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被窝里亮出一方小世界来。无所不在,天下无敌,没有对手的自私昭然若揭。
很多事情说不清楚,就是怪。
结婚以来,蒋道德都由着春梅的性子,对她更是言听计从,家也交给她管。春梅让道德往东,他就不敢往西,让他站着,他就不敢坐着,让他抻着,他就不敢皱着。
道德的想法很简单:能娶春梅做老婆是上辈子修来的。老婆娶回家是用来惯的,平时受点气,也值。夫妻间不能见外,总要把一个人吃亏,有事好商好量,互相帮衬着,日子才会越过越红火。
春梅可不这么想,只觉得老夫老妻寡淡如水。她越来越看不惯蒋道德,从来都不给他一个好脸色,左看他也不是,右看他也不是,一百个嫌弃。说起话来更是尖酸刻薄,每一句都带着刺,不是挖苦就是嘲讽。
可她对赖得成却千依百顺,温顺得像只小绵羊。真是应了那句老古话:近的臭,远的香。
黑夜里有个骗人,还会哄人的鬼。
春梅被勾走了魂。这会儿,她正躲在被窝里(注:岳西夏天吃稀饭不淌汗,晚上困觉都要盖被子(被单或被套)。孟夏时节,春梅盖的是削棉被),心无旁骛,既被动又主动地和赖得成越聊越深。那些信息枝枝蔓蔓,缠缠绕绕。
屋外,虫鸣、蛙声和夜色一样宁静。
赖得成发来的那些信息廉价而又撩人,落在春梅眼里,却满是真切与甜蜜。她收到一条回复一条,趁着对方还没有发来下一条信息的间隙,她又翻到前面的信息重看,生怕落下了哪条信息没有看到。
那些信息活生生的,就像是一条条游动的鱼。
春梅一边打捞着那些花言巧语,一边冥想。她好像什么都明白,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或许,是什么都不想明白。她从这些信息里获得了安宁,却也就此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她就像只蒲狗,鬼使神差地闯进了屋里,慌乱地在屋里横冲直撞。但凡见到光亮,便拼了命地朝那扑去,全然不知眼前隔着层玻璃。
亮光真实而虚幻,玻璃冷硬而无情,蒲狗轴而糊涂,一次又一次地撞向玻璃。可无论怎样,它都飞不出去,却还死死地认定那亮光就是出口。到最后只落得浑身是伤,精疲力尽。
问世间情为何物,婚姻几何?婚姻好比一只空碗,碗里装的是什么,装多少,全看夫妻二人是怎么把日子过滋润的;爱情则像一只倒扣的碗,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看不见摸不着,或许本就空空如也;至于婚外情,就好比一个刚吃饱饭的人,想喝口汤来润润心,眼前忽然就出现了一碗朝思暮想、梦寐以求,却从未尝过的滚烫鲜汤:端着烫手,喝着烫嘴,可又巴不得一口到嘴。
黑夜托大,把月亮晾在天上,几颗星星看着碍眼,更是不受待见。月亮委屈得慌,心里发狠,只一门心思地走着,此时落脚南边天空。星星备受冷落,有些拘谨,眨巴着眼睛,与黑夜干耗着。
月光铺洒大地,举止轻飘飘的。黑夜在月光下有了更多的想象。夜色膨胀开来,变得轻薄、轻浮,有了月色的形状。
村庄在黑夜里沉沉睡去。
时间能腐蚀一切,也能淡化一切。蒋道德白天累得够呛,躺在床上,不愿去想那些糟心的事。这段时间以来,他想多了也想怕了,简直痛不欲生。现在他想开了,有些事情还是放下的好。
天终究会亮的。捏着鼻子吃臭菜,总比没有菜吃要强。况且,就算放不下又能如何?想来想去也是白费心思,倒不如想些开心快活的事。
他躺在床上,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村里的美琴和红霞,想着想着就进入了梦乡。
夜越深,万千的虫鸣与蛙声越大。
它们就好像一起烧过香,磕过头,拜过把子的兄弟,彼此有着默契,有着张扬。它们情绪高涨,你叫我也叫,都敞开了叫。没有哪一个声音被另一个声音所覆盖。那些叫声声势浩荡,丰富而闲适,仿佛就在耳边。
这些声音是夏夜的语言,对无忧无虑、没心没肺或是劳累疲乏的人来说,就是催眠曲,是贴心的安抚,让人倍感亲切。躺下后睡得比石头还安稳,一觉睡到大天光。
对揣着心事、睡不着觉的人来说,这些叫声不止聒噪,反倒显得居心叵测、不怀好意,甚至有些无耻。就像一群长舌妇躲在一旁嚼舌根,虽没指名道姓说谁,可话里话外都是在针对你。你又不好发作,只能假装听不见、逼自己不去想,可那些声音硬是往你耳朵里钻,你再怎么胀气也没有用。
婆婆精力无限,有着心机,借着月光轻轻巧巧地摸着墙走,一不小心竟踢到了阶沿上靠在墙边的鸡食盆,刺啦——哐啷啷——
那声响慌乱、冰冷、刻薄、是非重重,在深更半夜里听来格外的大。
婆婆反倒把自己吓了一跳。
春梅蒙在被子里,憋得有些难受,刚探出头来想换口新鲜空气,就听见了这阵声响。
她的身子随着那哐啷啷声抖了抖。
半夜三更的,她有些害怕,脑子一时有些开岔,停止了发信息,在心里暗自揣测:“大半夜的,难道进贼了?不对呀,家里都有人在,门窗也都关紧了,哪个贼有这么大的胆子?难道是活见鬼了?”
转念一想,她又觉得不对劲,只怕是真的进贼了。老话讲,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贼胆包天,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她忽然想起一桩往事。前些年农闲时节,她和丈夫道德去王霞家借钱,打算买打锡纸的机器和材料。到的时候,碰巧有几个人在王霞家寡淡,夫妻俩便顺势坐下旁听。
其间有个男人翻经,讲了一个做贼的故事,情节格外吸引人。吃中饭的时候,春梅特意向三姨娘打听,才晓得讲故事这人的儿子和王霞是高中同学,很会念书,此人就是昭明的父亲。
直到如今,那个故事她依旧记得一清二楚。
故事说,从前有个人,鬼精得很,不把心思放在正途上,却都用在了搞歪门邪道上,还喜欢拉呆(拉呆,岳西方言吹牛的意思),说自己有“进士”之才,只是生不逢时。
这天,他外父佬过生日,酒到酣处,外父佬借着酒劲对女婿说道:“都说你有大本事,也没看到我家女跟着你享过什么清福。这么多年你家还是恁个家,日子还是恁个日子,出门一身粗布衣,伢几个身上穿的都是补丁摞补丁,吃的喝的更是不消谈。你要是真有大本事,日子怎会过成这样?”
女婿讪讪笑着,没有接话。
“看你这样子,是不服气吧?那我俩打个赌,你要是赢了,就算你真有本事。”外父佬接着说道。
“怎么打?”女婿不甘示弱地问道。
“我家有头骡子,你要是能把它偷走,我就服你。”外父佬说道。
女婿想了想,笑着说道:“父啊,不是我吹,把你家骡子偷走那不叫本事,我俩要打赌就打个厉害的赌。”
“那你说怎么打?”外父佬追问道。
“我不光要把骡子偷走,还要把它给杀了,剁成肉驮回去,您信也不信?”女婿说道。
“你莫要讲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露出狐狸尾巴。”外父佬说道。
外母、怀着身孕的舅母,还有其他家人都在一旁帮腔,七嘴八舌地说道:“你以为你是孙猴子、哪吒,会七十二变,有三头六臂啊!?”“光嘴上讲哪个不会啊。”“我几个又不是摆设,既不是瞎子也不是聋子,我们一起帮父看着,看你怎么偷?”“父,就跟他赌,不给尅个教训,尅迟早要碰到青磨刀石,吃大亏。”
“那好,就给你十天时间,你要是做到了,以后到我家来,烟我给你装好,茶我给你倒好,好酒好菜的招待你,还让你坐一席。你要是做不到,那该怎么办?”外父佬说道。
“这可是父您说的额,”女婿对在场的家人拱手道:“你们也都听见了,我要是做不到,就赔父一头骡子,我要是做到了,那骡子肉可都归我了,你们可有意见?”
“没有意见!”大家异口同声地说道。
“那好,就这么讲的,到时候你们可不要反悔。”见大家都这么说,女婿心里乐开了花,“不是我讲大话,不讲十天,三天我就照着。”
“妹夫!这可是你自己讲的额,三天,没人逼你额,到时候做不到,丢丑的可是你自己哟!”大女婿是个秀才,头脑灵活,赶紧接过话头笑着说道:“父啊,您这三天就把骡子关在栏里看着,看他怎么偷。妹夫,我还真不得不佩服你,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可是你自己要往刀口上撞的哟,怪不得别人额!”
“今昼我几个是来给父做寿的,也是来做客的,该吃吃,该喝喝。”女婿不急不躁,心中却早已打定了主意,他笑着说道:“今昼日子不算,从明昼开始算日子起。”
外父佬果真照着大女婿的法子,把骡子关进栏里,还在门口搭了个拦门铺,跟大女婿还有儿子商量好,白天晚上轮流看守。
六月天,骡子关在栏里,臭气熏天,苍蝇、蚊子、蠓蠛、牛虻四处乱飞,蚤子更是无孔不入。大女婿白天看了不到一个时辰,实在忍受不住,就借故说家里有事,赶紧带着妻儿回了家。
儿子守了一个上半夜,也吃不消,打起了退堂鼓,这下重任全落到了外父佬一个人身上。
头两天,那女婿都没来,外父佬整整两天两夜没合眼,早已双眼通红、疲惫不堪,可他还强撑着不敢闭眼,一直熬到了第三天晚上。
到了下半夜,外父佬实在扛不住了,一闭眼就想困觉。那女婿摸黑钻到栏门铺下面,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削尖竹篾,往外父佬身上这儿戳一下,那儿戳一下。
外父佬刚闭上眼,就被弄醒,一来二去,眼皮越来越重,困意越来越浓,再也扛不住了,嘴里骂道:“他妈的,今昼晚上的蚊子么许厉害,咬死个人。再过几个时辰天就亮了,那个杂种估计是不会来了。我何苦在这儿死受罪,不如早点回去陪我那烧火的(烧火的:岳西方言,指老婆、妻子)困觉去。”外父佬说完,打着哈欠,踉踉跄跄回房去了。
此时,一弯残月正从山顶缓缓升起来。
女婿听得外父佬鼾声阵阵,知道时机已到,便蹑手蹑脚摸进骡子栏,借着惨淡的月光把骡子宰杀、剥皮,切割分块。做完这一切,他觉得还不过瘾——只这点伎俩,根本显不出自己的“进士”本事。
紧接着,他又动起了歪心思:把骡子的大肠内脏掏出来放到舅母的床上,又把骡子头塞进了锅笼,还用树枝把骡嘴撑开,最后把骡子的尿泡挂在洋叉上,靠在外父佬家的大门边摆着。
一切布置妥当,女婿挑着骡子肉就走,走的时候还不忘大喊一声:“外父佬耶!我走了!谢谢您家的骡子!”
外母从梦中惊醒,赶忙叫醒外父佬,骂道:“骡子被偷了,还困,困你个死人头!”
“啊!”外父佬大声惊呼,一骨碌爬起来骂道:“你这个呆(读音ái)人,还不赶紧起床点灯去看看!”
“你自己做鬼看不住灵牌子,还骂我。”外母一边穿衣服下床,一边嘟囔着。
外父佬不再理会外母,穿好衣服就去拍儿子的房门:“赶紧起来,家里骡子被偷了!”
儿子和儿媳妇都被叫醒了。儿子迷迷糊糊地正要穿衣起床,忽然闻到一股腥臭味,伸手一摸,摸到一大团湿滑黏糊软塌塌的东西,一下子就吓懵了,当即大叫起来:“妈!父!不得了了,招娣小产了,快些点灯过来——”跟着他又骂招娣:“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自己小产了都不晓得,还困得像头死猪一样。”
招娣也闻到了那股腥臭味,伸手去摸,就摸到软滑滑的一团,着实也吓得不轻。她又赶紧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还好端端在那儿,当即气不打一处来,骂道:“我肚子还好好的呢,你叫叫魂呐!伢还没出世,你就咒尅!”
外母被外父佬催着,又听见儿子的叫声,心里焦急,趿着鞋就往灶门口走,拿起火钳就往锅笼里捣,想掏点火种引燃枞毛点灯,可火钳怎么也伸不进去。
慌乱之中,她干脆伸手进去摸,正好碰掉了撑着骡子嘴的木棍,骡子嘴巴猛地一合,咬将下来。她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猛地缩回手,双腿一软瘫坐在地,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失声大喊:“不得了了,司灶老爷咬人咯!”
全家老少乱作一团,哭的哭,叫的叫。
一家子忙了好半天才点好油灯,一瞧:锅笼里塞着一颗骡子头,瞪着眼,阴森得吓人;床上这里一坨那里一坨,全是骡子的内脏肠子,腥臭无比。
外父佬还不死心,点着灯带着儿子冲到栏里一看,骡子早没了踪影,地上只剩下一滩血迹,空气里弥漫着腥臭味。他顿时气急攻心,身子一晃,差点当场栽倒,幸亏在旁的儿子一把将他扶住。
过了半晌,外父佬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赶紧叫儿子开门去追。儿子刚打开大门,原本立着的洋叉倒了,挂在上面的骡子尿泡被划破,劈头盖脸淋了他一身。
儿子冲着父亲和家人大喊:“追什么追!外面下着大雨。黑灯瞎火的,往哪里追?人早跑到八国去了!”
外父佬满心懊悔,长叹一声说道:“我真是贱啊!好生生的非要去打么赌!这下好了,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春梅什么都想到了,唯独没有想到自己:深更半夜的不困觉,背着家人和丈夫偷偷摸摸地跟赖得成聊天,这难道不是在做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