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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半块月亮挂在东南天际，位置刚刚好，不高也不低，就是有些毛毛躁躁的，像一块水洼里结的冰。
黑夜有着古老的颜色，有着与生俱来的慈悲。农人们劳碌了一天，困得要死，草草吃过晚饭，洗洗弄弄就上床困觉了。
蒋道德打了一天的锡纸本就辛苦，心里又装着事，只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活像是一张沾满污秽的废纸，连擦屁股都嫌脏嫌糙。在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下，他早已疲惫不堪、满心烦闷，索性躲到灶门口抽烟，只求眼不见心不烦。
软弱的人永远只会软弱。对于蒋道德来说，黑夜就是承受。他好一番自我安慰，那些不开心也随之遥远。
他这才起身帮着母亲收拾碗筷，犟着要洗碗。母亲不让，一把从他身上扯下围兜自己系上，嘴里说道：“你都累了一天，赶紧去洗个热水澡，早点歇息吧！”他拗不过母亲，心里其实也巴不得早些脱身——他实在怕看见母亲那失望又难过的神情。简单洗漱过后，他便回了客房熄灯困觉。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屋里与蒋道德肝胆相照。
困住人的从来都不是黑夜，而是人自己。一个男人要经历多少黑夜，熬过多少黑夜，读懂多少黑夜，才能真正成长为男人？
春梅房里的灯一直亮着。黑夜竟是如此的荒谬，给了她和与之相似之人可乘之机——他们都在黑夜里找寻外界刺激，寻找所谓的自我。这世间又有多少爱情与婚姻，因此变得摇摇欲坠，再不可靠。
人在做，天在看，婆婆也在看。
多年的媳妇熬成了婆，婆婆早已修炼成精。她在厨房里洗洗刷刷，时不时瞟一眼从门缝透出来的灯光。
那灯光鬼头鬼脑的，看着很不顺眼。她的想法简单、偏执：春梅成天无所事事，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头都戏扁了，连笤笆倒在地上都不晓得扶起来，呆（读音ái）得要死。
抛开这些不讲，大晚上不困觉，开着灯浪费电，就更过分了。自己赚不到钱，还糟蹋钱。老话说得好，起家犹如针挑土，败家犹如水推沙。电难道不要钱呐？
想着想着，婆婆的心变得比任何坚硬的事物都要柔软起来，不禁心疼起儿子赚钱养家的辛苦。
这段时日，只要春梅夜里关灯稍晚一点，婆婆总会这般在意，今晚也不例外。
往日若是没能联系上赖得成，春梅倒也坦然。熄了灯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阵阵虫鸣蛙叫，双眼慢慢适应屋内的黑暗，望着屋里模糊的光影，思绪随意飘散，不知不觉就沉沉睡去。可今晚不一样，她有了赖得成，她什么也不在乎。
“春梅到底在房里做什么？”婆婆又在心里暗自嘀咕起来。
出于礼貌，婆婆扮演起猫捉老鼠的角色。她弓着身子，屏住呼吸，轻手轻脚摸到房门外偷听。换作平时，她早摆出婆婆的架势来了。
可今时不同往日，她把自己变成了那低眉的菩萨，连大气都不敢出。她在门口听了好半天，什么动静都没有，只能满心疑虑地走开了。
婆婆洗好澡，见春梅房里的灯还亮着，实在看不下去，又不好明说，便隔段时间就到春梅门外走上一趟，故意弄出点动静来。有时，她还假装咳嗽一声——那咳嗽声夸张、干涩，透着不满，一听就是故意为之。
一次又一次，次次如此。
在春梅看来，婆婆这番行径纯粹是不懂人情世故。起初她还装聋作哑，只当没听见，心里却对婆婆的做法满是鄙夷，忍不住在心里暗骂道：“还不去摊尸，像游魂一样！”
在婆婆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的时候，春梅不由得冒起火来，差点就冲出房门骂将开来。可一想到还有许多话要跟赖得成说，终究还是忍住了。
可气还没有地方出，堵得难受，她又在心里狠狠骂了句：“老不死的，真不开眼，简直不让人安生。”骂完之后，春梅只觉得心里舒畅了不少，旋即又慢条斯理地和赖得成聊了起来。
见春梅还不关灯，婆婆的忍耐到了头，就故意折腾起来。她假装堂轩里钻进了老鼠，颠着脚，嘴里“呼叱”着赶老鼠，还不停骂着，“你这死发瘟的老鼠，门关着恁个紧，到底是从哪里钻进来的？外面吃的一大堆，偏要往屋里窜，你这是在勤死额！”婆婆弄得桌椅板凳一片响，嘴里接着骂道：“你这个死畜生，跟人颠倒着来，白天困大告，晚上就出来作祟害人。”
婆婆哪里是在骂老鼠，分明是指桑骂槐。
骂人不理，骂着自己。春梅听出了弦外之音，忍着火气，憋在肚子里烂掉。
没有哪个夜晚比今晚更让春梅讨厌，也没有哪个夜晚比今晚更让春梅幸福。
春梅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心头猛地一惊：“呀，都十二点了！”连她自己都难以置信，不知不觉竟和赖得成聊到这么晚。明明没说上几句话，时辰怎么就过去了？难怪大家都说上网聊天最消磨时间，还容易上瘾，现在看来这话一点不假。
如今不少人就喜欢在网上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出了感情，老公老婆地叫上了，最后还私下见面开房。
春梅之前听过一个故事，说两个人在网上聊得火热，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后来约了见面，才发现对方都是男的，当场就大打出手，都骂对方骗了自己的感情。
一想到这个故事，春梅忍不住笑了起来，对婆婆的怨气也消了不少。她转念一想，这么晚了，自己确实不太像话，就给赖得成发了条信息：“都半夜了，我要困觉，明天再聊。”发完信息，她赶紧关掉了灯。
“急什么呀！才十二点。我平时想你想得困不着，都要到夜里两三点才有困意。”赖得成连忙回了条信息。
“你不晓得女人不能熬夜吗？我们女人哪像你们男人皮糙肉厚的。熬夜对女人不好，容易老。”春梅回复道。
“再陪我聊会儿，求求你了，我的心肝宝贝。”赖得成哀求道。
春梅本就意犹未尽，聊得不过瘾，赖得成的话正中下怀。她把自己蒙在被子里，自以为这样神不知鬼不觉，殊不知她的这种做法就是在尘里振衣，泥中濯足。她学着小品里的腔调回了一句：“那就再聊十块钱的，嘿嘿。”
另一边，婆婆见春梅熄了灯，便关上堂轩大门回房去了。疑心生暗鬼，春梅总感觉门外还有人在偷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