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口,浊浪滔滔。连续几天的搜寻,除了捞起一些烂木水草和零星杂物,一无所获。那根特制的空心船桨,如同石沉大海,消失在浩瀚江水的泥沙与暗流之中。参与秘密搜寻的同志们,脸上都带着疲惫与焦灼。时间每过去一分,找到的希望就渺茫一分,而“火种”被江水彻底损坏或冲入深海的风险就增加一分。
负责现场指挥的是一位沉稳的中年人,代号“渔夫”。他站在一条伪装成渔船的搜寻船上,举着望远镜,一遍遍扫视着浑浊的江面,眉头紧锁。根据“樵夫”牺牲前最后发出的信号和当时的水流、风向推算,船桨落水的区域应该就在这一带。但江底情况复杂,暗流涌动,一根船桨,实在太微不足道了。
“扩大搜索范围,向下游延伸五公里。重点排查江底的回流区和泥沙淤积点。”“渔夫”下达命令,声音因连日熬夜而沙哑。他知道这是大海捞针,但不能放弃。这不仅关乎一份文件,更关乎无数同志用生命守护的信念与真相。
船上配备了简陋的拖网和钩索,同志们轮流下水,在冰冷刺骨、能见度极低的江水中艰难摸索。每一次下水都冒着生命危险,不仅要对抗湍急的暗流,还要警惕可能出现的敌方巡逻艇。
与此同时,在上海城内,林曼丽如同惊弓之鸟,在几个临时安全点之间辗转。她得知了搜寻受阻的消息,心急如焚。陈烁生死未卜,“火种”下落不明,组织的网络遭受重创……巨大的压力几乎要将她压垮。但她不能倒下,她必须想办法。她试图激活一条沉睡已久、风险极高的备用联络线,这条线直接联系着一位潜伏在敌人内部、层级极高的同志,代号“玄武”。启用“玄武”意味着巨大的暴露风险,但此时此刻,或许只有“玄武”能掌握陈烁的确切情况,甚至可能影响到“火种”的搜寻。
秘密看守所内,陈烁的生命体征已经到了极限。
持续的高烧和伤口感染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刑讯造成的内部损伤也在不断恶化。他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昏迷状态,偶尔清醒,意识也模糊不清,只是凭借本能蜷缩在冰冷的草垫上,像一头濒死的幼兽。
看守似乎也收到了什么指令,对他的刑讯暂时停止了,甚至找来一个蹩脚的医生,给他注射了退烧针和抗生素,简单处理了溃烂的伤口。这并非出于仁慈,而是沈维周的命令——在榨干他最后一点价值之前,他还不能死。
这天夜里,陈烁在昏沉中感觉到有人靠近。不是那些面目狰狞的行刑者,而是一个脚步更轻、动作更谨慎的人。那人似乎在他身边停留了片刻,然后,一个极其细微、几乎贴近他耳边的声音响起:
“‘船长’……坚持住……‘渔夫’在江上……‘火种’未失……组织……在行动……”
声音如同蚊蚋,却像一声惊雷,劈开了陈烁混沌的意识!他猛地睁开眼,黑暗中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迅速消失在门口。
是谁?!是组织的内线?还是沈维周新的试探?!
那简短的信息却在他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渔夫”在江上!“火种”未失!组织在行动!
希望,如同石缝中挣扎而出的嫩芽,瞬间顶开了压在他心头的巨石。他没有死,组织没有放弃,“火种”还有希望!这信念化作一股奇异的力量,支撑着他几乎破碎的精神。他贪婪地呼吸着污浊的空气,感觉冰冷的身体里似乎重新注入了一股暖流。
沈维周的日子同样不好过。
“清扫”计划虽然取得了一些“成果”,击毙和抓捕了不少人,捣毁了一些据点,但核心目标——“火种”的副本,以及陈烁这条线上更核心的网络成员,并未被彻底清除。毛人凤对他的不满日益加剧,南京方面的斥责电报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厉。更让他心烦的是,美国人约翰逊最近的活动也变得有些诡异,似乎在暗中调查什么,可能与真空管事件的后续有关,这让他有种如芒在背的感觉。
他站在办公室的军用地图前,地图上标注着长江口搜寻区域的,是行动处根据水上稽查队报告圈定的“樵夫”遇难大致范围。他敏锐地意识到,共产党绝不会轻易放弃如此重要的东西,他们一定也在暗中搜寻。这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竞赛。
“加强江面巡逻,尤其是夜间。发现任何可疑船只,立即扣押检查。”他对手下命令道,“另外,对陈烁……暂时停止刑讯,给他用药,别让他死了。他还有用。”
他需要陈烁活着,作为最后的筹码,或者作为引诱对方露面的诱饵。同时,一个更阴险的计划在他脑中酝酿——他或许可以故意放出一些关于陈烁状况或“火种”下落的假消息,来引蛇出洞。
长江上,夜幕降临。“渔夫”的搜寻船趁着夜色,冒险进入了更深的水域。
一名水性最好的同志再次潜入江中。这一次,他顺着一段异常湍急的暗流向下摸索,感觉手脚都被冰冷的水流拉扯得生疼。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上浮换气时,他的脚踝突然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他心中一惊,奋力挣扎,却发现那并非水草,而是一段坚韧的渔网线。
他顺着渔线往下摸,触手是一个长条状的、被渔网和杂物紧紧缠绕的物体。形状……很像船桨!
他心中狂喜,用随身携带的小刀奋力切割缠绕的渔网。几分钟后,他终于将那个物体从淤泥和杂物中解脱出来,奋力将其带向水面。
“找到了!找到了!”当他抱着那根特制的空心船桨浮出水面时,压抑的欢呼声在小小的船舱里响起。
“渔夫”立刻接过船桨,双手微微颤抖。他仔细检查桨柄,找到了那个极其隐蔽的机关,用力一拧,桨柄末端打开,露出了里面那个用防水蜡封得严严实实的微缩胶卷盒!
“火种”还在!至少最重要的影像证据还在!
“立刻返航!按三号预案转移!”“渔夫”强压住激动,立刻下令。船只调转方向,向着预设的安全登陆点驶去。他们必须争分夺秒,在敌人察觉之前,将胶卷送出去。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一艘保密局的巡逻艇,已经注意到了这艘在夜间形迹可疑的“渔船”,正悄然从侧后方跟了上来。探照灯的光柱,如同死神的眼睛,开始在江面上扫视。
江底微光,终于被找到,但通往生路与胜利的最后一程,依旧布满了荆棘与致命的陷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