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世堂”药铺后堂,徐掌柜放下手中的戥子,面色凝重如水。老乞丐传来的那句暗语——“周老板让你来的,渔村的鱼死了,盒子没保住”——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他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含义:老周牺牲,胶卷盒落入敌手或再次遗失,渔村联络点被破坏。
他不动声色地打发走了老乞丐,然后迅速走到柜台前,对正在抓药的伙计使了个眼色。伙计会意,悄然走到门口,挂上了“东家有喜,歇业一日”的牌子,并从里面闩上了门板。
“掌柜的,怎么办?”伙计压低声音,脸上难掩紧张。他是组织的基层联络员,知道“渔村”和“盒子”意味着什么。
徐掌柜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窗边,透过窗板的缝隙向外观察。斜对面早点摊上那两个汉子依旧在,但似乎接到了什么指令,注意力更加集中,眼神不时扫过“济世堂”紧闭的大门。
“我们被盯死了。”徐掌柜沉声道,“老周用命换来的消息,不能白费。必须把消息送出去,通知上级渔村出事,小张牺牲,以及……‘火种’再次面临危险。”
“怎么送?前后门肯定都被盯住了。”伙计焦急地问。
徐掌柜的目光落在了后院那口看似普通的水井上。这口井连接着一条早已废弃的、通往镇外河道的暗渠,是“济世堂”建立之初就预设的紧急逃生通道。但多年未用,里面情况不明,且极其危险。
“走暗渠。”徐掌柜下定决心,“我留下来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你带着消息从暗渠走。出去后,去城隍庙找那个卖香烛的瘸腿老李,把情况告诉他。他知道该怎么做。”
“掌柜的,那你……”伙计面露担忧。
“别管我。”徐掌柜摆摆手,语气坚决,“他们的目标是我和药铺。我若走了,反而会引起他们大规模搜捕。你年轻,脚程快,必须把消息送出去!这是命令!”
伙计看着徐掌柜花白的头发和坚定的眼神,知道无法改变他的决定,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迅速来到后院。徐掌柜挪开井口的一块伪装的石板,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里面传来潮湿阴冷的气息和隐约的水声。
“下去后,一直往前,别回头。大约三里外,有个出口在芦苇丛里。小心。”徐掌柜将一张写有密语的纸条塞到伙计手里,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伙计最后看了徐掌柜一眼,毅然转身,钻入了黑暗的洞口。
徐掌柜将石板复原,仔细掩盖好痕迹,然后整理了一下长衫,平静地走回前堂。他坐在太师椅上,沏了一壶茶,仿佛只是在享受一个寻常的歇业日。他知道,敌人很快就会失去耐心,破门而入。他必须为伙计争取足够的时间。
秘密看守所囚室内,陈烁在煎熬中等待着。
与“医生”那次无声的交流后,他心中既充满希望,又忐忑不安。他无法确定那是不是组织的内线,也无法确定下一次接触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进行。
这天下午,机会终于来了。
“医生”再次前来为他检查伤口。这一次,除了“医生”之外,还有一名持枪的看守跟在身后,显然是沈维周加强了戒备。
“医生”依旧沉默寡言,动作专业地检查着陈烁手臂的伤口。那名看守则站在门口,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室内。
就在“医生”准备给伤口换药,侧身挡住门口看守大部分视线的一刹那,陈烁感觉到,一个极小、极硬的东西,被迅速塞进了他未被固定的右手手心!
陈烁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强忍着巨大的激动和好奇,手指立刻合拢,将那东西紧紧攥住。触感冰凉,像是一小截金属,或者……一把很小的钥匙?
“医生”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他熟练地换好药,包扎,然后收拾器械,对门口的看守点了点头,便一同离开了。
囚室的门再次关上。
陈烁立刻摊开手掌。在他手心里的,是一把比指甲盖还小的、极其精致的黄铜钥匙!钥匙的形状很奇特,不是常见的齿状,而是带有几个微小的凹坑和凸起。
这是什么钥匙?是用来开什么锁的?
除此之外,钥匙上还缠绕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细线,线上穿着一小片卷得极紧的、薄如蝉翼的纸片!
陈烁的心跳再次加速。他小心翼翼地,用颤抖的手指,将那个小纸片展开。纸片上,用极细的笔写着几行微如蝇头的字:
“钥开风纪扣。彼心急,欲移尔于陆军医院为饵。三日内,或有变。坚持。”
信息简短,却如同惊雷!
“钥开风纪扣”——这把小钥匙,是开他军装上衣风纪扣的?!风纪扣后面藏着什么?难道……里面有东西?
“彼心急,欲移尔于陆军医院为饵”——沈维周着急了,打算把他转移到陆军医院作为诱饵!这说明外面的斗争已经到了关键时刻,沈维周急于求成,甚至不惜将他这个“重犯”转移出看守所!这既是巨大的危险,也可能蕴含着意想不到的机会!
“三日内,或有变。坚持。”——三天内,可能会有变故!组织在行动!让他坚持住!
巨大的信息量和随之而来的希望,让陈烁几乎要晕厥。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纸条塞进嘴里,艰难地咽了下去。然后,他将那把小小的钥匙,藏进了口腔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肉褶里。
做完这一切,他瘫倒在床上,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但眼中却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组织没有放弃他!而且,组织正在策划营救行动!三天!他只需要再坚持三天!
沈维周的办公室,气氛降到了冰点。
对“济世堂”的监控一无所获。徐掌柜闭门不出,没有任何异常举动。派去跟踪从“济世堂”出来的零星顾客的人,也都没有发现任何问题。那个逃走的伙计仿佛人间蒸发。
而南京方面的压力已经到了极限。毛人凤发来了最后通牒,措辞严厉,指责他办事不力,贻误战机,甚至暗示要追究他之前“放走”陈烁(指医疗室事件)的责任。更让他恼火的是,他安插在毛人凤身边的眼线传来消息,美国人约翰逊最近与毛人凤的副手接触频繁,似乎在商讨什么“替代方案”。
内忧外患,如同无数把尖刀,从四面八方指向他。
沈维周站在地图前,双眼赤红,如同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饿狼。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必须打破僵局!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跳了起来。
“通知下去!”他对肃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的行动队长吼道,“明天上午,转移陈烁到陆军总医院!对外宣称其伤势恶化,急需手术!同时,在医院内外布下天罗地网!我要看看,到底有多少不怕死的共党,会来自投罗网!”
这是他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一搏!他要以陈烁为诱饵,进行一次公开的、大规模的钓鱼!他要将上海地下党的残余力量,一举引出,一网打尽!
“处长……转移途中和医院内部,目标太大,风险太高……”行动队长试图劝阻。
“风险?”沈维周猛地转过身,眼神狰狞地盯着他,“现在还有什么风险比完不成任务更大?!按我的命令去做!调动所有能调动的人手!我要让陆军医院,变成共党的坟场!”
“是……是!”行动队长被沈维周的疯狂所震慑,不敢再多言,领命而去。
沈维周喘着粗气,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开始集结的行动队员,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绝望和残忍的冷笑。
陈烁,你不是骨头硬吗?你不是信仰坚定吗?我就让你看看,在你的信仰面前,你的同志是如何一个个倒下,你的希望是如何彻底破灭的!
暗线已经连接,希望悄然萌发。而一场更加血腥、更加公开的风暴,正在沈维周的疯狂决策下,迅速酝酿成型。
囚笼中的坚守与高墙外的营救,即将在这座城市的又一个焦点,展开最后的,也是最为惨烈的碰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