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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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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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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龙渡》连载

第八十三章 药香

六月的海风带着咸腥气,穿过低矮的盐田小屋,撩动着窗台上晾晒的艾叶。李广信用力将最后一捆艾草堆在墙角,直起身子擦了把额头上的汗。他的手掌粗大,关节突出,是长年劳作的印记,可此刻这双手却异常轻柔地抚过妻子红玉微隆的腹部。

“小心点,别闪着腰。”红玉从灶台边转过身,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茶。她的动作依然利落,只是腹部已经显怀,走起路来微微后仰,带着孕妇特有的谨慎与骄傲。

“没事,这点活算啥。”广信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海风和岁月打磨得微黄的牙齿,“在老家的时候,俺一天能砍两亩多地的麦子呢。”

红玉将药茶递给他,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她比谁都清楚丈夫的脾性——力气大,肯吃苦,从不知啥是偷懒耍滑。也正是凭着这份实诚劲,让三姨夫的叔叔、盐场的高副场长一眼看中,把广信从盐场临时工招工成了正式工,自己也从盐场医务室帮忙转成了正式护理。

“盐场的活不比地里轻省,”红玉轻声说,“晒盐、扒盐、担盐,哪样不是重活?你看老刘的腰,都弯成虾米了。”

广信一口气喝下半碗药茶,茵陈的清香在口中散开,带着微苦的后味。

“总比饿着强。”

他简单地说,目光落在窗外连绵的盐田上。那些整齐划一的方格盐池,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白光,像一片片破碎的镜子,拼接着这片土地上无数人的生计与命运。

他们的婚礼是在老家刚建好的新房里匆匆办的。红玉记得那天的细节——窗户上贴着的大红“囍”字,桌上摆着的花生红枣,还有广信那件洗得发白却浆得笔挺的中山装。没有八抬大轿,没有锣鼓喧天,只有两家长辈和几个近亲,加上村里几家相熟的老邻居,吃了一顿简单的饭,这婚就算结了。

六奶奶拉着红玉的手,泪红眼眶:“闺女啊,让你跟着小五子受苦了!”一句话,暖了红玉的心。

红玉的父亲,人称“王一针”的老中医,在婚礼前一天晚上将女儿叫到里屋,将一个紫檀木的药箱交到她手中。

“红玉啊,爹没什么值钱的嫁妆,这箱子里头,是咱家几代行医攒下的方子,还有一套银针。”老人的手颤抖着,不知是激动还是不舍,“广信那孩子实诚,能靠得住。你们俩这去海边,天高路远,爹娘顾不上了。咱老中医这手艺,饿不死人,多少也能帮人。”

红玉接过药箱,沉甸甸的,像接过了整个家族的传承。她自幼随父学医,七岁识百草,十二岁能针灸,十六岁已经能独立开方。若非女儿身,或许早就在县城医院谋个正经差事了。

“你别记恨你哥哥,他从小得了小儿麻痹,走路不顺畅,心急找媳妇,才想着用你换亲……”

“爹,俺懂……俺跟着广信去盐场,您别担心,就是不能近前为您尽孝了……”

婚礼后第三天,他们就踏上了返回盐场的路。高副场长是个黑瘦的中年人,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但眼神锐利,一看就是个精明能干的领导。他把广信安排在晒盐组,又把红玉安排到医务所——说是医务所,其实就是两间平房,一个退休的老军医带着两个半路出身的卫生员,处理些头疼脑热、皮肉小伤。

红玉刚当临时工那会儿,老军医第一次见到个矮瘦弱的红玉,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上下打量她:“听说你会中医?”

“家传的手艺,会一些。”红玉不卑不亢地回答。

“那行,以后内科、针灸归你管。”老军医倒也爽快,“咱们这儿条件差,职工多是些慢性病,你看看能不能用中医的法子帮着调理调理。”

盐场分配给李广信和红玉一间单间宿舍,在职工宿舍区最东头,不到十五平米,摆下一张双人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就挤得满满当当。好在朝南,阳光充足。红玉第一件事就是把父亲给的药箱郑重地放在桌上,又从行李中取出几包晒干的草药,挂在窗边通风处。

广信看着妻子忙碌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想起三年前的那个春天,红玉的父亲来村里义诊,他因为抬石头扭伤了腰去求医。红玉那时站在父亲身后,安静地递针、取药,手指纤细却稳当得很。他趴在诊疗床上,透过眼角的余光偷偷看她,看她低垂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看她抿着嘴唇专注的神情。

后来他托人去跟着红玉父亲学徒,才知道红玉家眼界高,想找个有文化、有工作的。他只是个地里刨食的农民,本不该有非分之想。可缘分这东西,说不清道不明。经过几年相处,两个年轻人竟然彼此暗生情愫。后来红玉哥哥想让红玉给自己换亲,广信和红玉才不得不私奔到海边盐场。

再后来,盐场招工的消息传来,广信知道机会来了。他连夜找三姨夫,求他务必帮忙。三姨夫的叔叔高副场长早听说临时工广信“一顿能吃五个馒头,能扛二百斤盐包”,很快松了口:“行,给娃留个名额。盐场要的就是能出力的。”

而红玉的招工,则完全是意外之喜。高副场长有老寒腿,听说红玉会针灸,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让她扎了几针,当晚就觉得松快了许多,直接就让红玉去盐场医务室帮忙。没过几天,医务室的老军医找上门来:“老高,你从哪儿挖来的宝?那闺女真有两下子,昨天老赵的偏头疼,她几针下去就不叫唤了。”

就这样,两个年轻人在这片陌生的海滩扎下了根。

端午前几天,广信起了个大早,拎着镰刀去盐场周边的荒坡上砍艾蒿。海边的艾蒿长得矮壮,叶片肥厚,香味也比黄河边的浓烈。他记得小时候,母亲每年端午都会割艾蒿挂在门楣,说是能驱邪避疫,后来跟着王一针学徒,才懂得了艾蒿还是一味很好的中药材。

红玉也没闲着。她背着竹篓,沿着海堤慢慢走,眼睛像扫描仪一样扫过路边的每一丛植物。盐碱地植被稀疏,但中草药却不少——耐盐碱的茵陈一簇簇长在盐渍土上,白绒绒的叶片卷曲如丛;白刺果的灌木丛顽强地扎在沙土中,红宝石般的果实已经挂满枝头;益母草在背风的坡地上成片生长,紫色的花序在风中轻轻摇曳;还有罗布麻,那淡粉色的小花藏在盐碱滩的沟渠旁,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红玉小心翼翼地采摘着,心中默念着父亲教的口诀:“茵陈利湿退黄疸,白刺果补肝肾,益母草调经活血,罗布麻降血压……”海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停下脚步,望向远处的大海。蔚蓝的海面与天空在视线尽头融为一体,几只海鸥在空中盘旋,发出清亮的鸣叫。这片土地虽然贫瘠,却慷慨地给予了它能给予的一切。

傍晚时分,夫妻俩在宿舍前的小空地上摊开收获。广信砍的艾蒿堆成了小山,红玉采的草药分门别类摆了好几种。邻居老刘媳妇探头看了一眼,惊讶道:“哟,红玉大夫,你们采这么多草干啥?”

“刘婶,这不是普通的草,都是能治病的草药。”红玉拿起一株茵陈,“这个晒干了泡茶喝,能治湿热黄疸,对咱们盐场工人常有的皮肤瘙痒也有效。”

“真的假的?”刘婶凑近看了看,“这玩意儿满滩都是,我们当杂草除呢。”

“中医讲究‘就地取材’,海边有海边的药,山里有山里的宝。”红玉笑着说,“过几天就端午了,我准备做些艾条给大家艾灸,祛湿驱寒。您要是有空,也来试试?”

几天后的端午,盐场放了半天假。红玉早早起来,将晒得半干的艾叶仔细撸下,放在石臼里捣碎。广信蹲在旁边,看着她熟练地将艾绒用桑皮纸卷成拇指粗细的艾条,一端捏紧,另一端留出点燃的空间。

“你真要给大家做艾灸?”广信问,“这么多人,你忙得过来吗?”

“能帮一个是一个。”红玉头也不抬,“爸常说,医者仁心。咱们盐场位置偏,去一趟县城医院得折腾大半天,小病拖成大病的不在少数。我既然有这手艺,就不能藏着掖着。”

上午九点,红玉在医务所外的空地上支了张桌子,摆上艾条和酒精灯。起初只有几个好奇的职工围过来看热闹,红玉也不急,先给老刘做示范。

老刘是晒盐组的老工人,今年五十三岁,腰腿疼的毛病已经缠了他七八年。“红玉大夫,我这老寒腿还有治吗?”他半信半疑地问。

“刘叔,您趴在这张床上。”红玉点燃一根艾条,在空中划了划,让艾烟散开些,“我先给您检查一下。”

她的手指按过老刘腰部的几个穴位,力道适中,时轻时重。“这里疼吗?...这里呢?...是不是有种酸胀感?”老刘连连点头:“神了,你怎么知道?”

“中医讲‘通则不痛,痛则不通’。”红玉一边解释,一边将点燃的艾条对准老刘腰部的肾俞穴,保持一定距离做回旋灸,“您长年在盐田劳作,湿寒侵体,气血运行不畅,所以会疼。艾灸能温经散寒,活血通络。”

艾烟袅袅升起,带着独特的香气。老刘起初还有些紧张,渐渐觉得腰部传来阵阵暖意,那种钻心的酸痛竟然缓解了不少。“舒服,真舒服……”他喃喃道。

围观的职工们见状,纷纷排起队来。红玉忙而不乱,一个个问诊、取穴、施灸。有的腰肌劳损,有的关节风湿,有的脾胃虚寒——都是盐场工人的常见病。她手法娴熟,态度温和,不时解释几句中医原理,让原本对中医将信将疑的工人们渐渐信服。

广信也没闲着,他帮着维持秩序,给等待的职工倒上红玉事先准备好的药茶——茵陈茶祛湿,白刺果茶补气,罗布麻茶降血压。人们喝着茶,聊着天,医务所前的小空地竟然有了几分集市的热闹。

高副场长闻讯赶来时,红玉已经为二十多人做了艾灸。他看着井然有序的场面,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好,好啊!咱们盐场就需要这样的人才!”他转头对身旁的老军医说,“老陈,你可是捡到宝了。”

老军医推了推眼镜,难得地笑了:“是啊,红玉这丫头啊,是咱们盐场职工的福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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