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室的白色墙壁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血液混合的、令人不安的气味。陈烁躺在铁架床上,身体依旧虚弱,伤口处的疼痛如同背景噪声般持续存在,但相比之前地狱般的刑讯室,这里已近乎天堂。然而,他深知,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是更加凶险的暗流。
沈维周将他转移到医疗室,并严令禁止外人接近,这绝非善意。这更像是一种精心的“圈养”——维持他的生命,同时将他与外界彻底隔绝,使他成为一颗孤立的、等待被利用的棋子,或者一个引诱对手的、鲜活的诱饵。
那个神秘人传递的信息——“渔夫在江上,火种未失”——像一颗种子,在他心中生根发芽。他必须确认其真实性,必须找到与外界联系的途径,哪怕只是传递出自己还活着,并且意识清醒的信号。
他的机会来自于那个沉默的“医生”和轮流值守的看守。他开始有意识地、极其谨慎地观察他们。他发现,“医生”换药时动作虽然生硬,但偶尔会在他因剧痛而肌肉紧绷时,有极其短暂的停顿,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会飞快地扫过他的脸,似乎在确认他的忍耐力,又像是在……传递某种无言的讯息?而那个年纪稍轻、嘴唇上有一道细疤的看守,在独自值班时,眼神似乎不像其他人那样空洞麻木,偶尔会流露出一种不易察觉的焦躁。
陈烁决定进行第一次极其轻微的试探。
在一次“医生”给他更换手臂绷带时,当纱布接触到溃烂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陈烁没有像往常那样强行忍耐,而是让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低微、几乎不可闻的、压抑的呻吟。同时,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床单上划动了一下——一个毫无意义的动作,但足以吸引近距离观察者的注意。
“医生”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依旧沉默地完成包扎。但在收拾器械转身离开时,他的手指似乎无意地在金属托盘边缘,按照某种节奏,轻轻敲击了三下。
嗒…嗒…嗒…
很轻,很快,淹没在器械碰撞声中。但陈烁捕捉到了。那不是摩尔斯电码,更像是一种……确认?或者是某种内部约定的信号?
陈烁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不敢确定,但这微小的异常,足以让他心中的希望之火燃烧得更旺一些。他不再是一个完全被隔绝的孤岛。
他开始利用每次服药、进食、换药的机会,进行更多细微的“表演”。他会表现出比实际状况稍好一些的精神状态,在眼神偶尔与看守接触时,不再完全是空洞和屈服,而是闪过一丝极快收敛的、属于“陈烁”本身的锐利。他在用这种极其隐晦的方式,向可能存在的“自己人”表明:他的意志并未被摧毁,他还在战斗。
沈维周的办公室,气氛比医疗室更加凝重。
毛人凤亲自打来了电话,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沈维周!江上行动失败,共党重要人物在逃,关键证据不知所踪!南京方面极为震怒!你给我解释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局座,卑职失职!共党狡诈异常,利用芦苇荡复杂地形逃脱。但我们已经锁定了他们可能的转移方向,正在全力追查……”沈维周试图解释。
“追查?等你追查到,东西早就送到北平了!”毛人凤粗暴地打断他,“我告诉你,上面已经对上海的工作极度不满!如果不能尽快挽回局面,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我给你最后四十八小时!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东西,必须追回来!否则,你就自己递辞呈吧!”
电话被狠狠挂断。沈维周握着话筒,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脸上如同覆盖了一层寒霜。四十八小时!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机要秘书送来一份密报,显示美国人约翰逊最近频繁与南京方面某些政要接触,似乎在积极游说,内容可能涉及对上海保密局工作的“评估”以及对未来局势的“合作建议”。这无疑是落井下石,想在关键时刻削弱他的权力,甚至可能将他作为替罪羊抛出去。
内忧外患,如同无数根绳索,同时勒紧了他的脖颈。他感觉自己正站在悬崖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
他猛地站起身,在办公室里烦躁地踱步。不能再这样被动等待了!必须主动出击,打破僵局!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医疗室的方向。陈烁,这个他亲手抓获,又亲手“保护”起来的共党王牌,现在成了他手中最重要,也可能是最后的一张牌。
一个更加大胆,也更加冒险的计划,在他脑中逐渐清晰。他不能坐等共产党来营救,他要主动创造一个机会,一个让对方认为可以营救成功的机会,然后将他们一网打尽!同时,他也要利用这个机会,向毛人凤和南京方面证明,他沈维周,依然是那个能够掌控局面、揪出内鬼的顶尖高手。
他按下通话器,沉声道:“通知行动队,准备执行‘钓鱼’计划。目标,医疗室。细节我来安排。记住,要绝对保密,参与人员限于你的核心小组。”
而就在沈维周精心编织他的陷阱时,“火种”的传递,终于迎来了转机。
“渔夫”在成功摆脱巡逻艇追击后,并未直接返回预设的陆路转移点。他判断,江上冲突之后,陆路关卡必然更加严密。他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利用一条几乎被遗忘的、战争时期使用的秘密地下排水管道系统。这条管道蜿蜒曲折,部分路段已被淤泥堵塞,但最终出口在上海市区边缘的一片荒滩,相对安全。
几名同志轮流在狭窄、肮脏、充满沼气的管道中匍匐前进,用简陋的工具清理障碍,护送着那枚珍贵的胶卷。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充满了未知的危险,但这是目前看来最隐蔽的途径。
与此同时,林曼丽在经历了数次尝试后,终于通过一个极其偶然的机会,与代号“玄武”的同志建立了单向联系。她将陈烁可能被关押在秘密看守所医疗室,以及沈维周可能以此设局的信息,传递了出去。她不知道“玄武”是谁,也不知道这信息能否被有效利用,但她已经做了她能做的一切。
信息的碎片,在不同的角落汇聚;暗流的力量,在沉默中积蓄。医疗室内,陈烁用意志与细微的动作,构筑着内心的防线;沈维周的办公室里,阴谋的网正在收紧;而在地底深处,承载着真相与希望的“火种”,正沿着一条充满污秽与危险的路径,顽强地向着光明跋涉。
沉默的战场,胜负未分。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最终摊牌的时刻,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逼近这座风雨飘摇的城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