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口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话题自然离不开养殖队。
“爹,这养殖队办得真不错。”史队长夹了块鸡肉,由衷地说,“我看了,规划合理,牲口精神,管理也规范。特别是今天志红坚持付钱那事——说实在的,我在外头见过不少集体企业,就吃亏在账目不清、人情往来上。咱们这从一开始就立好规矩,以后一定能走长远。”
老路点点头,眼里有欣慰的光:“志红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今天她那么一说,俺也放心了——村里这摊子事,立下规矩好啊。”
志红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给孩子们夹菜。
史队长接着说:“不过爹,我这趟回来,看了养殖队,倒有了些新想法,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说!有啥不当说的?”老路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女婿,“你在外头跑,见得多,眼光不一样,有啥好点子,尽管说!”
史队长受到鼓励,话更放开了:“我是这么想的。现在老百姓日子慢慢好起来了,不光是求吃饱,开始讲究吃好了。就说我们油田基地,好些双职工家庭,特别是家里有孩子、有老人的,都开始订牛奶了——不是奶粉冲的,是鲜牛奶,天天早上送。说是营养好,孩子长个子,老人补钙。”
他抿了口酒,继续道:“所以我想,咱村以后不光可以养肉牛卖肉,其实也可以考虑养几头奶牛。牛奶的销路,我看将来会越来越好。前年我们去胶东半岛参观学习,那边就有不少村子专门养奶牛,形成了产业。有些村甚至跟县里乳品厂签了合同,每天固定送奶,收入很稳定。”
这番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老路心里荡开了涟漪。他放下酒盅,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轻轻敲着,这是他想事情时的习惯动作。
“奶牛……”老路沉吟着,“这个俺还真没细想过。咱这儿传统就是养黄牛,耕地、拉车、卖肉。奶牛咋养?奶往哪儿销?这些咱都不懂啊。”
“不懂可以学嘛。”史队长说,“您要有这个想法,下次我再出差去胶东,可以特意帮咱村去那些奶牛村看看,了解了解品种啊、养殖技术啊,还有销路怎么打通。甚至可以请那边的技术员过来指导指导——现在不是提倡技术交流吗?”
老路眼睛亮了,他抿了口酒,感慨道:“是啊,搞活经济,光靠埋头在自己一亩三分地上琢磨,眼界就窄了。得像你说的,多走出去看看,人家别的地方是怎么干的,学回来,结合咱的实际,才能发展得更快更好。你这常出去跑,见识就是不一样。”
舒云娘也听得入神,插话道:“小史说得在理。其实俺养那两只羊,开始也就是试试,没想到在咱这儿长得这么好。这说明啥?说明咱们这水土,适合搞养殖。只要能学到技术,找对路子,啥都能试试。”
志红给父亲盛了碗汤,接口说:“爹,您还记得咱家东头那两亩自留地不?靠河边,地挺肥,就是冬天啥也种不了,白闲着。要是真能搞点新鲜花样……”
这话提醒了史队长,他一拍大腿:“对了爹,还有个事!我上次去东南边邻市出差,他们那边有个县,现在不搞‘以粮为纲’那一套了,专门发展蔬菜种植,供应周边城市,老百姓富得流油。
他越说越兴奋,身子前倾:“他们还有个新发明,叫‘蔬菜大棚’!后墙用厚土堆高成墙,前边用竹木或者钢管搭成架子,上面盖上透明的塑料薄膜,像个透明的长屋子,薄膜上面还有草帘子,保温。这东西可神了——秋天冬天外面天寒地冻,里面照样温暖如春,能种出夏天才有的黄瓜、西红柿、韭菜、芹菜!这就解决了秋冬季节蔬菜品种少、价格贵的大问题。”
老路听得入了神,酒都忘了喝:“塑料薄膜……透光……草帘子……保温……哎呀,这法子妙啊!冬天能种夏天菜,那得卖多好的价钱!”
“可不是嘛!”史队长说,“我觉得这个蔬菜大棚,在咱们村发展也特别合适。咱们这儿阳光足,土地平,离县城和油田基地都不远,销路不愁。而且搞大棚不像大田耕作那么累,主要是精细管理,适合咱们村一些年纪大些、重体力干不动的人。”
“蔬菜大棚……”老路重复着这个词,眼睛越来越亮。
老路这些年明显感觉腰腿不如从前了,年轻时落下的毛病,一到阴雨天就隐隐作痛。重体力活是越来越吃力了。孩子们各有前程,他一方面欣慰,一方面也在琢磨:自己往后能干点啥?总不能天天在家闲着,那不得憋出病来?种菜,尤其是这种听起来不太需要拼大力气的“大棚种菜”,不就是个极好的选择吗?既轻省,又能产出值钱的东西,还能继续为村里做贡献。
看到岳父心动,史队长趁热打铁:“爹,不止呢。大棚里不光能种菜,还能用来种花。您想啊,现在城里人生活好了,住上楼房的人家越来越多,谁家窗台上不摆几盆花?客厅里不放两盆绿植?养花成了时尚,是讲究。咱们要是能在大棚里培育些好看好养的花苗,像月季啊、菊花啊、君子兰啊,送到城里花店去卖,说不定也是个门路。我听说,一盆好的君子兰,能卖好几十块呢!”
“种花?”老路这回是真坐不住了。他仿佛已经看到那透明的塑料棚子里,不仅有一畦畦青翠欲滴的反季节蔬菜,还有一片片姹紫嫣红的花苗。阳光透过薄膜照进来,暖洋洋的,花啊菜啊都水灵灵的。这光景,想想就让人心里亮堂。
史队长又说:“其实咱们鲁东省,出名的果树也多。烟台苹果莱阳梨,那可是贡品级的。还有枣树、山楂树、桃树、杏树,都可以种一些。现在生活水平提高了,人们的消费也多了,逢年过节、走亲访友,谁不拎点水果?水果不愁卖。咱们可以少种点,试试看,好的话再扩大。”
这番话像打开了一扇扇新的窗户,让老路看到了以前从没想过的可能性。他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看着女婿,语气里带着按捺不住的急切:“小史,你这些话,可给俺打开新世界了!这些点子,一个比一个新鲜,一个比一个实在!有机会,你一定得带俺去亲眼看看那个啥大棚!俺得去看看,到底是咋弄的!还有那奶牛村,花圃,果园……都想去看看!”
史队长端起酒杯,敬向岳父,笑得爽朗而笃定:“没问题,爹!等我再出差过去,一定带上您老去实地考察学习!咱们多看多学,回来结合咱皇龙渡的实际,一步一步来。来,咱再喝一个,为了咱皇龙渡以后,菜也鲜,花也香,果也多,日子越过越亮堂!”
“好!为了好日子!”老路也端起杯,翁婿俩的酒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这声音不大,却像是一个承诺,一个约定。
窗外,皇龙渡的夜色渐浓。繁星一颗颗亮起来,先是稀疏的几颗,然后是越来越多,最后密密麻麻布满了深蓝色的天幕。晚风轻轻吹过,带来田野的气息和远处黄河的流水声。
屋里,灯光温暖。一顿饭吃了很久,话说了很多。两个孩子已经困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志红和舒云娘收拾碗筷,轻声说着话。老路和女婿还坐在桌边,酒盅里的酒已经见底,但话还没说完。
他们又说起养殖队下一步的打算,说起建筑队接的外村活计,说起村里哪些地适合建大棚,说起如果种花该种哪些品种……蓝图一点点在谈话中清晰起来,不再是空中楼阁,而是有了具体的形状和路径。
夜深了,史队长一家要回城里——明天还得上班上学。老路送他们到院门口,吉普车发动起来,车灯划破黑暗。
“爹,您回吧,外面凉。”志红从车窗探出头。
“路上慢点。”老路挥挥手,“兔子笼子拿稳了,别颠着。”舒云娘,也回家了。
车子缓缓开动,消失在村路的尽头。老路站在院门口,望着车子远去的方向,好一会儿没动。夜风吹在他脸上,凉丝丝的,但他心里却热乎乎的。
他抬头看看星空,又回头看看自家亮着灯的窗户,忽然觉得,这个他生活了一辈子的村庄,正在以一种他熟悉又陌生的方式,悄悄变化着。就像春天河边的柳树,你以为它还是光秃秃的,可凑近了看,枝头已经冒出了米粒大的嫩芽。
养殖队建起来了,建筑队有了外活,现在又有了大棚、奶牛、果园、花圃这些新念头。崭新的蓝图,一桩桩,一件件,像一颗颗种子,落在了皇龙渡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有些已经发芽,有些还在土里酝酿,但都在努力生长。
老路深深吸了口气,秋夜的空气清冽甘甜。他忽然想起年轻时,也是这样一个秋夜,他和村里的年轻人一起,在黄河边筑坝防洪。那时他们凭的是一股子蛮劲和热血,累得倒头就睡。而现在,他站在这里,想的却是科学养殖、大棚技术、市场销路……
时代真的不一样了。
但有些东西没变——想让家乡变好的心没变,乡亲们想过上好日子的盼头没变,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责任和担当,这也没变。
老路慢慢走回屋里,关上门。灯光下,他拿出一个小本子——那是他的“记事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村里的大小事情。他翻开新的一页,用那双布满老茧、握惯了锄头的手,握住志鹏上学时留下的钢笔,一字一字认真地写:“十月廿三,小史回来。谈及数事:一、可考虑养奶牛,需考察学习;二、蔬菜大棚,冬日种夏菜,需实地看;三、可试种花卉、果树。以上皆需进一步了解……”
写着写着,他停下笔,目光落在窗外。夜色中的皇龙渡静谧安详,偶尔传来几声狗吠。但他仿佛能听见,在这静谧之下,有一种勃勃的生机在涌动,像春水在冰层下流淌,像种子在泥土里膨胀。
他想起晚饭时女婿说的那句话:“为了咱皇龙渡以后,菜也鲜,花也香,果也多,日子越过越亮堂。”老路笑了,皱纹在灯光下舒展开来。他合上本子,关上电灯,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星光淡淡地照进来。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这幅关于皇龙渡未来的蓝图,正在这秋夜里,在一位老支书的心中,一点点铺展开来,清晰,明亮,充满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