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梅随手按灭了手机光亮,躺在床上屏气凝神,侧耳细听。
屋外阶檐上,婆婆背着一身的月光。那月光意味深长,格外沉重,结结实实地压在她身上。
婆婆的脊背被压弯了,影子也被压得折了过来,一半贴在墙上,一半落在墙根。
婆婆很执着,跟那满身的月光较着劲,低头弓腰扶着墙一走一顿,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吃力而不讨好。
刚才她一脚踢到了鸡食盆,到现在还没缓过神来,心里发虚,有些作难。可一想到一切都是为了儿子,她还是硬着头皮往春梅窗户边摸去。
嚓——哧——她的脚步声不连贯,时重时轻,含义却十分明显。
婆婆在心里暗自嘀咕,只怕是打草惊蛇了。转念她又感慨起来:真是一岁年纪一岁人。人年纪大了,什么都不中用了:眼睛看不清,耳朵背,脑子转不过弯来,记性还格外差,忘头失尾的,刚想起要做某事,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身上也不消停,不是这里痛就是那里痛,总有操不完的心。
婆婆一咏三叹:唉!人不得不服老。人活着到底图么事?白天自己靠墙放的鸡食盆,到现在就不记得了。想当年自己摸黑都能穿针引线,哪怕一只麻雀从天上飞过,都分得清是公是母;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也听得一清二楚;做过的事、说过的话,一情一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婆婆现在不光不相信春梅,就连自己的眼睛、耳朵和记忆也都不相信了。
春梅从夏夜此起彼伏的虫鸣蛙声里,分辨出一丝微弱的脚步声。周遭声响越是嘈杂,那脚步声反倒越清晰——那不是贼,是婆婆。二十多年同在一个屋檐下住,同在一口锅里吃饭,春梅早就听惯了婆婆的脚步声,却始终看不惯她的脸色。
虽是如此,春梅心里还是有些打鼓,怕冤枉了婆婆。她再次凝神细听——不是那老不死的,还有哪个?这种缺德的事也只有尅才能做得出来。天下就没这样做婆婆的,也没有这个理。
实事无情地摆在面前。
春梅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那刺啦哐啷啷的响声,肯定是婆婆踢到靠在阶檐边的鸡食盆弄出来的。
鸡食盆里常年粘着米糠和饭粒,最招老鼠,可若是老鼠,只会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弄不出这么大的动静。
这鸡食盆原先是只铁皮脸盆,说是脸盆,又不完全贴切。乡下过日子,除了种田种地,吃饭穿衣困觉以外,就是洗洗刷刷。所以脸盆的用处大,洗脸、洗菜、洗衣服都用得上,主要还是拿起来顺手,用着方便。
久而久之,盆底磨荒了,起了砂眼漏水。家人一看盆沿四周还好好的,又舍不得丢,卖废铁也不值几个钱,所以就把它拿来当鸡食盆用。
一提到老鼠,春梅就想到此刻躲在阶檐上的婆婆,那可不就是一只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大老鼠吗?
春梅从不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她没好气地在心里骂道:“真是丑人多作怪!恁个老不死的就是个祸害,一点都不顾及脸面。人不做做鬼。大晚上的不困觉,还出来害人。一大把年纪都活到狗身上去了,真是丢人现眼!”
婆婆摸到春梅的窗户边,贴着墙根偷听。她的行为匪夷所思,对她自己来说却在情理之中。
春梅心里有些发慌,只得假装熟睡,满是怨恨地暗骂道:“他妈的!岂有此理,这是把老子我当贼来抓!都快要埋进土里的人了,也不晓得多积些阴德。”
春梅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屈辱,恨不得立刻从床上爬起来骂婆婆一顿。可转念一想,真要是当场发作,那不就是不打自招,摆明了告诉人家自己三更半夜还没睡着吗?这不等于主动把脸送上去给人打吗?
再说自己凭什么骂婆婆?尅随便找个理由就能将自己一军——老年人睡不着,出来走走,或是听见动静不放心出来看看,难道还要向你汇报?一句话就能把自己怼得哑口无言,又拿什么话反驳?
有些事还是不说破的好,彼此捂着盖着,都留着体面。真要是把婆婆惹翻了,自己也没好果子吃。况且,春梅也不忍心破坏自己和赖得成聊天得来的幸福快乐。
春梅紧咬着牙关,强压住心头的火气,在心里告诉自己:“饶人不是痴汉,痴汉不会饶人,犯不着跟这种无知的人一般见识。”
黑夜深沉而老到,凶狠而丑陋。
婆婆没听见什么动静,便把头抵在窗户玻璃上往里看。
没想到婆婆竟如此大胆。黑暗中,春梅心跳如鼓,微睁双眼,透过窗帘的缝隙,仿佛看到了婆婆那凛冽的目光;连婆婆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甚至仿佛能闻到她攒了七十多年的口臭。春梅不由得一阵恶心,心里翻洋洋的想打爆口。
“简直不把人当人看!杀人不过头点地,这得有多大的仇多大的恨啊?世人也不会如此,何况还是一家人。”春梅心里想着,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变得铁青,眉梢眼角都生出了怒意,换作白天,谁见了她这副样子都会躲得远远的,避之不及。
“看,看你个死人头!烂你的眼睛!”春梅忍不住在心里骂道。
婆婆趴在窗户边看了好一会儿,什么名堂也没看出来,这才悻悻地走了。
听到婆婆的脚步声走远,春梅才敢睁开眼睛。她舒了口气,摸了摸心口,只觉得空荡荡的,疼得厉害。
春梅是个犟脾气,你越是让她往东,她越是要往西;你不让她做的事,她偏要去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敬我一丈,我把你捧在头上。”春梅不知道自己是在和婆婆较劲,还是在和黑夜、丈夫蒋道德较劲,又或是在和自己较劲。
她心里生出了狠毒,有着报复的念头:“你们做得初一,我就做得十五。狗急了还会跳墙,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你们安生。我就不信治不了你们娘俩!我要让旁人戳你们的脊梁骨,用唾沫星子淹死你们,叫你们悔不当初,没脸见人,往后出门都得把头埋进裤裆里……等着吧,总有你们哭的时候。”
“ 唉!”春梅叹了口气,转念又一想:“好事多磨,眼下吃点苦不算什么,苦尽甘来,总会有出头的日子。这世上什么都是假的,只有赖得成对自己才是真心的。什么都可以无所谓,只要有赖得成。”
“人我是须弥,邪心是海水,烦恼是波浪,毒害是恶龙,虚妄是鬼神。”自性若迷,自是我迷。一场婚外情正以燎原般不可逆转的势头纵深发展,一场私奔也在悄然酝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