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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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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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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龙渡》连载

第一百二十七章 合影

李志飞在工地上待了整整一周。

这一周里,他跟着志鹏他们一块儿干活,一块儿吃饭,一块儿挤在工棚里睡觉。白天的时候,志鹏教他递钢筋、绑铁丝、和水泥,教他怎么使劲不伤腰,怎么在脚手架上走稳当。志飞学得慢,笨手笨脚的,志鹏也不急,一遍一遍地教,实在看不过去了,就自己上手把那活儿干了,回头再给他讲。

到了晚上,收了工,两个人就坐在河边那块石头上,拉呱说话。

志鹏给志飞讲部队的事儿,讲在南国边境修桥的时候,半夜里听见枪响,所有人爬起来拿着铁锨当武器;讲有一回山洪下来,刚搭好的架子全冲没了,半个月的活儿白干;讲他们班长,被毒蛇咬了,后来截肢了。

志飞给志鹏讲北京美院的事儿,讲那些画,讲那些老师,讲他画的那幅大冲锋号,被老师拿到课堂上当范本。讲他去各地写生,去过长城,去过草原,去过一个小村子,那儿的老太太端着一碗水站在门口看他画画,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志鹏听着,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问一句“那地方远不远”“那老太太后来呢”。他问得不多,可志飞知道他听进去了。

有一天晚上,志飞忽然问:“志鹏,你还经常给李舒云写信吗?”志鹏愣了一下,没说话。

志飞看着他,又说:“你们俩,咋样了?”

河水流着,哗啦哗啦的。月亮在天上,不圆,缺了一块,照得河面亮闪闪的。志鹏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他说:“写,一个月写一两封。”

志飞等着他说下去。志鹏说:“俺喜欢她,这个俺也不瞒你,俺打小就喜欢舒云。”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望着河面,声音不高,可很稳。志飞听着,心里头动了一下。他知道志鹏这个人,不爱说这些,能说出来,那就是真心已久了。

志鹏又说:“可她家那事儿,你也知道。前进哥没了,她爸也没了。一连两下,换谁谁也受不了。她现在还没走出来呢,俺也不知道该咋办,就是多给她写写信,问问她好不好,让她知道有人惦记着。”

志飞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拍了拍志鹏的肩膀。志鹏扭过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呢?在大学里找女朋友了吗?”

志飞的脸一下子红了。志鹏看见他那样,笑得更大声了:“哟,这是有情况啊?说说,快给俺说说。”

志飞低下头,拿手搓着膝盖,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说话的时候,一字一句的,像是在挑着词儿:“女朋友……没有。但是有一个人,你没准认识。”志鹏歪着头看他。

志飞说:“高中的时候,比咱们低一级。有一个女孩,她家是乡政府的。那个经常跟苏明波打架的女孩,你还记得吗?”

志鹏想了想,模模糊糊地有点印象。一个瘦瘦的姑娘,扎着辫子,眼睛挺大,脾气不小,有一回在乡中学门口,跟苏明波吵起来了,吵着吵着动了手,揪着苏明波的耳朵不撒手。

“好像有点印象,”志鹏说,“是不是长得挺漂亮?喜欢唱歌还是跳舞来着?”志飞眼睛亮了一下:“对,就是她!她叫逗逗,喜欢唱歌,也喜欢跳舞。去年过年,俺去乡里帮着画宣传画,她参加乡里的文艺汇演,俺们才熟悉起来。”

志鹏凑过去:“后来呢?”志飞说:“后来……俺给她留了大学的地址,俺们就开始互相写信了。”

他说着,脸上的红还没退,可眼睛里带着光。志鹏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发小,跟小时候那个追在自己屁股后头跑的毛头小子,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行啊你小子,”志鹏捶了他一拳,“喜欢上了一个漂亮的学妹。”志飞嘿嘿笑了两声,又说:“她今年高考,考上新疆艺术学院了,学歌舞表演。”志鹏一听,眼睛瞪大了:“新疆?那地方多远啊。”

志飞说:“新疆很远,可她说她喜欢,她想学民族舞,想上台表演。”志鹏点点头,想了想,说:“俺看好你们,一个画画,一个唱歌跳舞,天作之合,郎才女貌,哈哈。”

志飞被他笑得不好意思,低下头说:“也就是通通信,啥也没有……”志鹏收了笑,认真地说:“慢慢来,请相信革命友谊,来日方长!”志飞抬起头,看着他,也笑了。

这一周里,志飞他们还带着一样东西——相机。

那是学校借给他们用的,海鸥牌的,黑色机身,沉甸甸的。志飞他们几个人轮流拿着,在工地上跑来跑去,抢拍那些干活的瞬间。拍周师傅站在脚手架上指挥,拍同学们抬着钢筋往前走,拍搅拌机轰隆隆地转,拍水泥浆顺着管道流下来。

志飞也拍志鹏。有一回,志鹏正弯着腰绑钢筋,志飞喊他:“志鹏!”志鹏抬起头,正好对着镜头,咔嚓一声,拍下来了。后来志飞给他看,志鹏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脸黑黑的,眼睛红红的,头上脸上都是灰,可那眼神,亮得吓人。

志鹏看了半天,说:“这是俺?”志飞说:“是你。”志鹏说:“咋跟个野人似的。”志飞说:“那也是英雄的野人。”两个人都笑了。

临走前一天,志飞拉着志鹏,说要跟他合个影。志鹏换上一套新军装,整了整,又拿手抹了把脸,站得笔直。志飞把相机架在一块石头上,调好焦距,跑过来挨着志鹏站着。咔嚓一声,两个皇龙渡走出来的发小,都定格在那个秋天的下午,身后是那座快修完的桥,河水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志飞说:“回去洗出来,俺给你寄过来。”志鹏点点头。

那天晚上,志鹏从自己的铺底下翻出一个包袱,打开来,里头是一件崭新的军衬衣,一双新军鞋,还有一卷钱,用橡皮筋捆着,二十块。

他把这些东西塞给志飞。李志飞愣住了:“你这是干啥?”

志鹏说:“拿着,衬衣和鞋是新的,俺一直没舍得穿,你回去穿。”志飞把衬衣和鞋接过来,看了看,又放下,说:“衬衣和鞋我收下,钱我不要。”他把那卷钱推回去。

志鹏又推过来:“拿着吧。俺们每月有津贴,花不完。你在首都大学,花费多,跟俺不一样。”志飞还是不要:“那俺也不能要你的钱。”

志鹏看着他,忽然笑了:“咱俩啥感情?你和俺还客气啥?”志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低下头,把那卷钱攥在手心里,攥了好一会儿,才揣进兜里。

第二天一早,志飞他们要走了,工地上的人都出来送。赵教官握着志飞的手,说:“小伙子,好好念书,将来画出好画来,让我们也看看。”同学们也过来,这个拍拍肩膀,那个说几句保重。志飞一一应着,眼睛却一直往人群里找。

志鹏站在最后头,靠着那棵老槐树,看着他。志飞走过去,站在他跟前,两个人对望着,一时谁也没说话。

最后还是志鹏先开口:“走吧。别耽误了车。”志飞点点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他忽然伸出手,使劲抱了抱志鹏。志鹏也抱住他,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抱了一会儿。

松开的时候,志鹏的眼眶有点红,可他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他拍了拍志飞的肩膀,说:“回学校了,给俺写信。”

志飞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他又回过头来看。志鹏还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冲他摆手。他也摆了摆手,然后转过头,大步往前走,再没回头。

那辆卡车突突突地开走了,扬起一路的尘土。志鹏站在那儿,看着那团尘土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赵教官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望着那条路。“发小?”赵教官问。志鹏点点头。“你俩感情不赖。”

“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志鹏笑了。赵教官拍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转身回去干活儿了。

志鹏又站了一会儿,也转身往回走。工地上,那帮人还在干着,叮叮当当的声音,喊号子的声音,混成一片。他走过去,拿起自己的铁锨,弯下腰,继续干活儿。

河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水腥气。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座桥,桥已经快修完了,再过几天,火车就能从上面开过去了。

桥,终于修好了。最后一块桥梁吊装完毕的时候,工地上没人说话。所有人都仰着脖子,看着那块十几吨重的大家伙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地落下来,落在桥墩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然后就那么定在那儿了,稳稳当当的,一动不动。

赵教官第一个喊起来:“成了!”工地上一下子炸了锅,有人把安全帽抛到天上,有人互相捶打着肩膀,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咧着嘴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志鹏站在人群里头,什么也没说,只是仰着头望着那座桥,望着那几道齐整整的桥墩,望着那块刚刚落定的桥梁,望了好一会儿。

这时候,有人喊:“县长来了!”

人群让开一条道。县长从人群后头走过来,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还是那支别在胸口的钢笔。他走到桥头,站住了,仰着头,把那座桥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然后他转过身来,对着工地上所有的人,深深鞠了一躬。

所有人都愣住了。县长直起身子,开口说话。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同志们,我代表县委县政府,代表全县人民,感谢你们!这座桥,是咱们县的救命桥。铁路通了,救灾物资就能运进来,伤员就能运出去,重建就能快起来。你们干的活儿,全县人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一摆手,后头那辆卡车上跳下几个人,抬着东西往这边走。

“没什么好东西犒劳大家,”县长指着那些东西,“一人一个搪瓷杯,一双解放鞋,还有咱们县自己产的板栗、花生。酒也有几箱,不多,每人能分上一瓶。东西不值钱,是全县人民的一点心意。”

搪瓷杯是白底红字的,上头印着“抗震救灾纪念”六个字,边上还有一朵小红花。志鹏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解放鞋是新的,绿色的帆布面子,橡胶底子,还带着一股新胶皮的味道。板栗和花生用报纸包着,一人一包,热乎乎的,应该是刚出锅的。

县长最后说:“同志们,哪里有困难,哪里就有你们,你们就是新时代最可爱的人!”

工地上响起一片掌声。志鹏拍着手,眼睛却一直看着那座桥。桥在下午的太阳底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河水从桥下流过,哗啦哗啦地响。他想,这桥,以后就叫“军民桥”吧。当然,这话他没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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