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那不同寻常的闷雷,带着撕裂天穹的狠劲,紧接着,暴雨如注地下了大半夜,雨水噼里啪啦不顾一切地砸下来,很快在干涸的土地上攒起了深深浅浅的小溪,到处是水……
早上难得停了一会,就在李广义喜得龙凤胎之后,半上午又下起雨来,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黄河里的水,肉眼可见地涨了起来。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断枝和杂草,甚至有时能看见整棵的树,翻滚着向下游冲去。原先离岸还有十几丈的河水,如今已经舔上了堤坝的基脚。
乡里的紧急通知是在中午到的。通讯员骑着自行车,裤腿卷到膝盖以上,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所有沿黄村庄,立即组织民兵和青壮年上堤!分段巡查,二十四小时值守!发现险情马上汇报,就地抢险!”
老村长路成顺接到通知时,正用拳头捶着后腰。年轻时当兵攒下多年的老毛病了,每到阴雨天,腰就像被无数根针扎着,直不起来也弯不下去。前几天,送志霞去县纺织厂报到,回来就阴雨不断,自己的老腰,跟着阴雨天就折腾起来。
李广义紧赶慢赶,回到皇龙渡,先和老娘报告了二弟广义喜得龙凤胎的消息,就跑来老路家了。老路也为广义高兴,龙凤胎,喜庆着唻,好好办个喜酒。
就在这当儿,乡通讯员赶来皇龙渡,直接来到老村长家,上气不接下气地下完通知,就赶着去下一个村子了。
老路急了,他咬着牙,从抽屉里翻出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那是他年轻时当兵穿的,退伍多年,如今只在最重要的时候才穿。
“老村长,您这腰……”广仁想拦。
“腰啥腰!”老路一瞪眼,把军装披上,“黄河要真决了口,别说腰,命都没了!去村办公室,大喇叭喊,全村人,集合!”
“各家请注意,各家请注意……”村办公室传来了老村长大嗓门的吆喝,“黄河大坝抢险,各家自带工具,黄河大坝集合,速度要快!快!快!快!”村里大喇叭有多少年没这么急过了?有的老人可能记得,上次这样全村集合,还是五八年那场大洪水的时候。
青壮年们从各家各户涌出来,扛着铁锨、箩筐、草袋。女人们忙着蒸馍、煮鸡蛋,用油纸包好,塞进男人的怀里。老人们笼着年小的孩子,别乱跑……整个皇龙渡村像一台突然启动的机器,每个齿轮都咬合得紧紧的。
堤坝上,风雨更急。黄豆大的雨点砸在人脸上,生疼。河水已经涨到了警戒水位,浑浊的浪头一个接一个拍打着堤岸,发出沉闷的轰鸣,像是大地在呻吟。
“这里!这里有渗水!”不知谁喊了一声。
老路一瘸一拐地冲过去,蹲下身,用手扒开湿滑的泥土。果然,一小股浑浊的水正从堤坝内侧缓缓渗出。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这是管涌的前兆,最危险的险情之一。
“快!装沙袋!在这里打围井!”老路的声音嘶哑却坚决,“广仁,你带一队二队人去挖土!三队长,四队长,你们去组织人运沙袋!快!”
人们奔跑起来。铁锨与泥土摩擦的刺啦声,沙袋落地的闷响声,急促的呼吸声,风雨的呼啸声,还有黄河水永不停歇的咆哮声,交织成一曲紧张的交响,也是只有黄河岸边老百姓刻骨铭心经历过险情后人人都懂的催命声!黄河一旦决口,村庄不保,人命不保!
老路的腰疼得他额头上冷汗直冒,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皱纹纵横的脸淌下来。他咬着牙,硬是扛起一个五十斤的沙袋,一步步挪到渗水点。每走一步,腰部都传来钻心的疼痛,但他只是把下唇咬得更紧些。
“村长,我来!”李广仁抢上前要接。
“不用!”老路侧身避开,“你去看下游那段,那里去年决过口,底子虚!”
一天,两天,三天。雨时大时小,却从未真正停过。黄河水位在第四天夜里达到了历史最高值。堤坝上挂起了马灯,昏黄的光在风雨中摇曳,照出一张张疲惫不堪却时刻警惕的脸。
老路已经五天没下堤了。他的眼睛熬得通红,腰疼得必须用手撑着才能站直。人们劝他回去歇歇,他总是一摆手:“等这阵雨过去再说。”
第五天下午,暴虐多日的雨终于小了些,老路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那笑容在疲惫的面容上绽开,像乌云里透出的一缕阳光,“雨停了!大坝保住了!”
他没能说完。一阵剧痛突然从腰部袭来,像是有谁用烧红的铁钎捅进了他的脊椎。老路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摔在泥泞的堤坝上。
“村长!”
“老路叔!”
人们惊呼着围上来。李广仁冲在最前面,扶起老路,只见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已经失去了意识。
“快!抬回村里!”李广仁的声音都变了调,“快去村办公室打电话!叫救护车!”
四个年轻人用担架抬起老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村里奔去。堤坝上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默默望着远去的担架。风雨在这一刻停下,似乎也为老路的刚硬折服了,黄河的咆哮声也没有之前那么猛烈了。
村办公室里,李广仁颤抖着手摇通了电话:“喂!喂!乡卫生院吗?皇龙渡村,俺们老村长晕倒了……情况很危险!需要救护车!快!”
等待救护车的那二十分钟,是李广仁一生中最漫长的二十分钟。他守在老路床边,看着老路灰败的脸色,心里像被一只手狠狠攥着。前几天刚陪着二弟在乡卫生院接生,这几天一直是妻子大玉在陪着弟妹,自己跟着老村长奋战在黄河大堤上,这会儿,老村长累倒了,自己心里那股支撑着的劲儿,仿佛跟着也软了塌了……
老村长儿子志鹏去部队了,大闺女志红嫁给了油田运输队史队长,二女儿志霞刚去县纺织厂报到,老村长没有亲人在跟前,这可咋办呀?对,派人去找志红,让志红去乡卫生院看护老村长!
远处传来了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撕破了雨幕。
就在救护车驶进村口的那一刻,老路忽然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在李广仁脸上。
“堤……堤坝……”他虚弱地说。
“老村长,放心,堤坝有人守着。”李广仁握住他的手,“您得去医院。”
老路摇了摇头,试图坐起来,却又无力地倒回枕头上。“下游……去年决口那段……要加固……”
“我们知道,我们知道。”李广仁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您就安心去医院吧。”
救护人员抬着担架冲进来,小心翼翼地将老路移上去。当担架被抬出屋门时,老路忽然用尽力气转过头,望向黄河的方向。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人听清他说了什么。
救护车闪着刺眼的蓝光,驶向茫茫雨幕。李广仁站在村口,久久地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雨水打湿了他的全身,他却浑然不觉。
堤坝上,李广仁接过了老村长的职责。他站在老路倒下的地方,望着奔腾的黄河,忽然明白了老村长最后那个口型说的是什么——
“守好。”
他握紧了手中的铁锨,转向身后的人群:“继续干活!把这段堤再加高一层!咱们绝不能让黄河水从这里漫过去!”
“绝不让黄河水漫过去!”众人齐声响应,声音压过了风雨,压过了黄河的咆哮。
而在百里之外的县纺织厂宿舍里,路志霞刚结束一天的学习。她推开窗户,望向家乡的方向,心中忽然没来由地一紧。她不知道父亲已经累倒,不知道黄河正威胁着老家的田园,她只知道,这几天的雨,下得格外大,格外久。
她轻轻抚摸着自己带来的那匹手工织布——那是离家前,李舒云娘坐在老式织布机前,亲手教她织的最后一匹布。布面上,经纬交错,密密匝匝,就像黄河大堤上,那一层又一层夯实的泥土,那一袋又一袋堆砌的沙石。
风雨声中,纺织厂晚饭铃声清脆地响起。新的生活已经开始,但自己的根,永远扎在那条奔流不息的大河岸边。
营房的窗户透进几缕斜阳,将桌上的信纸照得暖黄。路志鹏轻轻展开二姐的来信,熟悉的字迹让他眼眶微热。信中说大姐嫁给了油田运输队的史队长,婚礼简单却温馨;二姐自己也被县纺织厂招工了,成了正式工人。字里行间,二姐仍不忘叮嘱他在部队注意身体,多吃点,说家里一切都好,莫要挂念。
志鹏仿佛能看到二姐写信时微蹙的眉,那是她一贯的神情——永远在为家人操心。他想起在老家时,二姐给自己缝手工布鞋,鞋底纳得密密麻麻,穿在脚上,却格外舒服……
李志飞的来信则充满少年意气。他说为前线画的《大军号》在学校得了表扬,老师说他画出了军人的精气神。“志鹏,我真为你骄傲,”志飞信中写道,“你现在是真正的战士了,身在军营,应该比俺更多体会……”信的末尾,李志飞画了个小小的战士简笔画,笨拙却真诚。
许可的信最长,密密麻麻三页纸。他兴高采烈地描述财经大学的新鲜事,说工商管理专业“原来不只是打算盘”,还讲到同校金融系的李舒云在点钞比赛中得了奖。
“不过,”许可笔锋一转,“我有时在校园里碰见她,她还是闷闷不乐的,一个人低着头,抱着书走路。志鹏,你要是有空,多给她写写信吧。有些话,也许你说更合适……”
志鹏的心微微收紧。他拿起李舒云那封薄薄的信——只有一页,字迹清秀克制:
“志鹏:
近来可好?昨夜梦见小时候,我们三人去麦子地里放风筝。我那个蝴蝶风筝总飞不高,你和俺前进哥,一人举着它,一人在地里跑,风来了,你们齐声喊‘放!’,风筝摇摇晃晃升起来,你把线轴塞进我手里,说‘握紧了’。那年我七岁,你十岁,哥哥十一岁。如今风筝线还在,当年放风筝的人却……
望你保重。舒云。”
短短数语,像一枚石子投入志鹏心湖。他想起小时候春日午后,李前进——舒云的哥哥,他最好的朋友——怎样小心翼翼地帮妹妹调整风筝线。前进哥总说:“我妹打小就敏感,志鹏,咱们得多护着她点。”后来自己参军离家,再后来前进哥修浮桥牺牲……
志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