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路正在院里劈柴,看见两人一脸愁容地进来,放下斧子:“咋了?出啥事了?”
广仁掏出那个卷边的作业本,志飞娘拿出那根打满疙瘩的红头绳,还有乱七八糟的表格,七嘴八舌把难处说了。
老路听完,眉头也皱了起来。他背着手在院里踱了几步,旱烟抽得吧嗒吧嗒响。记账这事,他懂一些,生产队时记过工分,但那都是简单的“男劳力十分,女劳力八分”,现在建筑队和养殖队的活这么复杂,他也没经验。
忽然,他停下脚步,眼睛一亮:“有了!”两人忙问:“咋弄?”
“咱们村,有能人啊!”老路磕磕烟锅,“你们想想,许可的妈妈,她在咱村小学当老师,那可是正经的文化人。记账算账,她能不会?”志飞娘一拍大腿:“哎呀,咋把许可妈妈忘了!”
“还有,”老路接着说,“志强那小子,在乡供销社干了快一年了,天天跟账本打交道,进货出货、盘点结算,多少也该懂点。把他叫来,一起商量。”事不宜迟。老路吩咐:“广仁,你去找志强,就说俺找他,有急事。志飞娘,你去请许可妈妈,客气点,文化人,咱得尊重。”
“那咱们在哪儿商量?”广仁问。“村委会!”老路一挥手,“把建筑队和养殖队的账,都拿到那儿去。咱们开个‘诸葛亮会’,非把这糊涂账弄明白了不可!”
太阳西斜时,村委会那间简陋的办公室里,人齐了。路志强刚从渡口工地赶回来,自行车还没停稳,脸上带着疑惑:“大伯,啥事这么急?”
许可妈妈也到了,她四十多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干净的蓝布衫,戴一副老花镜,手里还拿着个蓝布包,一看就是有备而来。
老路把情况简单说了说,然后把那本“天书”和那根“疙瘩绳”摆在桌上。志强拿过作业本,翻了两页,哭笑不得:“广仁哥,你这画的……是甲骨文吧?”广仁臊得脸通红:“俺、俺不会写字……”
许可妈妈却温和地笑了:“不打紧,心意到了就行。来,咱们一点点理。”她打开蓝布包,里面是几个新本子、一把铅笔、一把算盘。她端坐在桌前,戴上老花镜,那架势,一下子就把场面镇住了。
“广仁,你先说,建筑队都有哪些人?各自会啥手艺?”“志飞娘,你也说,养殖队都干啥活?分几种?”
在许可妈妈循循善诱的提问下,两本糊涂账开始慢慢清晰起来。志强在旁边帮着记录,解释供销社那套简单的记账方法。老路则不时插话,从生产队管理的角度提出建议。
灯光下,几个人头碰着头,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窗外,皇龙渡的夜晚安静下来,只有黄河水哗哗的流淌声。这注定是个漫长的夜晚,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渐渐有了光——那是一种从混乱中找到秩序的光,一种踏踏实实的光。
糊涂账终要算成明白账。而算明白的,不只是钱和工分,更是一个刚刚起步的集体事业,该如何走下去的章法和信心。连着三个晚上,村委会那间小屋的灯光都亮到很晚。
李广仁和志飞娘并排坐在条凳上,面前摊着许可妈妈帮他们整理好的新账本。广仁的手还捏着那支铅笔,指节都攥白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志飞娘也好不到哪儿去,手里那块手帕都快揉烂了,眼睛死死盯着本子上的数字,好像要把那些阿拉伯数字盯出个窟窿来。
“广仁,你再看这一笔——砌北墙那三天,赵师傅带的是两个小工,还有一个学徒。工分按你原先记的,赵师傅十分,小工各七分,学徒五分。对不对?”广仁眯着眼,把账本凑到煤油灯下,半晌,点点头:“对。”
“志飞娘,你们这儿一天出工多了三个临时的,对不对?”志飞娘点点头,长出一口气,在那一行后面郑重地画了个勾。她已经画了几十个勾了,每画一个勾,都像卸下一块石头。
老路坐在桌边,吧嗒吧嗒抽着旱烟,不时插一句嘴。路志强挨着大伯,手里也拿个本子,跟着记。老路说了,这不是白干活,是让他跟着学——建筑队、养殖队,将来都是村里的家业,年轻人不学会这些,往后谁接班?
“粗人干细活,真是费脑子。”广仁放下铅笔,使劲搓了搓脸,眼眶都熬红了,“俺砌一天墙都不带这么累的。”志飞娘也笑,笑得有些疲惫:“可不,俺养二十头猪都没这么操心。”
老路磕磕烟锅,慢悠悠开了腔:“操心就对了,不操心,稀里糊涂过,早晚得出乱子。眼下累三天,往后顺三年——这账,划算。”
他把烟杆放在桌上,坐直了些。志强赶紧把大伯的茶杯往前推了推。老路没喝,目光在广仁和志飞娘脸上停了停,沉声道:“账是算明白了,可往后不能光靠算账过日子。你们想过没有,同样的工分,为啥有人干得快、干得好,有人磨洋工?为啥有人愿意学手艺,有人就守着那几下子混日子?”
广仁愣了愣,没接上话。“得立规矩,”老路一字一顿,“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咱生产队那会儿,也是先定了章程才下地。现在建筑队、养殖队,摊子大了,更得把话说在明处。”
他掰起手指头,一条一条往下捋:“头一条,分工种,也分等级。大工、小工、学徒,工钱不一样。技师、技工,也不一样。这不是瞧不起谁,是尊重手艺——人家学了好几年,凭啥跟刚入门的拿一样钱?”
广仁点头,这个他认。“第二条,等级不是死的。技工学成了,考得上技师,就按技师发钱。小工学成了大工,就按大工发钱。谁能干谁上,谁进步谁拿得多。这叫啥?叫鼓励上进。”
志飞娘眼睛一亮:“那养殖队也适用不?会配料的、会接生的、会看病的,跟只会添草扫圈的,得分出高低来。”“一样。”老路肯定道。
“第三条,每月评选先进个人,给奖励。钱不多,是个脸面。谁干得好,大伙都看在眼里,评上了,自己也光荣。还有谁偷懒耽误事,也得罚款,这叫奖勤罚懒。”
他顿了顿,声音放沉了些:“第四条,也是顶要紧的一条——规矩定了,就得执行。不能今天一个样,明天一个样,张三一个样,李四又一个样。话说前头,大伙一起商量,商量定了,就照这个办。谁来求情都不改。人心自有公道,能做到不?”
广仁和志飞娘对视一眼,几乎是同时应声:“能!”老路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又拿起烟杆,点上火,吧嗒一口,烟火在昏暗的屋里明明灭灭。
“广仁啊,”他忽然转了话头,“上回俺女婿说的那个蔬菜大棚,俺琢磨好些天了。”广仁抬起头,眼睛里的疲惫一下子去了大半:“老村长,俺也惦记着这事呢,您打算啥时候去看看?”
“越快越好,”老路吐出一口烟,“俺这把老骨头,再不动动,真该生锈了。小史说那边啥时候方便,咱就去一趟。你也跟着,让志飞爹海军爹也去——多几个人,多几双眼睛,看仔细些。”
“成!”广仁兴奋地搓着手,“那咱建筑队往后能不能也接建大棚的活?”
老路笑了:“你倒是会打算盘,咱先去看,认真学,真弄成了,少不了你们活儿干。”
志飞娘在边上听着,心里也痒痒:“老村长,俺也想去学学……”“这次你家老李跟着去,你先把养殖队这一摊子理顺,”老路摆摆手,“往后有你的机会。”
账目总算算清楚了,规矩也一条条捋出来了。可李广仁心里的石头还没完全落地。建筑队要往前走,光有账本和规矩还不够,得添家伙什儿。这天下午,他把建筑队的伙计们召集到村委会院里,正式开了个会。说是开会,其实就是大伙往院里一蹲,广仁站中间,把账本翻开,一五一十地交代。
“头一桩事,是工具。”广仁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有些紧,“咱建筑队刚起家那会儿,大伙都是从自家带工具来的。俺这儿记着,志飞爹贡献了一把大铲、两把瓦刀;海军爹贡献了三根架板、一捆扎丝;兰魁拿来了一把铁锹和一把铁锤,还有老四家那台木锯,俺也记上了……”
他一笔一笔念,每念一笔,被念到名字的人就在人群里应一声,或是点点头。“这些工具,不能白用大伙的。俺跟志强打听了市面价,按折旧,估了个价——”广仁顿了顿,声音沉了些,“钱不多,是个心意。往后这些工具就归建筑队了,公家的物件,大家爱护着用。坏了修,丢了赔,不能含糊。”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旧信封,里面是刚从养殖队结来的头笔工钱。按着账本上的数字,一家一家发过去。钱不多,有的三五块,有的十来块,可每递出去一份,广仁都觉得心里的担子轻了一分。
发到自己那份时,他直接从信封里数出几张,塞进另一个兜里。“这是俺当初垫的筛子、架板的钱,俺先拿回来,账上平了。”
志飞爹接过钱,没急着装兜,捏在手里看了半晌,叹道:“广仁,你这是把账做绝了。”广仁愣了一下:“做绝了?俺……俺哪做错了?”
“不是错,是绝。”志飞爹把钱揣进怀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往后咱建筑队谁也说不出二话。”广仁挠挠头,咧嘴笑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做得好不好,只是觉得,凡事说在明处,总比烂在肚子里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