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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火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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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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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宝丰1948》连载

第四十一章 烈酒英雄

宝丰城外的官道,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模样。连日来,东进的队伍络绎不绝,车轮碾过,马蹄踏过,无数双穿着草鞋或破布鞋的脚踩踏过。秋雨留下的泥泞尚未干透,又被新的足迹反复搅和,接着被夜间的严寒冻住,形成坚硬而凹凸不平的冰疙瘩路面,硌得脚板生疼。深深的车辙印里,凝结着泥浆和冰碴,无声地诉说着大军的去向。

城西,紧挨着浑浊的汝河一条细小支流,一座青砖灰瓦、占地颇广的大院上空,却昼夜不停地升腾着滚滚浓白的蒸汽,与周遭的肃杀形成鲜明对比。这便是宝丰县首屈一指的私营酒坊——“醉仙坊”。平日里,这里弥漫的是令人沉醉的浓郁酒香,是市井生活的烟火气。然而此刻,自从三天前那张盖着宝丰县民主政府鲜红大印的“拥军令”送达后,整个酒坊就像被投入沸水的油锅,彻底炸开了锅。

那张质地粗糙的毛边纸,此刻正被醉仙坊东家陈守义紧紧攥在枯瘦的手中。他五十多岁,身形精瘦,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绸面棉袍,袖口磨得有些发亮。布满皱纹的脸上,一双因常年与酒气打交道而略显浑浊的眼睛,此刻死死盯着纸上的字迹,仿佛要把那几行墨字刻进心里去。

“三千斤!优质白酒!限三日之内备齐!专供中原野战军南下淮海前线将士壮行、驱寒、疗伤之用!”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陈守义的心坎上。三千斤,还是优质白酒,三天,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他祖上三代经营,传到他手里这八口老窖池,是醉仙坊的命根子。平日里,就算所有窖池火力全开,工匠们日夜轮班,一天拼死拼活,满打满算也就能出产三四百斤好酒。这已经是极限了。原料呢?人手呢?烧火用的煤炭呢?最要命的是时间!只有短短三天!

“不可能……这根本不可能……”陈守义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喃喃声,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变凉。他仿佛看到祖传的招牌因为无法完成任务而蒙羞,看到县民主政府失望的眼神,更想到前线那些即将浴血奋战的子弟兵……巨大的压力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爹!接下吧!”一个斩钉截铁的声音打破了压抑的沉默。说话的是陈守义的大儿子陈继业。他三十出头,身材高大结实,一张国字脸被灶火常年熏烤得黝黑发亮,浓眉下的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此刻,他正用力撸起棉袄袖子,露出肌肉虬结、青筋微凸的小臂,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犹豫和退缩,只有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这是给咱自己的队伍上前线用的!是救命的东西!”陈继业的声音洪亮,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也吸引了周围几个老师傅和伙计的目光。他向前一步,直视着父亲焦虑的眼睛,“您想想老王班长!去年冬天,要不是他带着护粮队拼死打退了那帮土匪,咱家那几车救命粮早就没了。咱全家老小,还有酒坊这几十口人,都得饿肚子。还有柳树沟分田买牛,政府给咱家分了三亩半的水浇地,还给了买牛的补贴款,这是实打实的恩情。如今队伍要打大仗了,是决定咱穷苦人能不能翻身做主的大仗,咱醉仙坊出点力,流点汗,这不是天经地义吗?砸锅卖铁也得顶上!”

陈继业的话,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围拢过来的老师傅刘把头,一个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的老酿酒匠,用力咳了两声,吐出一口浓痰,沙哑着嗓子道:“东家,继业说的在理!队伍为咱老百姓流血拼命,咱酿点酒给他们暖暖身子,挡挡寒气,算个啥?老头子我豁出这把老骨头,也跟着拼了!”

旁边管库的老张,一个沉默寡言、总是佝偻着背的中年人,也瓮声瓮气地接口:“东家,库底还有三缸压了五年的老酒醅,是最好的底子,我都给起出来!”

年轻的伙计们,像小顺子、栓柱这些二十郎当岁的小伙子,更是群情激奋,纷纷嚷道:“东家,干吧!”“不就是三天不睡觉吗?熬得住!”“对!为了前线!”

陈守义的目光缓缓扫过儿子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扫过刘把头那满是风霜却写满坚毅的脸,扫过老张那沉默却可靠的身影,扫过一张张年轻、热切、无畏的面孔。那一张张脸上,没有抱怨,没有畏难,只有一种朴素的、近乎本能的决心——为了自己的队伍,为了那份恩情,拼了!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陈守义的心头,驱散了之前的冰冷和眩晕。他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种光,猛地一跺脚,脚下的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给这场动员按下了最终的确认键:

“干!豁出去了!就是把这把老骨头榨干了油,也得把这三千斤酒给老子酿出来,酿出最好的酒!”

他猛地转向陈继业,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继业,你立刻!马上!带上账房老李,把库房里能动用的中州票全带上,骑上骡子,带上所有能跑腿的伙计,分头去,四乡八里,挨家挨户给我收高粱。现钱!中州票,价钱比市价高半成,有多少收多少,告诉他们,这是给咱队伍上前线酿壮行酒的,一粒也不能少。天黑前,第一车粮必须给我拉回来!”

“刘把头!”陈守义的声音转向了定海神针般的老酿酒师,带着全然的信任和托付,“八口窖池,全给我开起来!停掉所有杂活,所有人力物力,给我集中!蒸粮、拌曲、下窖、馏酒……所有工序,一刻不许停!人分成两班,日夜给我轮轴转,人歇,炉火绝对不能歇!告诉所有伙计,这三天,工钱翻三倍,一天管三顿饱饭,顿顿有荤腥,灶上给我杀猪。”

“老张!”他又朝管库房的喊道,“库房里存的那三缸老酒醅,是咱压箱底的宝贝,全给我起出来,掺到新粮里,要最好的酒,要最浓最烈的酒,一滴都不许给我糊弄!”

命令如同战场上的冲锋号,瞬间点燃了整个醉仙坊。这座平日里按部就班运转的老旧“机器”,被注入了悲壮而激昂的动力,轰然启动,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收购原料的队伍像离弦之箭冲出了醉仙坊沉重的大门。陈继业一马当先,骑着一匹健壮的骡子,身后跟着七八个伙计,有的赶着骡车,有的推着独轮车,褡裢里、怀里塞满了成捆崭新的中州票。深蓝色的票面上,“中原解放区银行”的字样清晰,印着工农携手图案的油墨似乎还未干透,散发着特有的纸墨气息。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但他们浑然不觉。嘶哑而急切的吆喝声,在空旷的原野和萧索的村落间奋力回荡:

“收高粱嘞——!现钱!中州票!给咱队伍上前线酿酒壮行哩——!”

“老乡!行行好!家里有存粮匀点出来吧!队伍等着救命驱寒啊——!”

……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在宝丰城外的乡村传播开来。

张家洼,村东头。老农张老栓蹲在自家低矮的堂屋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袋。昏黄的油灯光晕里,映着他那张被岁月刻满沟壑、写满愁苦的脸。他听着门外收购员小顺子那冻得发僵、却带着十二万分恳切的解释,浑浊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墙角。那里堆着三袋高粱,是全家熬过冬天和来年春荒的命根子。老伴倚着门框,怀里抱着瘦小的孙子,眼神里满是担忧和挣扎。

小顺子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哈着白气,急得几乎要跪下:“张大爷!求您了!前线等着这酒救命啊!战士们趴在冰天雪地里,就指望一口家乡的烈酒暖暖身子,壮壮胆气,才能跟敌人拼命啊!咱解放区刚分了田,好日子才开了个头,可不能叫反动派再打回来啊!” 他颤抖着手,将几张崭新的中州票塞到张老栓粗糙如树皮的手里,“您摸摸,这是咱自己的票子,实在!管用!”

张老栓枯瘦的手指摩挲着那坚韧的桑皮纸,感受着上面清晰的图案和凹凸的印痕。他想起去年冬天,土匪来抢粮,是老王班长带着队伍及时赶到,保住了他这点活命粮。又想起上个月,柳树沟分田,他家破天荒分到了两亩半旱地。虽然还没捂热乎,但那实实在在的地契就在箱底压着呢。他猛地吸了一口旱烟,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咳罢,他狠狠地将烟锅在门槛上磕了磕,火星四溅,哑着嗓子对老伴说:“去……把西屋床底下……那两袋……也……也扛出来吧。队伍上前线……娃娃们……不容易……咱不能亏了心……”

一袋袋、一车车饱实的高粱粒,在寒冷的暮色中,在崎岖的土路上,汇成一股股生命的细流,源源不断地涌向醉仙坊。有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巍巍送来的半袋,有壮劳力推着满满一车来的,也有妇人挎着篮子送来一小簸箕的。每一粒粮食,都带着体温,带着期盼。

作坊内,景象更是震撼。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灼人的热浪夹杂着浓烈到化不开的酒气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巨大的空间里白茫茫一片,全是蒸腾翻滚的白色水汽,视线模糊不清。八口巨大的窖池如同怪兽张开的巨口,黑洞洞地敞开着。新收来的高粱混合着老张起出来的、散发着浓郁陈香的五年老酒醅,被壮工们喊着号子,一筐筐倾倒入池。

十几个赤着精壮上身的汉子,只穿着一条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的粗布单裤,如同水洗过一般。他们挥舞着沉重的、油光发亮的巨大木锨,在滚烫得几乎冒烟的料堆里奋力翻拌着酒曲。汗水如同涌泉,从他们古铜色的脊背、胳膊、胸膛上不断涌出,汇聚成小溪,顺着肌肉的沟壑流淌,滴落在灼热的粮食上,“滋啦”一声,瞬间化作一股白气消散。粗重的喘息声、木锨翻动粮食的“嚓嚓”声、以及偶尔一声闷哼,交织在一起。空气又热又湿又重,每一次呼吸都像吸进一团滚烫的棉花。

沉重的石磨在角落里日夜不停地旋转,发出沉闷而持续的“隆隆”声,碾压着蒸熟后变得软糯的高粱。拉磨的骡子口鼻喷着白沫,眼睛蒙着布,机械地走着圆圈。添料的老伙计王老五,须发皆白,背驼得厉害,却一丝不苟地将蒸好的高粱一勺勺送入磨眼。

巨大的木甑如同小山般矗立,底下炉火熊熊。烧煤工老李,一个沉默寡言、脸上永远沾着煤灰的汉子,此刻像一尊铁铸的雕像。他赤裸的上身被火光映得通红,汗水混着煤灰流下来,在皮肤上划出一道道黑色的沟壑。他机械地、一锹接一锹地将大块煤块投入炉膛,火光在他疲惫却异常专注的瞳孔里疯狂跳动,映照出里面深藏的坚毅。炉膛里烈焰升腾,发出“呼呼”的咆哮,将巨大的热量传递给甑内的酒醅。

蒸馏房是整个作坊的心脏,也是最灼热、酒气最浓烈的地方。浓烈的、近乎凝固的酒气弥漫在空气中,粘附在皮肤上、衣服上,钻进每一个毛孔。经验最老的酿酒师傅赵全福,佝偻着背,如同老树根般扎根在接酒口前。他布满老茧、如同砂纸般粗糙的大手却稳得出奇。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布满血丝,却锐利如鹰隼,死死盯着竹管里汩汩流出的酒液。他根据酒花的大小、堆积的厚度、消散的速度,精准地判断着酒液的品质。时而用小木勺飞快地撇去最初流出的、辛辣暴烈、含有有害杂质的“酒头”;时而又果断地舍弃最后流出的、寡淡浑浊、酒精度低的“酒尾”。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凝聚着几十年的经验,只为截取那中间一段最精华、最醇厚、清澈如泉水的“中段酒”。那晶莹剔透的酒液,带着生命的热度,欢快地流入下方一字排开的、能装百十斤的大陶缸里,发出清脆悦耳、如同珠落玉盘的“叮咚”声。这声音,在嘈杂的作坊里,是赵师傅心中最美妙的乐章。

时间,在这汗水、蒸汽、浓烈酒香和粗重喘息交织成的炼狱中,仿佛被拉长,又仿佛被压缩。每一分每一秒都浸透着难以想象的艰辛。

负责翻料的年轻伙计小顺子,不过十七八岁,已经连续干了近二十个时辰。他的眼皮沉重得像坠了千斤巨石,每一次抬起木锨都感觉手臂不是自己的。脚下被蒸粮箅子滚烫的边缘不经意间烫了一下,钻心的疼痛让他一个趔趄,身体猛地向前栽去,眼看就要扑进那滚烫得能烫熟皮肉的料堆里!千钧一发之际,旁边一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如同铁钳般牢牢抓住了他的胳膊,猛地将他拽了回来。是老师傅刘把头!他厉声喝道,声音嘶哑却像炸雷:“顺子!醒醒神!想想前线的兵!他们趴在冰窟窿一样的战壕里,连口热水都喝不上!就等着咱这口酒救命暖身子呢!你这会儿栽进去,酒咋办?!”

小顺子浑身一激灵,冷汗瞬间湿透了脊背。他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要把那沉重的疲惫甩出去,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上混合着汗水、蒸汽凝水甚至还有泪水的液体,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他咬紧牙关,腮帮子鼓起,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再次抡起了那沉重的木锨,动作甚至比之前更加用力。

一缸,又一缸。清亮醇香的酒液渐渐填满了院落的一角,那浓郁的酒香顽强地穿透蒸腾的雾气,弥漫开来,甚至飘出了酒坊的高墙,笼罩了小半个宝丰城,在凛冽的寒风中传递着一丝暖意和希望。

第三天傍晚,当最后一瓢晶莹剔透、散发着醉人醇香的酒液,被赵全福师傅无比郑重地注入最后一口大陶缸时,整个作坊里紧绷到极致的弦,仿佛“嘣”的一声断了。巨大的疲惫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所有人。

陈继业背靠着冰冷的、布满水汽的砖墙,身体像被抽掉了骨头,缓缓滑坐到满是泥泞和水渍的地上。头刚歪向一边,沉重如雷的鼾声立刻就响了起来,他竟在几秒钟内就陷入了深度睡眠。刘把头扶着酸痛得几乎直不起来的腰,看着院子里排列整齐、散发着诱人光泽的酒缸,布满皱纹的脸上艰难地扯动了一下,想露出一个笑容,却只牵动了干裂的嘴唇,渗出了几缕血丝。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陈守义感觉双腿像灌满了铅,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他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身体,一步步挪到一口新注满的酒缸前。拿起一只长柄的木瓢,他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瓢柄。勉强舀起半瓢酒,澄澈的酒液因为手的颤抖而晃荡着,洒出了一些,溅在他半旧的棉袍下摆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毫不在意,将木瓢凑近鼻子,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浓烈、醇厚、带着粮食精华和岁月沉淀的馥郁香气,如同最猛烈的炮弹,直冲他的天灵盖,瞬间驱散了所有的疲惫和混沌。他小心翼翼地、无比珍重地抿了一小口。

“嘶——!”一股滚烫的、如同火焰般的辛辣感猛地蹿上喉咙,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咳了出来。但紧接着,一股绵长厚重的甘甜如同温润的泉水,在口腔里缓缓弥漫开,温柔地包裹住那最初的暴烈,最终化为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缓缓流遍四肢百骸,驱散了骨头缝里透出的寒意。他闭上眼,喉头剧烈地上下滚动了几下,布满血丝的眼角,在暮色四合的光线下,有什么湿润的东西在顽强地闪烁。

“成了!”他嘶哑地、用尽全身力气吐出这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像一声闷雷,砸在每一个疲惫不堪、却依然强撑着等待结果的伙计心头。院子里瞬间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低沉的叹息和几声压抑的哽咽。

短暂的喘息之后,更艰巨的任务摆在眼前——装坛、封口、确保运输安全。

三百个特制的粗陶酒坛早已在院中码放整齐,每个坛子能装十斤酒。这些坛子厚实笨重,表面粗糙。清冽的酒液被伙计们用长柄木勺,小心翼翼地、一勺一勺注入坛中。浓烈的酒香在冰冷的空气中愈发清晰可辨。

装坛尚算顺利,封口却成了大难题。以往在本地销售,只需用调好的黄泥封住坛口,再覆上一层防潮的油纸,最后用劈开的竹篾紧紧箍上几圈即可。但这次不同,这批酒要跋涉千里,送往炮火连天的淮海前线,路途遥远,颠簸剧烈,炮弹随时可能在附近爆炸。这些粗陶坛子,质地本就脆硬,经不起剧烈的磕碰和震荡。一旦在运输途中碎裂,酒洒了,不仅前功尽弃,更是辜负了宝丰父老和前线将士沉甸甸的期盼。

“这可咋整?泥封肯定不行,路上颠簸几下就裂了!”

“用油布整个包起来?可三百个坛子,哪来那么多油布?再说也不结实啊!”

“用稻草塞紧,外面再捆上绳子?”

“那也悬!坛子底要是磕在石头上,该碎还得碎!”

……

众人围着装满酒的坛子,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愁眉不展。寒风卷过空旷的院子,吹得人透心凉,也吹得人心焦。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之际,一个带着几分怯意、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在角落里响起:“东家……我……我有个法子,不知……成不成?”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声音来源。说话的是库房的小伙计刘得水,才十六七岁,平时沉默寡言,只埋头干活。此刻他涨红了脸,手里紧紧攥着几张崭新的中州票,在众人疑惑、探究的目光中,他鼓起勇气,声音也提高了一些:“用……用这个,把这票子打湿了,一层一层糊在酒坛外面,糊得厚厚的,等它干了以后,又硬又韧,跟……跟盔甲似的,比泥巴管用多了,真的!俺……俺以前在老家,用这种桑皮纸糊窗户缝,糊墙上窟窿,干了以后硬邦邦的,扯都扯不烂,俺……俺试过!”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寒风掠过屋瓦发出的呜咽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刘得水和他手里那几张崭新的、印着“中原解放区银行”字样的钞票上。那深蓝色的票面,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陈守义猛地一怔,他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激动地喊道:“着啊,着啊,我怎么没想到?这桑皮纸做的票子,厚实,韧劲儿足,沾了水,浆糊一样,干了可不就结成一层硬壳子嘛。好小子!得水,有你的,你这脑袋瓜灵光。”

人群“轰”地一下炸开了锅!刚才还笼罩着的沉重疲惫和愁云惨雾,瞬间被这绝妙的主意驱散得无影无踪。伙计们疲惫的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眼睛都亮了。

“快!快!打水来!”

“小心点!票子别弄破了!”

“一层叠一层,糊匀实了!边角都包上!”

……

伙计们立刻行动起来,打来几大桶冰冷的清水。大家小心翼翼地,像对待稀世珍宝一样,将一张张崭新的中州票浸入水中。湿透的钞票变得柔韧服帖,散发着新纸特有的墨香。然后,他们像给婴儿穿衣服一样,将湿漉漉的钞票一层叠一层、仔细而紧密地糊在粗糙冰冷的陶坛外壁上。湿纸紧紧地吸附在陶壁上,不留一丝缝隙。

很快,三百个粗陶酒坛都穿上了一层奇特的“纸甲”。深蓝的底色、红色的工农图案、黑色的“伍圆”、“拾圆”字样,在暮色中交织成一片花花绿绿、却又异常坚韧的奇异景象。这层独特的“纸甲”,在寒冷的空气中慢慢变干、变硬,最终形成一层坚硬如铠甲的保护壳。一排排包裹着中州钞的酒坛整齐地码放在冰冷的院子里,散发着浓烈的酒香和新纸的墨香,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一种奇异而坚韧的光泽,无声地诉说着一个普通酒坊在战争年代所能迸发出的全部智慧和决心。

与此同时,宝丰城中心那片由黄土夯实的广场上,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夜色浓重,寒气刺骨,仿佛连空气都要被冻住。然而,广场上却篝火熊熊,人声鼎沸。巨大的篝火堆由粗大的木柴垒成,火舌猛烈地舔舐着寒冷的空气,发出噼啪的爆响,将跳跃的、温暖的红光泼洒向四周,映红了周围数千张朴实而饱含情感的脸庞。火光跳跃在人们冻得通红的脸上、写满期盼的眼中,驱散着深冬的寒意,也点燃着人们心中的火焰。

广场中央,临时用木板和长凳搭起了一个简陋的木台。台子上方,悬挂着一条醒目的白布标语,上面是用浓墨书写的、遒劲有力的大字:“打过长江去,解放全中国!” 这九个字,如同九支火把,在寒夜中熊熊燃烧,照亮了所有人的心。

台下,四百三十七名身着统一灰色粗布棉制服、背着简单行囊的中原大学学员,以及负责护送他们安全抵达前线的警卫连百余名战士,排成整齐的方阵。棉帽下,是一张张年轻、略显稚嫩却异常坚毅的脸庞。他们大多二十岁上下,眼神中既有对未知前路的憧憬,也有一丝离别的伤感,但更多的是被使命点燃的激昂。

广场四周,是自发从县城各处、甚至城外乡村赶来的宝丰百姓。黑压压一片,足有四五千人。有拄着拐杖、须发皆白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青壮年的汉子,还有半大的孩子挤在人群缝隙里。他们的眼神复杂而热切,饱含着对这群即将远行学子的殷切期盼、依依不舍的离情,以及对胜利的深深渴望。妇女们挎着篮子,里面装着煮熟的鸡蛋、烙好的饼子,用布包着,准备塞给即将远行的年轻人。

周慕云站在学员队伍的前排。他身上同样穿着灰色的棉制服,左臂的袖管里,隐隐传来阵阵钝痛。那是郑州战役时留下的枪伤,伤口虽然愈合,但每逢阴冷天气或过度劳累,便会发作。刺骨的寒风无孔不入,顺着领口、袖口钻进来,他下意识地抬起右手,隔着厚厚的棉衣,按了按左胸贴近心脏的位置。那里,硬硬地贴着一枚沉甸甸的银元,还有一小绺用粗布仔细包裹好的柔软发丝。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望向台上。校领导——一位戴着眼镜、面容清癯的中年人,正站在篝火旁,对着一个铁皮喇叭,激昂地讲着话。铁皮喇叭的扩音效果有限,在寒风中带着“嗡嗡”的电流杂音,却依然清晰地传递着那份沉甸甸的嘱托。

“……同志们!乡亲们!”校领导的声音在寒风中回荡,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我们的学员,响应党的号召,即将告别校园,奔赴淮海前线!奔赴那些刚刚被我们解放、百废待兴、亟待建设的广阔天地!他们背上的行囊里,装着的不仅仅是简单的行李,更是知识,是革命的真理,是建设一个崭新中国的希望火种!他们是种子,要撒向祖国最需要的地方!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为他们壮行!祝他们一路顺风,胜利完成任务,为解放全中国贡献青春和力量!”

“哗——!”潮水般的掌声如同平地惊雷,轰然炸响,瞬间席卷了整个广场!掌声、欢呼声、呐喊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连熊熊燃烧的篝火都被这巨大的声浪激得火星四溅,向上蹿起老高。数千只手掌用力拍击着,汇成一股滚烫的暖流,涌向方阵中的学员们。

周慕云的心被这巨大的声浪冲击着,剧烈地跳动。他的目光扫过台下,看到一张张熟悉的、陌生的面孔在火光中闪动。张大娘踮着脚,努力地在人群中寻找他的身影;李大爷的旱烟袋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孩子们兴奋地拍着小手。远处,似乎隐隐传来部队开拔时悠长而苍凉的军号声,还有沉闷的车轮滚动声和马蹄声,那是大军南下的铁流。他胸口贴肉处,那枚银元和那绺头发似乎变得滚烫,而记忆中皂角树干上那道深深的刻痕,此刻也仿佛灼热起来,清晰地烙印在他的心口。

就在这时,广场的边缘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人群像被无形的力量分开一条通道。只见陈守义、陈继业父子,带着几十名醉仙坊的伙计,推着十几辆吱呀作响、满载货物的独轮车,如同一条沉默而奇特的甲虫长龙,穿过密密匝匝、情绪激昂的人群,艰难而坚定地来到了木台之下!

车上整整齐齐码放的,正是那三百个穿着奇异“纸甲”的粗陶酒坛!在篝火的映照下,坛子外壁那深蓝、红色、黑色的钞票图案清晰可见,构成一幅震撼人心的景象。

陈继业不等招呼,几步就跳上了木台。他黝黑的脸膛被跳动的篝火映得通红,额头上还带着未干的汗迹。他一把抓过校领导手中的铁皮喇叭,激动地、几乎是吼着对台下喊道:“乡亲们!同学们!看看这些!”他用力指着台下那些奇特的酒坛,“这是俺们醉仙坊,全坊老少三天三夜没合一眼,熬干了心血赶酿出来的三千斤‘远征酒’!给咱队伍上前线的壮士们壮行!驱寒!疗伤救命用的!”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连日的嘶喊而更加沙哑,却充满了穿透力:“这坛子外面糊的,是啥?是咱解放区自己的中州票子!是咱老百姓的信任,是咱的心!用这票子糊成‘盔甲’,保它一路平安,送到咱战士手里!这点心意,请你们带上!一定带到前线去!”

陈守义在儿子的搀扶下,也颤巍巍地走上台。他接过儿子递过来的铁皮喇叭,手抖得厉害。他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深深地、几乎弯成了九十度,鞠了一躬。篝火的光芒勾勒出他佝偻而瘦削的身影。当他抬起头时,火光清晰地映亮了他布满皱纹的眼角,那里闪烁着无法抑制的晶莹泪光。他张了几次嘴,才发出声音,那声音苍老、哽咽,被寒风吹得断断续续,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老……老汉我……酿了一辈子酒……就……就数这三千斤……酿得最下力气!最……最值当!请同学们……请前线的战士们……千万千万……把这酒……带过去!让……让咱的子弟兵……喝一口……家乡的酒……暖暖身子……壮壮胆气!多杀敌人……早日……早日得胜……凯旋啊——!”

最后一个“啊”字,带着长长的哭腔,终于冲破了压抑,释放出老人心中积攒了三天的所有焦虑、辛劳和最深沉的期盼。

广场上瞬间安静了一刹那,随即爆发出比刚才更加猛烈、更加感人的山呼海啸!掌声、欢呼声、夹杂着无法抑制的哭泣声。许多白发苍苍的老人抬起袖子擦拭眼泪,妇女们抱紧了怀中的孩子,泪水无声滑落。学员们更是激动得热血沸腾,纷纷涌上前,小心翼翼、如同捧着稀世珍宝般,从醉仙坊伙计手中接过那些沉甸甸、冰凉坚硬、包裹着独特“纸甲”的酒坛。

周慕云也分到了一小坛。入手冰凉沉重,那层湿了又干、变得坚硬如甲的桑皮纸紧紧包裹着粗陶坛壁,上面“中州钞”、“伍圆”的字样和工农图案在跳跃的篝火映照下清晰可辨,带着一种粗粝而坚韧的美感。一股浓烈醇厚、带着粮食芬芳的酒香,顽强地透过封口的油纸缝隙钻出来,钻进他的鼻腔,直抵心脾。他紧紧抱着这坛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冰凉的坛壁似乎也传递着一种滚烫的力量。这哪里只是一坛酒?这分明是整个宝丰城父老乡亲滚烫的心跳,是沉甸甸的托付,是穿越战火的生命之火!

“出发——!”一声嘹亮、高亢、足以刺破沉沉夜空的军号声骤然响起,撕裂了寒风的呜咽,也点燃了最后的离别!

震耳欲聋的锣鼓声猛地敲响,节奏急促而有力!零星的鞭炮“噼啪”炸响!无数个声音汇聚成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大声浪:

“欢送南下工作团——!”

“解放全中国——!”

“一路平安——!”

“胜利属于我们——!”

……

在乡亲们含泪的、深情的、一遍又一遍的呼喊和目送下,在跳跃篝火温暖光芒的映照中,四百三十七名学员和警卫连战士,背负着简单的行囊,簇拥着那十几辆满载着三百坛“远征酒”的独轮车,迈着坚定而略显沉重的步伐,汇入城外那条无边无际、铁流般滚滚南下的解放大军行列。

寒星闪烁,清冷的光辉洒在泥泞而漫长的官道上,照亮了他们前行的方向,也照亮了未知而充满希望的征途。独轮车吱呀吱呀的声响,汇入大军的脚步声、车轮声、马蹄声,奏响了一曲人民战争的壮丽序曲。那包裹着钞票的酒坛,在星光下闪烁着奇异而温暖的光泽。

十天后的一个深夜,淮海战场,碾庄圩外围。

这里,已是人间炼狱。

夜色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沉甸甸地压在冰冷死寂的原野上。寒风不再是宝丰城那种凛冽,而是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湿冷的阴寒,呜咽着掠过被炮火反复耕耘、早已面目全非的土地。它卷起的不是尘土,而是混合着硝烟、焦糊味、血腥气和冻土微粒的死亡气息,刀子般刮在脸上,钻进鼻腔,粘在肺里。

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充斥着各种令人作呕的气味:刺鼻的硝铵炸药味、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铁锈味、皮肉烧焦的恶臭、以及泥土被烈火烧灼、被鲜血浸透后发出的那种难以形容的焦糊腐败味。大地满目疮痍,纵横交错的堑壕如同被巨兽利爪撕裂的、深可见骨的伤口,在冻得硬邦邦的泥土上蜿蜒伸展,通向死亡的深渊。许多地段,堑壕壁被炮弹炸塌,露出里面冻得发白的树根和碎石。

战斗已进入最残酷的白热化绞杀阶段。黄百韬第七兵团数万人被中原野战军和华东野战军死死围困在碾庄圩这片狭小的、遍布水网和村落的“囚笼”里,困兽犹斗,依托着钢筋水泥碉堡和密集火力做最后的绝望挣扎。解放军的攻击部队轮番上阵,组织着一波又一波决死的冲锋,反复冲击着敌人用尸体和钢铁构筑的核心阵地。

机枪的扫射声如同撕裂布帛般刺耳,疯狂地泼洒着死亡;炮弹划破夜空的尖啸声令人头皮发麻,紧接着是震天动地的爆炸,火光瞬间照亮狰狞的战场,又迅速被黑暗吞噬;手榴弹沉闷的轰响在堑壕内外此起彼伏;士兵冲锋时发出的、带着浓重乡音的嘶哑呐喊声,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充满了决绝;而伤兵凄厉的、压抑不住的、令人心胆俱裂的哀嚎声,则如同地狱的挽歌,时断时续,无孔不入……各种声音毫无章法地搅在一起,构成一幅残酷到令人神经麻木、灵魂冻结的战地图景。死亡,在这里是常态,是背景音。

在一条相对靠后、作为预备队休整和伤员转运点的交通壕里,气氛压抑凝固得如同万年寒冰。壕壁不时被近处爆炸的冲击波震得簌簌落土,冰冷的泥土块掉进蜷缩在壕底的战士衣领里、脖子里,带来一阵刺骨的冰凉。疲惫到极点的战士们裹着单薄的、沾满泥污的军毯或破烂的棉大衣,紧紧挤靠在一起,试图从彼此身上汲取一点可怜的、聊胜于无的体温。许多人脸上、手上裸露的皮肤布满了紫红色、流着黄水的冻疮,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触目惊心。几盏昏黄的马灯挂在支撑壕壁的木桩上,豆大的火苗在寒风中摇曳不定,光线微弱,只能勉强映亮周围一小圈范围,映照着一张张沾满硝烟黑灰、胡子拉碴、因极度疲惫、寒冷和死亡威胁而显得麻木呆滞的脸。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带着白气。

担架队不时从更前沿的、如同绞肉机般的战壕里抬下新的伤员。浓烈的、新鲜的血腥味和伤员压抑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痛苦呻吟,让本就刺骨的寒意更添几分深入骨髓的绝望和无力感。一个年轻的战士蜷缩在角落,怀里抱着半块冻得如同石头般梆硬的玉米饼子,费力地用牙齿啃着,饼子上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和牙痕。

死寂,只有风声和远处隐隐约约、如同闷雷滚动般的炮声。

“来了!来了!宝丰的‘远征酒’送到了!”一个带着巨大惊喜、几乎变了调的呼喊声,如同平地惊雷,猛地从交通壕的拐角处传来,这声音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死寂的冰面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点燃,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无数盏灯,齐刷刷地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目光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渴望、瞬间燃烧的希望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激动。

只见几名浑身裹满黑黄泥浆、几乎完全看不出军服本色的后勤运输队员,背着沉重的、鼓鼓囊囊的帆布口袋,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泥泞不堪、半冻半化的交通壕蹒跚而来。他们每一步都异常艰难,脚下的泥浆在严寒中冻结成黏性极大的胶泥,每一步拔出脚都伴随着“噗嗤”的声响,消耗着巨大的体力。为首一人,身形略显单薄,脸上糊满厚厚的黑泥,只有一双眼睛在昏黄的马灯光线下亮得惊人,如同寒星——正是周慕云!他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出几道深深的血口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而急促的喘息,肩膀被沉重的帆布口袋勒得深深凹陷下去。显然,这十天穿越炮火封锁线、辗转数百里的路程,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艰险和透支。

他小心翼翼地、几乎是挪动着脚步,将背上鼓鼓囊囊的帆布口袋放在相对干燥一些的壕底。解开捆扎得紧紧的绳索,打开袋口——里面并非粗陶酒坛,而是一个个军绿色的厚实的帆布水袋。当袋口打开的瞬间,一股浓烈、醇厚、带着凛冽气息和粮食芬芳的酒香,如同被压抑了许久的火山,猛地喷发出来。这气味如此突兀,如此鲜活,如此地富有生命力和热量,像一道炽热的光束,瞬间刺破了战壕里冰冷污浊、充满血腥和死亡气息的沉重黑暗。

“每人一小袋!省着点喝!驱寒!壮胆!这是河南宝丰父老乡亲的心意!带给前线的!”周慕云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失声,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人心的力量。他和几个同样疲惫不堪的运输队员,一边大声重复着这句话,一边将一个个沉甸甸、散发着诱人香气的帆布酒袋,塞到每一个伸过来的、布满冻疮和老茧、甚至带着新鲜或干涸血污的手中。他们的动作急切而郑重。

“宝丰的酒?!”

“老天爷!这味儿……是真酒!好香!”

“乡亲们……乡亲们还惦记着咱们呢!送来了!”

……

死寂的战壕瞬间被点燃了!麻木的脸庞上绽开久违的、带着难以置信的巨大惊喜的笑容。这笑容驱散了脸上的阴霾,点亮了眼中的光芒。

一个绰号“老蔫”的山东籍战士老吴,四十多岁,是队伍里的老兵油子,此刻也激动得像个孩子。他接过酒袋,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哆嗦着去拧那金属盖子。拧了好几下,冻僵的手指根本不听使唤。他急了眼,也顾不得脏,直接把袋子塞到嘴边,用牙齿狠狠咬住盖子的边缘,腮帮子鼓起,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猛地一发力,“啵——!”一声轻响,盖子开了,他迫不及待地仰起脖子,贪婪地灌了一大口。

“唔——!”辛辣滚烫的液体如同一条烧红的铁流,猛地冲过他的喉咙,带着一股爆炸性的力量直灌进胃里!紧接着,一股爆炸般的、汹涌澎湃的暖意猛地从腹中炸开!那暖意是如此霸道,如此迅猛,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涌向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四肢百骸!冰冷麻木的手指脚趾像是被无数根细针扎着,又麻又痒,接着是难以言喻的舒畅!他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悠长、满足、近乎呻吟的叹息,一股带着浓烈酒气的白雾从他口中喷出。脸上迅速泛起一层血色,连带着脖子上粗壮的青筋都贲张起来,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注入了强大的生命力。

“好!够劲!够烈!”老吴用袖口狠狠抹了一把嘴,眼睛亮得如同燃烧的炭火,声音洪亮,“娘的!真他娘的带劲儿!从心口窝子一直暖到脚底板!像揣了个小火炉!舒坦!真舒坦!”

“活了!浑身都活过来了!”旁边几个战士也灌了一口,纷纷哈着白气,激动地附和。

“谢了!宝丰的父老乡亲!俺们记在心里了!”好几个声音异口同声地喊出来,带着浓重的乡音和发自肺腑的哽咽。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用几块脏污不堪、打着补丁的军用雨布勉强搭起的低矮窝棚里,传来一阵极力压抑却无法克制、令人心碎的痛苦呻吟。那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濒死的绝望。

周慕云的目光被吸引过去。他拨开围拢的战士,凑近那个简易的“包扎点”。昏黄的马灯下,景象触目惊心。一个看起来顶多十八九岁的小战士,脸色惨白得像一张浸透水的草纸,毫无生气。他躺在担架上,左大腿外侧被炮弹皮撕开一道巨大的、不规则的伤口,深可见骨!破碎的灰色棉裤被大量涌出的鲜血浸透,凝结成一种令人心悸的黑紫色。伤口处,血肉模糊地翻卷着,甚至能看到一点森白的骨茬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鲜血还在不断地、缓慢地向外渗出。

一个同样年轻的卫生员,戴着沾满血污的眼镜,满头大汗,军帽歪在一边。他正用一把小剪刀,哆哆嗦嗦地试图剪开粘连在伤口上的裤腿碎片,动作显得紧张而笨拙。他手边一个缺了口的搪瓷盘里,放着几件简单的器械,旁边是一个空空如也的玻璃瓶——显然是装麻药的,此刻早已点滴不剩。小战士疼得浑身剧烈地痉挛、抽搐,牙齿死死咬着一块卷起来的破布,额头、脖颈上青筋暴起,如同蚯蚓般扭动,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压抑的“嗬嗬”声,大颗大颗的冷汗混着泪水,从他紧闭的眼角不断滚落,浸湿了鬓角的乱发。他的一条腿下意识地想要蜷缩,却被旁边两个战友死死按住。没有麻药。清理伤口、消毒、缝合……每一步都将是酷刑。

周慕云的心猛地揪紧了。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解下自己腰间那个还鼓鼓囊囊、未曾动过的帆布酒袋,拧开盖子,快步走到卫生员身边,把酒袋递过去,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同志,用这个!高度酒!能消毒!”

卫生员猛地抬起头,透过沾满汗水和血污的镜片,看到周慕云手中的酒袋,又闻到那浓烈扑鼻的酒气,眼睛骤然一亮,如同在绝望的深渊里看到了唯一的光!他立刻接过酒袋,小心地将清冽透明、散发着浓烈气息的酒液倒在盘子里一块相对干净的纱布上。酒液迅速浸润了纱布,散发出更加强烈的气味。

他转向那个疼得意识都有些模糊、眼神涣散的小战士,俯下身,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悲悯:“兄弟!好兄弟!听我说!咬紧牙!我知道疼!我知道这比死还难受!可这东西能救命!能消毒!能让你活下来!忍着点!一定忍着!为了爹娘,为了回家!咬住!”

话音未落,他一手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按住小战士因剧痛而疯狂挣扎的上半身,另一只手,将那块浸透了高度白酒、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纱布,猛地、稳稳地、没有丝毫犹豫地,按在了那狰狞翻卷、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呃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仿佛灵魂都被撕裂的惨嚎猛地冲破小战士紧咬的破布,如同受伤孤狼的绝叫,瞬间响彻了整条战壕!他的身体像被强电流击中般猛地向上弹起,几乎要从担架上跳起来!双目圆睁,眼球因剧痛而可怕地凸出眼眶,布满了血丝!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如同扭曲的树根!整张脸因为极致的痛苦而扭曲变形!旁边的两个战士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用身体死死压住他剧烈抽搐的四肢。

浓烈到刺鼻的酒气混合着新鲜血液特有的、浓重的铁锈腥味,瞬间在狭小的窝棚空间里弥漫开来,浓得化不开,令人窒息作呕。那高度白酒渗入暴露的神经和肌肉组织所带来的灼烧般的剧痛,足以让最坚强的人崩溃。小战士的身体筛糠般剧烈抖动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倒气声。

然而,几秒钟后,令人震撼的一幕出现了。随着酒液猛烈地渗入伤口深处,那钻心剜骨的剧痛,竟似乎被一种更霸道、更猛烈的灼热感强行压制、麻痹了下去!小战士急促地倒抽着冷气,身体依旧在无法控制地颤抖,豆大的汗珠混着泪水滚落,但眼神里那濒死的狂乱和极致的痛苦,却奇迹般地消退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脱后的茫然和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清明。

“好……好些了……谢……谢……”他虚弱地翕动着毫无血色的嘴唇,对着周慕云和卫生员的方向,极其艰难地、扭曲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随即,身体一软,彻底脱力,昏死了过去。但呼吸虽然微弱,却平稳了许多。

这一幕,如同无声的惊雷,又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周围每一个亲眼目睹的战士心上!强烈的视觉冲击和心灵震撼,让空气都凝固了。

就在这时,一个满脸被硝烟熏得黝黑、胡子拉碴、左臂缠着渗血绷带的老班长猛地从人群中站起身。他身材魁梧,像半截铁塔。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如同燃烧的炭火,扫过战壕里一张张年轻或沧桑、此刻都写满震撼、悲愤和某种顿悟的脸庞,扫过担架上昏死过去、生死未卜的小战士,扫过卫生员手上沾染的鲜红血污和透明酒渍。他右手高高举起自己那个刚喝了一口的帆布酒袋,用尽全身力气,嘶哑的吼声如同受伤的雄狮,瞬间压过了呼啸的寒风和远处零星的炮声,在狭窄的壕沟里轰然炸响:

“弟兄们——!都他娘的睁大眼睛看看!这酒是啥?这他娘的不是水!是宝丰父老的心!是给咱们壮行的胆气!是救命的药汤子!”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撕裂,却充满了穿透灵魂的力量。

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如同探照灯,扫过每一张脸:“喝了它!暖暖身子,壮壮胆子!这没说的!可咱心里头得他娘的亮堂!咱这枪,是为谁扛的?!咱这血,是为谁流的?!咱拼了这条命要赢的这场仗,赢了能给谁带来好日子?!咱身后头,咱那刚分了田、买了牛、刚看见点亮光的家,现在是啥光景?要是打输了,反动派再回来,又是啥光景?!咱那些倒下的弟兄,他们的血就白流了?!说——!都他娘的给老子说——!”

他最后一声暴喝,如同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瞬间引爆了压抑已久的火山!

“为咱爹娘能吃饱饭!不再挨饿受冻!”一个年轻的战士带着哭腔吼道。

“为咱穷苦人能挺直腰杆做人!不再当牛做马,受地主老财的欺压!”老蔫吴的声音震得壕壁落土。

“为那些先走一步、倒在这片冻土上的好弟兄能闭上眼!”一个手臂缠着绷带的排长嘶声力竭。

“为了咱解放区的天——永远他娘的是晴天——!为了咱的孩子能上学堂——!干——!”老班长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了最震撼人心的怒吼,高高举起了酒袋。

“干——!”无数个声音紧跟着嘶吼起来,汇成一股狂暴的、足以撼动大地的声浪!

“为了解放全中国!”

“给死去的弟兄报仇!”

“为了俺娘!为了俺刚过门的媳妇!”

“为了晴天!为了好日子!”

……

激昂的、带着浓重乡音的呼喊声在冰冷的战壕里此起彼伏,如同压抑了千年的火山终于喷发!战士们纷纷举起手中的酒袋,仰头痛饮!辛辣滚烫的液体如同燃烧的汽油,滚入喉咙,点燃了冰冷的血液,驱散了蚀骨的严寒,更点燃了胸腔里那团被硝烟和死亡压抑了太久太久、名为“希望”和“为何而战”的熊熊烈火,这烈火,足以焚尽一切黑暗!

不知是谁,用沙哑得不成调的嗓子,断断续续地哼起了一个熟悉的、简单到近乎原始的调子:“为——谁——打——仗——?”

起初只有两三个人在低声应和,声音微弱,带着试探。

但很快,那低沉、质朴、没有任何花哨旋律、充满了浓重乡音和生命力量的歌声,如同涓涓细流汇入奔腾的江河,在整条战壕里轰然响起!起初是几个人,接着是十几个,几十个,最终汇成了所有人的合唱!歌声粗粝,原始,甚至有些跑调,却蕴含着一种源自大地、源自生命最深处的磅礴力量!它顽强地压过了呼啸的寒风,压过了远处零星的炮声,在这片被死亡和严寒笼罩的淮海冻土上,不屈地、倔强地、震耳欲聋地回荡着:

“为——谁——打——仗——?”

“为——谁——扛——起——枪——?”

“为——咱——爹——娘——能——吃——饱——!”

“为——咱——穷——人——把——身——翻——!”

“为——了——新——中——国——!”

“为——了——好——日——子——!”

“嘿——!嘿——!嘿——!”

每一个嘶吼的音符,都仿佛浸透了醉仙坊烈酒的辛辣,浸透了战士胸腔里滚烫的热血,浸透了宝丰父老沉甸甸的心意,也浸透了那个小战士伤口上渗出的、为未来而流的鲜血。

周慕云站在冰冷的、泥泞的壕沟里,听着这直击灵魂、撼天动地的战歌,看着一张张在昏暗马灯和远处炮火闪光映照下、写满悲壮、决绝、被烈酒和信念点燃的脸庞,胸膛里的热血如同滚沸的岩浆般翻涌奔腾,冲击得他几乎站立不稳。他想起了离开宝丰前夜,校部那位头发花白、总是笑眯眯的王干事,在摇曳的油灯下,郑重地交给他一包用油布仔细包裹好的东西时说的话:“慕云啊,这是同志们熬了几个通宵赶制的‘战壕明白纸’。前线艰苦,思想工作更要跟上。这些卡片,要配合着行动,让战士们不光知道为谁流血,更要明白流血的值得,你务必带到,在最需要的时候发下去。”

他立刻蹲下身,不顾壕底的泥泞,从自己那个同样沾满泥浆、沉重不堪的帆布挎包最底层,掏出一大叠裁切得整整齐齐、约莫巴掌大小的硬纸卡片。这些卡片边缘已被磨损起毛,但依旧厚实挺括,显然经过精心准备。

卡片正面,用浓黑的墨汁印着醒目的标题:“为谁而战?——战壕问答”。标题下面,是几行直白得如同枪刺般、直指人心的问题:

“1. 你手里的枪,为谁而扛?

2. 你流的血,为谁而流?

3. 你盼望的胜利,能带来什么?

4. 你身后的家乡,现在什么样?将来会什么样?”

卡片背面,则是学员们用工整的蝇头小楷写下的朴素答案。有些是摘自油印小册子《中国革命与中国共产党》里的段落,用红笔细心地圈出了关键句;更多的是身边活生生、战士们听得懂、感受得到的例子:老王班长为护粮队血战至死、肠子流出塞回去继续战斗的壮烈事迹简述;柳树沟贫农李老汉分了五亩水浇地、领到买牛款后,跪在刚属于自己的田埂上,捧起一把黑土老泪纵横的场景速写;郑州城破后打开国民党粮仓,成千上万面黄肌瘦的饥民捧着救命粮食时,那充满感激和希望的眼神描述……字字句句,沾着中原大地的泥土,带着人间的烟火气,充满了直击心灵的温度和力量。

周慕云将这些沉甸甸的卡片,连同帆布袋里剩下的最后几个酒袋一起,郑重地交到那位带头唱歌、左臂负伤的老班长手中。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穿透了歌声的余韵,清晰地传入老班长的耳中:“班长!这是我们中原大学南下工作团全体学员,出发前熬了几个通宵赶制的‘战壕问答卡’。配合着宝丰父老乡亲送来的这口‘壮行酒’,给战士们提提神,鼓鼓劲!也讲讲道理,说说咱们扛枪打仗,流血拼命,到底是为了谁!为了啥!”

老班长布满老茧和冻裂血口子的大手,接过了那叠厚厚的卡片。他那双被硝烟熏染、看惯生死的眼睛,此刻在昏暗摇曳的马灯光线下,显得异常深邃。他眯起眼睛,吃力地、异常认真地辨认着卡片上的字迹。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卡片那略显粗糙的纸面,仿佛在感受着上面承载的分量。他看得很慢,很仔细,时而停顿,似乎在咀嚼着那些朴素的文字。

良久,他抬起头,深深地、久久地凝视着眼前这个文弱书生模样、眼神却异常清澈坚定的学生兵。然后,他伸出那只没受伤的、同样布满老茧的大手,用力地、重重地拍在周慕云的肩膀上。这一拍,带着千钧的力量和一种无声的托付,拍得周慕云身体微微一晃。

老班长的声音沙哑低沉,却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沉重和豁然开朗的亮光,每一个字都像砸在泥地上:“好!好东西!比光喊口号强一百倍!实在!管用!有了这酒劲顶着身子,暖暖和和的,再配上这‘明白纸’点着心窝子,照得亮亮堂堂的,弟兄们心里头……就更透亮了!更知道劲儿该往哪儿使!这枪该往哪儿打!这仗,打得才更有根!更有奔头!才他娘的知道,值!”

很快,这些小小的、沾着战壕泥土和硝烟气味的“为谁而战”问答卡,如同带着火星的种子,随着醉仙坊“远征酒”的浓香和战壕里那不屈的生命之歌,在淮海前线纵横交错、如同巨大迷宫般的堑壕网络里,在尸山血海的残酷间隙,在寒冷刺骨、呵气成冰的夜晚,在包扎点微弱的篝火旁,在战斗短暂停歇的喘息时刻,迅速传递开来。

识字的战士,就着摇曳的火光或微弱的月光,大声地、一字一句地念着卡片上的问题和背面的答案。他们的声音或许嘶哑,却充满了力量。不识字的战士,则紧紧地围拢着,竖着耳朵,听得无比专注,眼神在火光中闪烁着思考的光芒。烈酒驱散了身体的寒冷和麻木,让血液重新奔腾;而卡片上那些朴素到极致、却又直指人心的问题和带着泥土芬芳、充满生活气息的答案,则像投入干柴的火种,瞬间点燃了思想的火焰,驱散了迷茫和恐惧,照亮了被硝烟和死亡遮蔽的前路,清晰地勾勒出为之奋斗、为之牺牲的未来图景。这简陋的卡片,成了这片血肉炼狱战场上,最生动、最直接、最接地气、也最深入人心的“战壕课堂”。

“为谁扛枪?为俺爹娘!为俺们村刚分的地!”

“流血流汗为啥?为了娃儿们将来不用再打仗!能上学!”

“胜利了啥样?家家有田种,有饭吃,有衣穿!晴天!”

……

这些朴素的回答,在战壕里口口相传,成为最强大的精神支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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