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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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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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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龙渡》连载

第八十四章 迎亲

中午时分,红玉终于得以休息。她坐在椅子上,轻轻捶打着后腰。广信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快吃吧,别饿着孩子。”他小声说,眼里满是心疼。

红玉接过碗,忽然想起什么:“广信,咱们是不是该给孩子起个名字了?”

广信愣了愣,黝黑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腼腆:“俺哪会起名字……你是文化人,你起。”

红玉想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沉思片刻:“如果是男孩,就叫‘海生’吧,纪念咱们在海边的日子。如果是女孩……”她摸了摸腹部,“就叫‘艾艾’,端午的艾草,能驱邪避疫,保佑她一生平安。”

“海生,艾艾……”广信重复着这两个名字,眼中泛起温柔的光,“好听,都好听。”

午后,红玉继续为职工们诊疗。一位年轻女工悄悄凑到她耳边:“红玉姐,俺……俺月事不调,能治吗?”

红玉点点头,将她带到里间详细问诊,然后包了一包益母草给她:“这个你拿回去,每次取三钱,水煎服,每天一次。平时注意保暖,别吃生冷的食物。”

女工感激地接过药包,欲言又止。红玉明白她的顾虑,轻声道:“放心,我会保密。咱们女人的病,不丢人。”

夕阳西下时,最后一位病人满意地离开。红玉清点着剩余的艾条和草药,心中盘算着下次该何时再组织这样的义诊。广信在一旁收拾桌椅,动作轻快,嘴里哼起了家乡的小调。

老军医走过来,递给红玉一个笔记本:“红玉啊,我今天观察了你一天,发现你对穴位的把握很准,手法也老道。这是我这几年记录的盐场职工常见病例,你拿去看看,或许有用。”

红玉郑重地接过笔记本:“谢谢陈医生。”

“该我谢你才对。”老军医望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我在这盐场待了十五年,见过太多职工被慢性病折磨。西医见效快,但对这些顽疾往往治标不治本。你的中医,或许能从根本上改善大家的健康状况。”

夜幕降临,盐场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广信和红玉并肩走回宿舍,海风吹来,带着凉意。广信脱下外套披在红玉肩上:“累了吧?”

“累,但心里踏实。”红玉靠在他肩上,“爹说得对,中医这手艺饿不死人,也能帮人。我今天才真正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回到宿舍,红玉点亮油灯,翻开老军医给的笔记本。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录着病例:张某,四十五岁,晒盐工,风湿性关节炎十年;李某,三十八岁,搬运工,腰椎间盘突出;王某,五十二岁,老盐工,慢性胃炎...

她在每一页空白处做着批注,写下对应的中医辨证和调理方案。灯光下,她的侧影温柔而坚定,腹部微微隆起,那是新生命在孕育,也是希望在生长。

广信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妻子。他想起老家那句俗话:“娶妻娶贤。”他李广信何德何能,娶到这样好的妻子?他暗下决心,要更加努力地工作,让红玉和孩子过上好日子。

窗外,月光洒在盐田上,泛着银白色的光。更远处的大海在夜色中轻声呼吸,潮起潮落,如同这片土地上人们生生不息的命运。

红玉停下笔,忽然说:“广信,俺想好了。从下周开始,俺每周抽一个晚上在医务所开中医讲座,教大家认识常见的中草药,学习简单的自我保健方法。”

广信点点头:“好,俺支持你。需要俺做什么,尽管说。”

“你呀,就帮俺多采些草药吧。”红玉笑了,眼中闪着光,“俺想把盐场周边的中草药都摸清楚,画个分布图。这样以后大家需要什么,自己去采就行了。”

“行,这事儿包在俺身上。”广信拍着胸脯保证。

夜深了,盐场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咸咸的海风依旧闲庭散步,穿过盐田,穿过宿舍区,穿过这片土地上每一个为生活奔波的人们的梦。

鸡叫三遍,皇龙渡还笼罩在青灰色的晨雾里。路家小院里已经亮起了灯。

路志红坐在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穿着红嫁衣的自己,有些恍惚。这已经是她第二次穿上嫁衣了。第一次是几年前,嫁给了邻乡的曹来运,那时候她才二十岁,对婚姻满是少女的憧憬。婚后不久生了小军军,日子本该平淡地过下去,可丈夫好赌成性,被逼无奈,离婚带着小军军回了娘家。

“姐,你真好看。”妹妹路志霞拿着梳子站在身后,轻轻梳理着志红的长发。志霞眉眼间还留着未嫁姑娘的稚气,只是眼神里多了些心事——她和牛海军的婚事,家里说“再等等”,这一等就是两年。

志红握住妹妹的手:“等你结婚的时候,姐给你梳头。”

院子里传来村妇女主任志飞娘高挑儿的声音:“来了来了!迎亲的车队来了!”

皇龙渡的清晨被汽车引擎声惊醒。三辆解放牌卡车披红挂彩,缓缓驶进村口。打头的驾驶室里,史队长穿着一身崭新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黑红的脸上难得显出几分局促。他旁边坐着牛海军——特意请了假来帮着接亲的。

“史队,放松点。”牛海军笑道,“结婚是大喜事,您这表情跟要去开安全生产会似的。”

史队长搓了搓大手:“这不是……怕礼数不周到嘛。”他几年前丧妻,留下个五岁的女儿小芳芳。一个大男人拉扯孩子,又要管运输队,日子过得像绷紧的弦。直到后来小芳芳寄住皇龙渡,志红无微不至地照顾孩子,这个坚强能干独自带着儿子的年轻寡妇,两人见了几次面,竟觉得特别合得来。

车队停在路家门口,村民们早已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小孩们追着车跑,喊着“新娘子!新娘子!”老人们站在自家门口,眯着眼看热闹。在这个黄河边的小村庄,婚丧嫁娶永远是头等大事。

“史队长来了!”有人喊道。

史队长下车,脚步顿了顿。牛海军赶紧捅了捅他,小声提醒:“红包!撒红包!”

史队长这才反应过来,从兜里掏出一把包着红纸的喜糖和零钱,撒向人群。孩子们欢呼着蹲下身抢,大人们笑着指指点点。这习俗在油田那边不兴,是牛海军特意提醒的:“皇龙渡讲究这个,撒得越多,日子越红火。”

路家院门开了。牛海军在前,领着史队长走进院子。老路站在门前,史队长忙前几步,握住老岳父的手,改口叫起来:“爸……”

老路连连点头,“嗯嗯,你们来了……志强,快领你姐夫去吃早饭……”老路的侄子——二流子路志强一连声地答应着,伸手领着局促不安的史队长走进左边屋子,那里早早摆好了迎接新郎的宴席。

迎接新郎的宴席,席面上很丰盛,有鸡有鱼,有四喜丸子,有水饺。两位志霞的伯伯和叔叔主陪,陪着新郎吃一顿家宴。

简单地吃了几口,史队长捧着一捧鲜花,来接路志红。路志红由志霞搀着走出来,红嫁衣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鲜艳。刚走到屋门口,有油田运输队的小伙子起哄:“队长,把嫂子抱起来,送到车上……”

史队长明显害羞了,他瞥一眼新娘子,志红的脸更红了。史队长抬头,看向老丈人路成顺,征得老丈人的点头,他把花递给志红,一弯腰把志红抱了起来。

“抱新媳妇喽,抱新媳妇喽……”几只喜鹊也来凑热闹,喳喳叫不停,喜庆的气氛像要把屋顶都给掀了。

皇龙渡一带,凡有新娘子嫁娶,按照习俗,新娘子有脚不沾地的说法。新郎把新娘抱着或者背着,脚不沾地送到迎亲的车上,寓意着新娘在婚后生活幸福,不受苦受累。

志红羞红了脸,低头依偎在史队长肩头,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有祝福,有好奇,或许也有闲言碎语。一个寡妇再嫁,在八十年代初的农村,终究不是件稀松平常的事。

小军军和小芳芳都穿着新衣服,五岁的孩子还不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今天很特别,有很多糖吃。

史队长身高体壮,抱着志红,一直送到车上。牛海军机灵,大声吆喝:“新娘子请上车喽!”

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来,青色的硝烟混着晨雾,在村子上空弥漫。路志红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院子,父亲老路挺直着腰板,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里分明有光闪动。

“走吧。”志红看着志霞一手牵着小芳芳,一手牵着小军军,上了后面的车,轻声对史队长说。

车队缓缓驶出皇龙渡。路志霞作为娘家人,拉着小芳芳小军军,和送姐姐出嫁的路志强同坐一个车。透过车窗,看着熟悉的村庄渐行渐远。她想起牛海军——那个在油田运输队开卡车的愣头青,年前托人来提亲,父亲却说“再等等”。等什么?等他在油田站稳脚跟?等志霞再大一点?她说不清。

村口的老槐树下,志飞娘碰了碰老路的胳膊:“老村长,志霞和海军的婚事,啥时候办呀?”

老路望着远去的车队,沉默了好一会儿:“再等等。海军那孩子不错,可油田那边……到底不是庄稼地。再说了,志霞也要去县纺织厂上班,等他们俩真正落下了脚,再说。”

“对,志霞也招工了,他俩更般配了……”

老路没说话,转身往回走,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有些佝偻。平日里热闹的小院里,今天只剩下要招待的亲戚和乡邻,老路第一次感觉,有点落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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