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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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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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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战1946》连载

第二十二章 血染的通道

沈维周的“清扫”计划,像一台骤然启动的、毫无感情的绞肉机,开始在上海的地下世界里疯狂运转。命令通过加密电波和秘密信使,传达到各个行动队和潜伏的特务手中。目标名单是沈维周多年来通过各种渠道搜集、怀疑、推断出的,与共产党地下组织可能有关联的人员、据点、商铺甚至是一些同情左翼的文化人士。

没有确凿证据,不需要审判,只有最简单直接的指令:清除。

夜色成了最好的掩护。枪声在弄堂深处、在码头仓库、在报馆印刷车间突兀地响起,又迅速被城市的喧嚣吞没。第二天清晨,人们只会在报纸不起眼的角落看到几则“帮派仇杀”“意外火灾”或“不明身份者溺亡”的短讯。但知情者都能闻到空气中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林曼丽所在的诊所,虽然位于法租界,也未能幸免。一队穿着黑色雨衣、行动诡秘的人趁着凌晨时分突袭了这里。他们动作专业而迅速,几乎没有发出多余声响。“医生”在销毁最后一批敏感物品时被当场射杀,两名护士和一名杂工也倒在血泊中。林曼丽因为前一天冒险外出打探消息,侥幸不在诊所,躲过一劫。但当她清晨返回时,只看到被贴上封条的门和地上尚未完全冲洗干净的血迹。她站在街角,浑身冰冷,如同坠入冰窟。又一个联络点被拔除了,又一批同志牺牲了。她不敢久留,压低头上的帽子,迅速消失在渐渐多起来的人流中,成了又一个无家可归的“幽灵”。

“清扫”的浪潮也波及了“云锦坊”。虽然林曼丽已经及时转移,但行动处的人还是找上了门。老板娘是个精明的生意人,面对便衣的盘问,一口咬定林曼丽只是临时帮工,早已辞工离开,不知所终。她悄悄塞过去几根金条,加上“云锦坊”背后隐约的帮会背景,总算暂时打发走了瘟神。但这条重要的情报传递渠道,也就此中断。

沈维周坐在看守所的办公室里,听着手下不断报上来的“战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数字是冰冷的:击毙XX人,抓获XX人,捣毁据点X处……每一条信息的背后,都是生命的消逝和网络的断裂。他知道,这其中必然有无辜者,必然有错杀。但他不在乎。他要的是震慑,是切断一切可能,是在“火种”可能引爆前,尽可能多地拆除引信。这是一种绝望的,也是极其有效的恐怖统治。

地下囚室里,陈烁的处境愈发艰难。

沈维周不再亲自来见他,取而代之的是专业的刑讯专家。他们不再试图拷问“火种”的下落——那显然已是徒劳。他们的目标变成了摧毁他的意志,榨取他脑中关于上海地下党组织结构、人员名单、行动模式的一切信息。

鞭打、电刑、水刑、睡眠剥夺……人类能想象到的残酷手段,轮流施加在他早已伤痕累累的身体上。剧痛成了常态,昏迷成了奢侈的休息。他的左臂没有得到妥善治疗,开始发炎溃烂,高烧反复折磨着他。

但比肉体痛苦更甚的,是精神上的煎熬。在刑讯的间隙,他偶尔能从看守不经意的交谈中,听到外面“清扫”行动的只言片语——“又端掉一个”“抓了多少人”……每一个模糊的数字,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切割。他仿佛能看到同志们一个个倒下,联络点一个个被摧毁,他为之奋斗、为之牺牲的组织正在遭受重创。这种无能为力的负罪感,比任何刑具都更让他痛苦。

他不能屈服。他知道,一旦开口,将会有更多的人死去,组织的损失将无法估量。他必须守住最后的防线。

在意识模糊的瞬间,他紧紧抓住脑海中那些温暖的记忆碎片:入党宣誓时那庄严的时刻,与林媛在夜色中匆匆交换情报时她眼中的信任,甚至还有沈维周在最后时刻那复杂难明的眼神……这些碎片,像黑暗中的萤火,支撑着他即将崩溃的精神世界。

他开始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保持清醒——用牙齿咬破嘴唇,用指甲掐入掌心,用剧烈的咳嗽来对抗昏沉。他开始在受刑时,用一种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音节,无声地背诵着《共产党宣言》的片段,背诵着他能记住的每一位牺牲同志的代号。这成了他唯一的反抗,唯一证明自己还存在,还在战斗的方式。

然而,“火种”的传递,也并非一帆风顺。

携带“火种”副本的交通员,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同志,代号“樵夫”。他按照预定计划,试图通过一条隐秘的水路交通线离开上海,前往苏北解放区。但沈维周的“清扫”计划覆盖面太广,对出入上海的各类通道都加强了监控和盘查。

“樵夫”乘坐的小货船在长江口附近,遭遇了水上稽查队的拦截。例行检查变成了严苛的搜身和货物翻查。尽管“樵夫”将微缩胶卷藏在了特制的空心船桨里,文件也用防水油布包裹密封后绑在船底,但稽查队带着金属探测器。

当探测器的探头划过船桨,发出刺耳的“滴滴”声时,“樵夫”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是什么?”稽查队员厉声喝问,伸手去夺船桨。

“樵夫”没有犹豫。他知道,一旦东西落入敌手,前功尽弃。在对方抓住船桨的瞬间,他猛地一发力,将船桨夺回,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将其掷入了波涛汹涌的江心!

“你干什么!”稽查队员又惊又怒,举枪对准了他。

“樵夫”坦然地看着他们,脸上露出一丝解脱般的微笑。他完成了他的任务——保护“火种”不落入敌手。至于后续……他相信组织,相信还有其他的同志。

枪声响起。“樵夫”倒在甲板上,鲜血染红了船舷。冰冷的江水,吞噬了那根藏着秘密的船桨,也暂时吞噬了“火种”的踪迹。

消息通过秘密渠道,辗转传回了上海。林曼丽得知“樵夫”牺牲和“火种”可能遗失的消息时,几乎晕厥。付出了如此巨大的代价,难道最终还是功亏一篑?

但组织并没有放弃。一方面,立即启动备用的陆路传递方案,试图寻找其他途径将可能存在的备份送出去;另一方面,也开始秘密组织人手,在“樵夫”遇难的江段进行秘密搜寻。虽然希望渺茫,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要尝试。

看守所里,陈烁在高烧和刑讯的交替折磨下,意识逐渐模糊。

他仿佛看到了林媛,她在光中向他招手。他又仿佛看到了“樵夫”,浑身湿透,却对他微笑着点头。他还看到了无数模糊的面孔,那些他知道或不知道的、在这场无声战争中牺牲的同志们。

他们都在看着他。

在又一次被冷水泼醒后,他听到刑讯的人低声交谈:

“……江里捞了几天了,屁都没找到……”

“……估计喂鱼了……”

“……可惜了,听说是个大家伙……”

陈烁的心中,陡然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他们没有找到!至少,没有轻易找到!“火种”还有可能存在于某个角落!

这丝希望,如同强心剂,让他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起一点光芒。

沈维周的“清扫”计划,用鲜血染红了通往真相的每一条通道。但总有一些火种,是鲜血无法彻底浇灭的。它们可能深埋于江底,可能隐藏在某颗坚定的心里,也可能,正在另一条更加险峻的道路上,向着光明的方向,艰难而执着地前行。

黑暗愈发深沉,但黎明到来前的斗争,也进入了最残酷、最决定性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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