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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弹如同毒蜂，密集地钉入陈烁藏身的梧桐树干，木屑纷飞，几乎要将这棵老树拦腰打断。溅起的泥土和碎叶扑打在他的脸上、身上。他被完全压制在树后这片不足两平方米的死亡地带，任何试图探头或移动的行为都可能瞬间被打成筛子。
沈维周的声音透过扩音器，冰冷而清晰，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嘲弄：“陈烁，看看你周围！你已经被完全包围了！放下武器，交出你手里的东西，这是你唯一的生路！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送掉性命，值得吗？”
陈烁背靠着剧烈震动的树干，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混合着污泥从额角滑落。左臂的伤口在刚才的翻滚中再次崩裂，鲜血浸湿了刚刚换上的干燥绷带，带来一阵阵令人眩晕的灼痛。但他抱着胸前金属盒的手臂，却稳定得像铁钳。
生路？从他接受“归巢”任务的那一刻起，或者说，从林媛在他怀中闭上双眼的那一刻起，他早已将个人的生路置之度外。沈维周不懂，他永远也不会懂，有些东西，比生命更重。
他需要的不是生路，而是那三米的天堑！是如何将怀中的“影”，送入那个锈迹斑斑的信报箱！
沈维周的话语，他充耳不闻。他的大脑在枪林弹雨的喧嚣中，异乎寻常地冷静，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快速计算着弹幕的间隙、火力点的分布，以及……执行那个自杀式计划的唯一可能角度。
他摸了摸后腰那把冰冷的扳手，又快速瞥了一眼信报箱的位置——在树干的侧前方，需要他完全暴露在至少两个火力点的射界内才能触碰到。硬冲，必死无疑，而且无法确保“影”能成功置入。
他的计划很简单，也很残酷：用自己作为最醒目的目标，吸引所有火力，为“影”创造那短暂到可能只有一两秒的安全窗口。
如何做到？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将身上那件旧棉袄脱了下来，迅速包裹在从旁边捡来的一块大致人头大小的碎砖块上，做成一个简易的假人轮廓。同时，他解下胸前紧紧捆绑的金属盒，用最快的速度，将其牢牢固定在扳手的一端，并用剩余的绷带死死缠紧，制作了一个简陋的……“投掷装置”。
他要把“影”像投掷标枪一样，投进信报箱！
这需要极其精准的角度和力量，尤其是在身负重伤、心理压力巨大的情况下。而且，他只有一次机会。
“陈烁！不要再负隅顽抗了！我数三声！再不投降，格杀勿论！”沈维周失去了耐心，声音变得凌厉。
就是现在！
在沈维周“一”字刚落，“二”字将起的那个瞬间，陈烁动了！
他没有试图用假人迷惑对方——那在沈维周这种级别的对手面前太过儿戏。他选择了最直接，也最惨烈的方式！
他猛地将那个包裹着棉袄的砖块向着自己斜前方的空地上奋力扔出！“在那边！”几乎同时，几声吆喝和枪声响起，火力瞬间被那个移动的阴影吸引过去一瞬！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陈烁如同猎豹般从树干的另一侧闪身而出！他不是冲向信报箱，而是向着与信报箱呈一定角度的、更靠近院墙的方向猛地踏出两步！这一步，是为了调整最佳的投掷角度！
他全身的力量，从脚踝、到腰腹、到肩臂，乃至受伤左臂提供的微弱支撑，都凝聚在了握住扳手木柄的右手上！那被金属盒增加了重量的扳手，带着他所有的信念、牺牲者的遗志，以及对黎明所有的渴望，划破冰冷的空气，向着那个锈迹斑斑的信报箱开口，呼啸而去！
“他在投掷东西！拦住他！”沈维周尖锐的声音撕裂夜空！
“砰！砰！砰！”
更多的枪声爆响！反应过来的枪手们调转枪口，子弹如同泼水般射向陈烁暴露出来的身体！
陈烁在投出扳手的瞬间，就已经失去了所有平衡和防护。他清晰地感觉到至少两股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撞在他的身体上——一处在右胸，一处在腹部。难以形容的剧痛瞬间淹没了他的意识，鲜血如同怒放的花朵，在他胸前和腹部迅速晕染开来。
他的身体被子弹的动能带得向后踉跄，重重地摔倒在地，溅起一片尘土。
在他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他努力抬起头，视线穿过飞舞的尘埃和猩红的血雾，死死地盯住了那个飞向信报箱的“希望”！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他看到那绑着金属盒的扳手，在空中划过一道近乎完美的抛物线，带着一种宿命般的精准……
“哐当！”
一声清脆而响亮的金属撞击声，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甚至压过了零星的枪声！
命中了！扳手的一端，连同那个至关重要的金属盒，不偏不倚，撞开了虚掩的锈蚀箱门，整个儿跌入了信报箱的内部！
“引火”仪式……完成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极致痛苦与莫名解脱的情绪，涌上陈烁的心头。他仿佛看到林媛在对他微笑，看到“窑工”决绝的眼神，看到“玄武”沉稳的背影……所有的牺牲，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答案。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黑暗如同潮水般从四周涌来，试图将他吞噬。
“停火！”
沈维周气急败坏的怒吼声传来。枪声戛然而止。
他带着几名亲信手下，快步从隐蔽处冲出，脸色铁青得可怕。他首先冲到的，是那个信报箱。他一把扯开锈蚀的箱门，看到了里面那个静静躺着的、绑着金属盒的扳手。
“拿出来！快！”他厉声命令。
一名手下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扳手和金属盒取出，递给沈维周。
沈维周接过这沉甸甸的、沾染了陈烁鲜血的“影”，手指因为极度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而微微颤抖。他快速打开金属盒检查了一眼，确认里面是胶卷和文件。共产党不惜牺牲陈烁这样的顶级特工也要送出来的东西，果然在这里！
但是……为什么如此轻易？陈烁最后的行动，与其说是传递，不如说是……投递？这不符合地下工作的常规！这更像是一个……仪式？或者，一个信号？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冰锥，瞬间刺入沈维周的脑海！
调虎离山！声东击西！
陈烁和他手中的“影”，可能根本就不是“火种”的全部！他们只是吸引注意力的诱饵！真正的“火种”主体，可能正在另一条通道，借着这边惊天动地的枪战和所有力量被吸引过来的掩护，悄然转移！
“混蛋！”沈维周猛地将金属盒攥紧，指节发白，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人戏耍的猴子！他自以为掌控了一切，抓住了最关键的目标，却可能落入了对方精心设计的最后一重圈套！
他猛地转头，猩红的目光投向不远处，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的陈烁。
是他！这一切的核心！只有他，知道全部的真相！
“把他带走！立刻抢救！不惜一切代价，我要他活着！他必须活着！”沈维周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陈烁不能死，他不仅是功勋簿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更是揭开这最后谜团、找到真正“火种”的唯一钥匙！
几名手下立刻上前，检查陈烁的状况。
“处长！他……伤得很重！右胸和腹部贯穿伤，失血过多，脉搏很微弱！”
“那就快送医院！用最快的车！最好的医生！”沈维周咆哮，“他要是死了，你们统统给他陪葬！”
手下们不敢怠慢，迅速找来担架，小心翼翼地将昏迷不醒的陈烁抬起，向着巷口停着的汽车狂奔而去。
沈维周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滩刺目的鲜血，又看了看手中冰冷的金属盒，胸口剧烈起伏。夜风吹过他冰冷的脸颊，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怒火和那丝挥之不去的寒意。
他赢了这场围捕，抓住了“船长”，拿到了看似关键的“影”。
但他感觉，自己好像输了什么更重要的东西。
而且，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陈烁即便被救活，也不会向他透露半个字。那个男人的眼神，在最后倒下的一刻，除了痛苦，还有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平静，甚至是一丝嘲弄。
“归巢……引火……”沈维周反复咀嚼着这两个从陈烁行动中推断出的关键词，脸色阴晴不定。
“火”已经被引燃，那么，“巢”在何处？真正的“火种”，又归向了何方？
这场智斗，还远未结束。或者说，对他沈维周个人而言，一场更残酷的、关于信念和答案的拷问，才刚刚开始。
他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和前所未有的凝重：“清理现场，封锁消息。将‘影’立刻送回站里，进行技术鉴定。加派人手，全城搜查任何可能与此相关的异动！我不信，他们能做得天衣无缝！”
手下们领命而去。
沈维周独自一人，站在那棵弹痕累累的梧桐树下，站在陈烁留下的那滩血泊旁，久久未动。夜色深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仿佛一个孤独的问号，钉在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无声之战的土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