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黑暗、窒息感瞬间包裹了陈烁。浑浊的河水涌入口鼻,他立刻用牙齿咬紧那截芦苇秆,将另一端伸出水面,维持着微弱的呼吸。水下能见度几乎为零,他只能凭借触觉,在狭窄、布满滑腻淤泥的管道中艰难爬行。
管道似乎是砖石结构,年代久远,不时有坍塌的碎石阻塞前路,他必须用手一点点扒开。体力早已透支,此刻全凭意志驱动着身体。左臂的伤口在污水中浸泡,如同无数根针在不断穿刺,但他只能咬牙忍受。含在嘴里的姜糖释放着辛辣和一丝甜意,勉强支撑着他即将涣散的意识。
不知前行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并且水流的方向也发生了变化,似乎是在向上!他精神一振,奋力向着光亮处游去。
光亮来自上方一个类似竖井的出口。他抓住井壁湿滑的凸起,用尽最后力气向上攀爬。当他湿淋淋地从井口探出头时,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圆形的地下空间。这里空气潮湿,弥漫着泥土和朽木的味道,四周是砖砌的拱形墙壁,顶部有微弱的光线从缝隙透下,隐约可见这是一个废弃的砖窑内部。
“这边。”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阴影处传来。
陈烁警惕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工装、脸上沾满煤灰的中年男人从一堆废弃砖坯后走了出来。他手里提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眼神沉稳。
“同志,辛苦了。”工装男人快步上前,将几乎虚脱的陈烁从井里拉了上来,“我是‘窑工’,负责这里的接应。”
陈烁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着,冰冷的身体因为脱离水面而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窑工”迅速拿出一件干燥的旧工装递给他:“换上,你的衣服太显眼了。”然后又递过一个水壶和一块面饼,“快,吃点东西,我们时间不多。”
陈烁没有推辞,快速换上干爽的工装,虽然粗糙,却带来了久违的暖意。他狼吞虎咽地吃下面饼,灌了几口水,感觉一丝力气重新回到身体。
“这里是……大丰砖窑厂?”陈烁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问。
“是的,主窑区的地下废弃部分。”“窑工”点头,神色凝重,“敌人已经把这里围得像铁桶一样。陆路、水路,甚至空中都有眼线。我们唯一的优势,就是他们对这个废弃多年的地下结构不完全了解。”
“‘库’在哪里?”陈烁直入主题,他摸了摸贴身藏着的金属牌,“‘玄武’同志留下的钥匙在我这里。”
“窑工”眼中闪过一丝悲痛:“‘玄武’同志他……”
陈烁沉默地点点头,证实了那个最坏的猜测。
“窑工”深吸一口气,指向窑洞深处一个更加阴暗的角落:“‘库’就在那里,一个废弃的烧窑值班室下面,有一个隐藏的地窖。‘影’就在里面。但是……”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敌人似乎已经有所察觉,正在地面进行拉网式搜查,很快就会搜到这里。我们必须在他们下来之前,拿到东西,然后从另一条备用通道离开。”
“另一条通道?”
“是的,一条早年窑工为了躲避战乱偷偷挖的通道,出口在厂区外一片乱葬岗,极其隐蔽。但那条通道很窄,而且年久失修,不知道还能不能走通。”
没有退路了。陈烁站起身,眼神恢复锐利:“带我去‘库’。”
砖窑厂地面,沈维周亲临一线。
他站在那座最高的、早已停火的砖窑顶上,用望远镜俯瞰着整个厂区。他的部队已经完成了对砖窑厂所有地面建筑的初步搜查,一无所获。
“处长,没有发现。”
“地下入口找到了几个,但都被废墟堵死了,正在清理。”
沈维周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陈烁和那些共产党一定就藏在这片废墟之下。
“挖!就是把这片地翻过来,也要把人给我挖出来!”他对着步话机低吼,“重点搜查所有可能的地下结构,窑洞、排水渠、地下室!动用探地雷达!我就不信他们能钻到地心里去!”
就在这时,一名技术军官匆匆跑来:“处长!探测到厂区地下有异常空腔结构!就在三号废弃主窑的正下方!而且……我们监听到一段极其微弱的、非正常的金属摩擦声,来源也指向那里!”
沈维周的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找到了!
“集中所有力量,包围三号主窑!找到地下入口!准备好催泪弹和爆破器材!我要活的,但如果他们负隅顽抗,死的也行!”他的声音因兴奋而微微颤抖。
猎杀,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刻。
地下窑洞内,陈烁跟随“窑工”来到那个隐蔽的值班室。
值班室很小,堆满了破烂的桌椅和工具。“窑工”挪开一个沉重的、布满铁锈的工具柜,露出了下面一块看似与地面无异的石板。他用撬棍插入石板边缘的缝隙,用力一撬,石板被掀开,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的阶梯。
“下面就是地窖。我在这里守着。”“窑工”将油灯递给陈烁,自己则拿起一把沉重的铁锹,警惕地注视着他们来的方向。
陈烁接过油灯,毫不犹豫地走下阶梯。地窖不大,阴冷干燥,里面只有一个看起来十分坚固的、老式的银行保险柜般的铁柜,上面有一个复杂的锁孔。
这就是“库”!
陈烁掏出那枚带有特殊编码的金属牌——“库”钥。他仔细比对了一下锁孔的形状和金属牌上的凹凸,严丝合缝。
他将金属牌插入锁孔,轻轻转动。
“咔嚓。”
一声清脆的机括声响起,铁柜的门弹开了一条缝。
陈烁的心跳加速,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开柜门。柜子里没有他预想中的大量文件或胶卷,只有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鞋盒大小的金属盒。
这就是“影”?“火种”最核心的部分?
他小心翼翼地将金属盒取出,入手沉甸甸的。他打开盒盖,里面是几卷微缩胶卷,以及一本薄薄的、用密码写成的摘要手册。终于!历经千辛万苦,牺牲了无数同志,他终于触摸到了这最终的“火种”!
就在这时,头顶上突然传来“窑工”急促的警告声!
“他们来了!快走!”
紧接着,是上面传来的猛烈撞门声和呵斥声!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立刻投降!”
暴露了!敌人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这里!
陈烁立刻将金属盒盖好,用油布重新裹紧,牢牢绑在自己胸前。然后他吹熄油灯,迅速冲出地窖。
上面值班室内,“窑工”正用身体死死顶住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门外是疯狂的撞击和叫骂。
“从那边走!”“窑工”指着值班室另一个角落,那里有一个被杂物半掩盖的、狗洞大小的缺口,“那就是备用通道!快!”
“一起走!”陈烁喊道。
“不行!我得挡住他们!不然谁都走不了!”“窑工”回头,脸上是决绝的笑容,“记住,‘归巢’!把‘火种’带出去!快走!”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巨响,木门被撞开了一个大洞,几只粗壮的手臂伸了进来!
“窑工”怒吼一声,挥起铁锹狠狠砸去!
陈烁知道,此刻犹豫就是辜负。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用生命为他争取时间的同志,一低头,钻进了那个黑暗狭窄的通道。
在他身后,激烈的打斗声、枪声和“窑工”最后的怒吼声交织在一起,然后戛然而止。
陈烁的眼睛瞬间湿润,但他没有回头,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在这未知的、可能同样充满绝望的通道里,拼命向前爬去。
胸前那个冰冷的金属盒,此刻重若千钧,承载着所有的牺牲与希望。
窑火将熄,但火种必须传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