂,他们失去了目标踪迹。”一名手下硬着头皮汇报。
“废物!”沈维周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那么多大活人,带着伤,还能凭空蒸发不成?!”
“我们……我们正在加紧排查所有连通防空洞的出口,特别是……特别是极斯菲尔路方向。”手下声音发颤。
“极斯菲尔路……”沈维周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那个坐标,“为什么是极斯菲尔路?陈烁为什么要冒死往这个方向跑?”
他像是在问手下,更像是在问自己。他踱步到窗前,看着窗外夜色中霓虹闪烁的上海滩,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
陈烁的行动路径,从他逃离医院开始,就指向性非常明确——水畔废窑(大丰砖窑厂)。他去那里,是为了取走某样极其重要的东西,那样东西,很可能就是“玄武”临终前托付的,也是共产党不惜一切代价要转移的——“火种”或者其关键部分。
现在,他拿到了东西,却没有选择远遁,反而冒着巨大的风险,潜入市区,方向直指极斯菲尔路。
这不符合常理。除非……极斯菲尔路有他必须完成的最终步骤!那里是“火种”传递的最终节点,或者说,是启动某个关键程序的“开关”!
沈维周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关于“火种”的情报碎片,以及他对陈烁其人的心理侧写。陈烁不是一个会做无谓冒险的人,他的每一个行动都有极强的目的性。
“76号……”沈维周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与极度的震惊,“他们竟然敢把点设在那里?!”
他猛地转身,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立刻!收缩包围圈!重点监控极斯菲尔路全线,特别是76号旧址周边所有区域!所有出入路口设卡,便衣队全部撤出去,给我像梳子一样把那里梳一遍!注意所有形迹可疑的人员,尤其是单独行动、身上可能有伤,或者携带不明包裹的男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残酷的玩味:“还有,注意那些……我们以为最不可能出现的地方。陈烁最擅长的,就是利用人们的思维盲区。”
命令如同涟漪般迅速扩散出去。整个上海站的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目标明确地指向了极斯菲尔路。
陈烁此刻,正化身成一个最普通的夜归工人。
他将旧棉袄的领子竖起来,挡住大半张脸,帽子压得很低,微微佝偻着背,让左臂的不自然姿态看起来像是劳累后的疲惫。他手里拎着那个用破布包起来的、看起来像是饭盒或工具的家伙(里面是那把扳手),步履蹒跚地走在极斯菲尔路相邻的一条小街上。
他不敢直接走上极斯菲尔路主干道,那无异于自投罗网。他选择在平行的、光线更暗、人流更复杂的小巷弄堂里穿行,利用上海里弄错综复杂的地形,一点点向目标靠近。
夜色是他的掩护,但也是敌人的。他能感觉到,空气中的紧张因子在增加。远处偶尔传来的急促哨声,街头突然增多、目光警惕的“闲杂人等”,都预示着沈维周已经反应过来了,并且将重心转移到了这片区域。
他必须更快,更谨慎。
在一个十字巷口,他险些与一队匆匆跑过的黑衣警察撞个满怀。他立刻缩身躲进一个门洞里,屏住呼吸,听着警察的脚步声和呵斥声远去。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他看了看不远处的路口,那里已经被设下了临时路障,有警察和便衣在盘查过往行人。
此路不通。
他立刻后退,转入另一条更狭窄的、堆满煤球和杂物的死胡同。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快速思索着对策。直接硬闯是不可能的,绕路的话,时间紧迫,而且其他路径可能同样被封锁。
他的目光落在死胡同尽头那堵高墙上。墙的另一边,根据他的方向感判断,应该就是极斯菲尔路的后街,距离76号院墙可能只有不足百米的直线距离!
翻过去!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变得无比强烈。这是最短的路径,也是最能出其不意的方式。
他仔细观察着墙壁。墙面斑驳,有不少可供手脚借力的缝隙和凸起。对于受过严格训练的他来说,攀爬过去并非难事,难的是如何不引起注意,以及墙另一侧的情况未知。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将扳手重新插好,活动了一下受伤的左臂,感受着那钻心的疼痛,然后猛地向上一跃!
保密局指挥中心,电话铃声尖锐地响起。
一名接线员接起电话,听了片刻,脸色骤变,立刻捂住话筒向沈维周报告:“处长!三号监控点报告!三分钟前,在极斯菲尔路相邻的福煦里弄堂,发现一个形迹可疑的男子,身高体型与目标相似,行为鬼祟,但在我们的人合围之前,消失了!”
“消失了?在哪里消失的?”沈维周一步跨到通讯台前。
“在……在福煦里弄堂最里面的一条死胡同!我们的人赶到时,人不见了,只在墙头发现了一点新鲜的摩擦痕迹和……一点血迹!”
沈维周的眼中瞬间爆射出骇人的光芒!
死胡同!翻墙!血迹!
“他进去了!他就在76号院墙附近!”沈维周几乎是低吼出来,“快!所有人!包围福煦里弄堂对应的76号后院墙区域!他一定是想从后方接近!动作要快!不能再让他跑了!”
整个指挥中心如同被投入沸水的油锅,瞬间炸开。沈维周一把抓起自己的配枪和大衣,一边向外疾走一边下令:“通知行动队,遇到抵抗,可以击毙!但务必拿到他身上的东西!”
猎犬已经嗅到了猎物最后藏身处的气味,獠牙尽露。
陈烁轻巧地落在墙的另一侧,就地一个翻滚,消去了落地的声响。
他迅速藏身于一丛茂密的、无人打理的冬青灌木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这里果然是一条背街,比前面的弄堂更加安静,路灯稀疏,光线昏暗。正前方不远处,就是那道高大、森严、带着电网和斑驳弹孔痕迹的76号院墙。院墙脚下,生长着几棵高大的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丫在夜风中如同鬼爪般摇曳。
第三棵梧桐树!
他的目光瞬间锁定了目标。那棵树位于院墙拐角一个相对隐蔽的位置,树下堆着一些落叶和垃圾。
就是那里!废弃的信报箱!
胜利在望的激动如同电流般瞬间窜过全身,但立刻被他强行压下。越到最后关头,越需要冷静。沈维周不是蠢货,他一定已经意识到了这里,并且正在调兵遣将。
他必须抢在合围完成之前,完成“引火”仪式!
他像一道贴着地面的影子,利用墙根、树木和废弃物的阴影,快速而无声地向着第三棵梧桐树移动。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落叶上,尽可能不发出声音。他的感官提升到了极致,耳中捕捉着风声、远处街声,以及任何可能属于追兵的异响。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距离目标越来越近。他已经能看到那棵梧桐树下,确实有一个半埋入土、锈迹斑斑的铸铁信报箱,箱门虚掩着,仿佛一张等待吞噬什么的巨口。
五米!
就在他即将触碰到信报箱的瞬间——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夜的寂静!子弹打在他身旁的墙壁上,溅起一串火星!
“陈熠!或者该叫你陈烁!你无路可逃了!”一个冰冷而熟悉的声音,从侧后方的阴影中传来。
沈维周!他来得太快了!
陈烁的心脏猛地一沉,但他没有丝毫犹豫,身体就势向前一扑,滚到了第三棵梧桐树的粗大树干之后!
“哒哒哒哒——!”
几乎在他躲入树后的同时,密集的子弹如同暴雨般倾泻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打得落叶纷飞,泥土四溅!
追兵已经赶到,并且形成了交叉火力!他被困在了这棵树下!
“放下你手里的东西,投降吧。”沈维周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猫捉老鼠般的从容,“为了这份不知真假的东西,牺牲了林媛,牺牲了‘窑工’,牺牲了那么多人,值得吗?就算你成功了,又有谁会记得你陈烁的名字?”
陈烁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树干,剧烈地喘息着。子弹不时打在树干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木屑飞溅。他紧紧抱着胸前的金属盒,大脑飞速计算着。
硬冲出去是死路一条。沈维周带来了足够的人手,火力完全压制。
但是,“引火”仪式必须完成!否则,所有牺牲都将失去意义!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近在咫尺、锈迹斑斑的信报箱上。只有不到三米的距离,却如同天堑。
怎么办?
他摸了摸后腰那把冰冷的扳手,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一个极其冒险,几乎是自杀式的计划,在他脑海中瞬间成型。
他要用自己,作为最后吸引火力的靶子,为“影”的置入,创造那唯一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