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黏稠得如同凝固的沥青,彻底吞噬了陈烁。
身后的打斗声和枪声已然消失,只剩下他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以及身体摩擦过粗糙洞壁的沙沙声。通道狭窄得仅能容他匍匐前行,冰冷的泥土气息混合着某种腐朽的霉味,直冲鼻腔。胸前的金属盒硌在胸口,每一次前进的摩擦都提醒着他背负的重量。
他不能停。
“窑工”用生命换来的这几秒钟,是他唯一的生机,也是“火种”唯一的出路。
他像一只受伤的老鼠,在无尽的地底挖掘着渺茫的希望。左臂的伤口因为持续的摩擦和用力,再次崩裂,温热的血液浸湿了粗糙的工装,带来一阵阵眩晕。他只能靠咀嚼嘴里最后一点姜糖的残渣,用那辛辣的刺痛感刺激着即将麻木的神经。
这条所谓的“备用通道”,情况比想象得更糟。它并非规整的工程结构,更像是仓促挖掘的逃生路径,时而狭窄逼仄需要侧身挤过,时而因年代久远而局部坍塌,需要他用双手艰难地扒开泥土和碎石。指尖早已磨破,每一下触碰都带着钻心的疼。
不知爬行了多久,前方依旧是一片令人绝望的黑暗。寂静放大了所有细微的声音——自己的心跳、血液流动的轰鸣,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流水声?
他凝神细听,没错,是水声!而且声音似乎在逐渐变大。
一丝希望如同萤火,在黑暗中亮起。有水流,往往意味着有出口,或者至少是更广阔的地下空间!
他奋力向着水声的方向爬去。通道开始变得潮湿,洞壁摸上去滑腻冰冷。又前行了大约十数米,通道陡然向下,并且变得宽敞了些许,足以让他半蹲着前行。
水声越来越清晰,轰隆作响,如同闷雷在地底滚动。
终于,他爬到了通道的尽头。这里是一个稍微开阔的洞穴,而通道的出口,竟然是一条奔涌的地下暗河!河水漆黑,看不清深浅,只能感受到那股冰冷刺骨的水汽和磅礴的冲击力。通道口距离水面约有一米多高,河水湍急地流向未知的黑暗。
怎么办?跳下去?暗河通向哪里?是生路,还是另一个绝境?
他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黑暗,追兵可能随时会从那个方向出现。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赌一把!
陈烁深吸一口气,再次检查了一下胸前捆绑得结结实实的金属盒。他蹲下身,用手试探了一下河水,刺骨的寒冷让他几乎瞬间失去知觉。
没有时间犹豫了。他纵身一跃,跳入了冰冷的暗河。
扑通!
巨大的冲击力几乎让他窒息,河水瞬间没顶。湍急的水流裹挟着他,像一片落叶般向下游冲去。他拼命挣扎着将头露出水面,肺部火辣辣地疼。寒冷如同无数把冰刀,切割着他的皮肤和肌肉,体温在飞速流逝。
他只能尽量保持仰面朝上的姿势,护住胸前的“火种”,任由水流带着他前进。黑暗中,他失去了所有方向感和时间感,唯有耳边咆哮的水声和身体感知到的冰冷,证明他还活着。
不知在黑暗中漂流了多久,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逐渐麻木。就在他即将放弃的那一刻,前方突然出现了一抹微弱的光亮!
那光亮并非出口的阳光,而是一种昏黄的、摇曳的……火光?
紧接着,他感觉到水流速度变缓,河道也开始变宽。他努力划动几乎冻僵的手臂,向着光亮的方向靠拢。
光亮来自河岸边一个天然形成的石窟。石窟入口处,竟然站着一个人影,手里举着一盏防风煤油灯,正焦急地向着河面张望。
当陈烁被水流冲近时,那人立刻发现了他,迅速将煤油灯放在一边,伸出手中一根长长的竹竿。
“抓住!”一个苍老但沉稳的声音喊道。
陈烁用尽最后力气,抓住了竹竿。那人用力将他拖向岸边。爬上坚实的河岸,陈烁直接瘫倒在地,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呛入的河水。
“你是……‘船长’?”举着煤油灯的老者蹲下身,低声问道。他看起来六十多岁,穿着打着补丁的旧棉袄,脸上布满风霜的沟壑,但眼神却异常锐利清明。
陈烁警惕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现在的状态,无法相信任何突然出现的人。
老者似乎看出了他的疑虑,快速说道:“‘窑工’发出的最后信号,是‘归巢启动,通道遇阻’。我是‘摆渡人’,负责暗河这一段的接应。这里是废弃防空洞网络的一部分,连通着砖窑厂的地下河。”
“摆渡人……”陈烁喃喃道,心中稍定。这是“归巢”计划中预设的接应环节之一。
“快起来,这里不能久留。”“摆渡人”将他扶起,“敌人不是傻子,他们很快会想到地下河这条路径。跟我来,我们得尽快离开水道。”
“摆渡人”搀扶着几乎无法自行行走的陈烁,快速离开了河岸,钻进了石窟另一侧一个更为隐蔽的岔道。这条岔道显然是人工修葺过的防空洞,虽然依旧破败,但比之前的窑工通道规整了许多。
“我们这是去哪里?”陈烁虚弱地问。
“去一个临时的安全屋,让你处理一下伤口,换身干衣服。”“摆渡人”低声道,“然后,你需要按照‘玄武’同志最后的指示,找到真正的‘归巢’点。‘影’只是第一步,‘归巢’才是最终的任务。”
陈烁心中一凛。果然,“库”和“影”并非终点,将它们安全送抵“归巢”地点,并启动最终的传递或公布程序,才是“船长”任务的最后一环。
“玄武同志……还有别的指示?”陈烁追问。
“摆渡人”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我的任务只到送你到安全屋。后面的路,需要你自己走了。指令,应该就在你身上。”
在他身上?陈烁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冰冷的金属盒,又想起了那枚藏在风纪扣里的、刻有坐标的密码。难道……
就在这时,身后遥远的暗河方向,隐约传来了几声模糊的吆喝和手电筒光束在水面上的晃动反射!
追兵果然顺着地下河找来了!
“快走!”“摆渡人”脸色一变,吹熄了煤油灯,扶着陈烁在黑暗的防空洞中加速前行。
黑暗再次降临,但这一次,身边有了同伴,前方似乎也有了明确的目标。
然而,陈烁心中的警报并未解除。沈维周就像一条嗅觉最敏锐的猎犬,绝不会轻易放弃。这条“归巢之径”,注定布满最后的杀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