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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空洞深处，“摆渡人”推开一扇伪装成岩石的沉重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门后是一个约十平方米见方的狭小空间，墙壁是粗糙的水泥，顶部吊着一盏昏暗的电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角落里堆着一些箱子和杂物，一张简陋的行军床，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柜，这就是所谓的“安全屋”。
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消毒水混合的怪异气味。
“这里曾经是抗战时期的一个临时指挥所，废弃多年，但基本功能还在。”“摆渡人”迅速反锁上门，插上沉重的门闩，“电是偷接的附近线路，水有备用的储水罐。你抓紧时间处理伤口，我们最多只能在这里停留十分钟。”
陈烁几乎是被“摆渡人”半扶着瘫倒在行军床上。冰冷的河水带走了他最后一丝力气，左臂的伤口因为浸泡和活动，已经惨不忍睹，血肉模糊，边缘开始发白。
“摆渡人”一言不发，从铁皮柜里拿出一个急救箱，动作熟练地开始为陈烁处理伤口。酒精淋上去的瞬间，陈烁身体猛地一颤，额头上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但他死死咬住牙关，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忍着点，必须消毒，不然感染了就全完了。”“摆渡人”语气平静，手下却毫不留情，快速清创、上药、然后用干净的绷带紧紧包扎起来。接着，他又找出一套干燥的黑色工装和一件厚实的旧棉袄递给陈烁。
“换上，湿衣服会要了你的命。”
陈烁依言照做。干燥温暖的衣物包裹住冰冷的身躯，带来一种近乎虚幻的安全感。他靠在床头，喘息稍定，目光立刻落在了胸前那个油布包裹的金属盒上。
“摆渡人”处理好一切，静静地看着他，指了指金属盒：“现在，看看‘玄武’同志最后留给你的东西吧。我的任务，是确保你拿到‘影’，并活着抵达这里。剩下的路，需要你自己看地图了。”
陈烁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解开油布，再次打开那个沉甸甸的金属盒。除了那几卷微缩胶卷和密码摘要手册之外，他之前情急之下并未仔细查看盒内其他部分。此刻，在昏暗的灯光下，他注意到盒盖的内侧，似乎粘贴着一张极薄的、对折的蜡纸。
他小心翼翼地将其揭下，展开。
蜡纸上，是用极细的笔触绘制的简易地图，以及几行简洁的密码文字。地图的核心标注，是一个点，旁边写着三个小字：归巢点。而围绕着这个点的，是几条路径和几个熟悉的参照物——包括他们刚刚逃离的大丰砖窑厂区域，以及这片防空洞的大致走向。
归巢点：沪西，极斯菲尔路，76号院墙外，第三棵梧桐树下，废弃信报箱。
看到这个地址，陈烁的瞳孔猛地收缩！
76号！那个魔窟！那个汪伪特工总部旧址，如今虽已物是人非，但其象征意义和潜在的严密监视，不言而喻！将“火种”的最终传递点设在敌人曾经最核心的巢穴边缘，这是何等的胆大妄为，又是何等的讽刺与决绝！
他立刻看向那几行密码文字。这是一种他和“玄武”之间约定的、基于特定诗词页码的单次密码。他强忍着眩晕和疲惫，大脑飞速运转，结合记忆中的密钥，开始破译。
几分钟后，密码的含义清晰地呈现在他脑中：
“影为引，火种已分。此为最后碎片，亦为启动之钥。抵达归巢点，将‘影’置入信报箱暗格。此举将触发预警，吸引注意。真正‘火种’主体，将由另一渠道，借此掩护，直送延安。汝之任务，即为确保‘影’安全置入，完成‘引火’仪式。若遇阻，或身死，亦需制造足够混乱，掩护真身转移。此乃‘归巢’最终章。——玄武”
原来如此！
陈烁瞬间明白了整个“归巢”计划的精妙与残酷！
他千辛万苦，牺牲了“窑工”，几乎付出生命代价取出的“影”，并非“火种”的全部，甚至不是主体！它只是最后一块，也是最关键的一块“碎片”，同时也是一个“诱饵”和“启动钥匙”！
“玄武”或者说组织，早已将“火种”——那份足以颠覆一切的秘密媾和证据——分割了。大部分核心内容，可能已经通过其他更隐秘的渠道在转移中。而他手中的“影”，是证明其真实性和完整性的最后拼图，也是最具爆炸性的那部分摘要。
他的最终任务，不是在“归巢点”交接全部“火种”，而是将“影”这个“诱饵”投入指定位置。这个行为本身，会像一个信号，触发某种机制，一方面吸引敌人最后的注意力，另一方面，通知真正的“火种”主体开始最后，也是最危险的冲刺。
他用自己，和手中这枚“影”，为真正的“火种”主体，点燃最后一盏引路的灯，同时也是吸引火力的盾牌！
这是最决绝的“死间”计划！是“玄武”在生命最后一刻，布下的最后一步棋！
一股冰冷的战栗沿着脊椎爬升，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奇异的、近乎解脱的平静。他终于清晰地看到了路的尽头，尽管那尽头可能是万丈深渊。
“看明白了？”“摆渡人”静静地问，他似乎从陈烁的表情中读懂了一切。
陈烁默默点头，将蜡纸地图和密码文字牢记心中，然后将其凑到灯焰上。蜡纸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我该走了。”陈烁站起身，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锐利，甚至比以往更加深邃。他将金属盒重新用油布包好，紧紧绑回胸前。
“摆渡人”没有劝阻，只是从铁皮柜里拿出一把锈迹斑斑但看起来依旧沉重的扳手，递给陈烁：“防身。外面情况不明，我只能送你到防空洞的另一个出口，靠近极斯菲尔路方向。剩下的路，靠你自己了。”
他走到安全屋的另一侧，用力推开一个堆满杂物的角落，露出了另一个隐蔽的洞口。
“从这里出去，是一条废弃的排污管道，直通市区边缘。出去后，就是真正的龙潭虎穴了。”
陈烁接过扳手，掂了掂分量，将其插在后腰。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给予他短暂喘息的安全屋，然后毫不犹豫地弯腰，钻进了那个新的、充满未知的洞口。
在他身后，“摆渡人”默默注视着黑暗吞噬了他的背影，低声自语，仿佛一句古老的谶语：
“火种不灭，归巢有时。”
黑暗再次将陈烁包裹。但这一次，他心中亮如白昼。
目标，极斯菲尔路76号。任务，引火焚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