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新梅看懂了口型,用尽全身力气,但孩子卡在那里,进退两难。她能感觉到生命正从体内一点点流失,脑海中不由闪过李广义的脸,闪过他们简陋但温馨的家,闪过那些无声却充满爱意的日日夜夜。
李广义是村里有名的老实人,因为自小跛脚,娶不上媳妇。而她是流浪的哑巴女,冻晕在皇龙渡,幸亏被广义救活。后来广义求亲,两家人都觉得合适——一个跛脚穷得娶不起正常姑娘,一个除了不会说话什么都好。
两个苦难的人,用满心的爱,交杂着手势,一点点沟通交流,两颗心的热度慢慢融合成一个家的温度。
新婚之夜,王新梅比划着心里话:“我是个哑巴,不会说话,你会后悔的。”
李广义看了,摇摇头,用手指指新梅的耳朵,又指指自己的嘴:“你会听,我会说,正好。”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让王新梅哭了整整一夜。这不是伤心的哭,是那种堵在胸口二十多年的委屈和孤独,终于找到了出口。
而现在,她可能等不到他们的孩子出生了。
产房外,走廊尽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匆匆赶来,白大褂的下摆被雨水打湿了一片。她个子不高,但步伐坚定,眼神锐利。
“院长!”护士像是看到了救星。
被称作院长的女人点点头,径直走进产房。李广义想跟进去,被李广仁一把拉住。
产房门再次关上,但这次,李广义感到一丝希望。他听说过这位乡卫生院的院长,因为她女儿小名叫逗逗,大家都叫她逗逗妈妈。她是全县有名的产科医生,在这个偏远的乡卫生院,接生的技术一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等在产房外的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干着急,丁点儿出不上力。
走廊的灯终于稳定下来,但昏暗依旧。窗外雨势渐小,从倾盆大雨转为绵密细雨,远处天边隐约透出一点亮光。
突然,产房门开了。
女院长冲出来,表情凝重,白大褂上沾着血迹。她目光扫过三个紧张的面孔,最后落在李广义身上。
“你是产妇丈夫?”
李广义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情况很危险。”女院长开门见山,“孩子一只脚先出来,卡住了,现在已经出现宫内窘迫。产妇失血过多,体力不支。”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现在必须做一个选择: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砸在李广义心上。他腿一软,要不是有大哥李广仁扶着,几乎要瘫倒在地。
“不能……一块都保吗?”嫂子杨大玉颤声问。
“如果有条件,我都想保。”女院长声音坚定,“但以我们卫生院现在的条件,必须做好最坏的准备。我需要你们现在就做决定。”
李广义脑海中一片空白。保大人?那他盼了九个月的孩子就没了。保孩子?那王新梅就……
他想起去年秋天,王新梅第一次告诉他怀孕的消息。那天她做了几个简单的小菜,等他坐好,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画着一个孩子甜甜的笑脸,双手不停比划:“你要当爸爸了。”
李广义当时愣了半天,然后一把抱起她在屋里转圈,转得两人都头晕眼花。王新梅不会笑出声,但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那是李广义见过最美的笑容。
“保大人。”李广义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而坚定,“保新梅。”
女院长点点头,但没立刻转身回产房。她看着李广义:“你确定?孩子已经足月,是个活生生的生命。”
“我确定。”李广义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新梅没了,我也活不下去。孩子……我们以后再想办法……。”
女院长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回了产房。门又一次关上。
李广义靠着墙滑坐到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抖动。李广仁蹲下来,搂住二弟的肩膀,什么也没说。杨大玉别过脸去,悄悄抹泪。老天爷啊,开开眼吧,可怜可怜这对苦命人吧。
产房内,女院长逗逗妈妈回到产床前。王新梅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但似乎感应到什么,突然睁开眼睛,看向周围的大夫和护士。她嘴唇翕动,做了个手势——双手在腹部比了个圆形,然后指向自己,摇头;又指向肚子,点头。
大家都看懂了,这个哑巴母亲,在最艰难的时刻,毅然选择了:不要管我,救孩子!
“你丈夫选择保你。”女院长轻声说,握住王新梅的手,“但我是个医生,也是个母亲。我不接受这种选择——我要一起都保。”
她转身对身边的医生和护士们下令,声音不容置疑:“准备剖腹产,立刻,马上!”
护士们愣住了:“院长,我们卫生院条件……”
“我说立刻!”女院长打断,“产妇等不了了,孩子也等不了了。去准备!所有责任我担!”
手术在简陋的条件下开始了。逗逗妈妈的手稳如磐石,额头上的汗珠时不时被护士轻轻擦去。时间在手术刀的寒光中流逝,每一秒都至关重要,没人说话,大家全神贯注,这是在和生命赛跑啊!
外面走廊,李广义突然站起身,走到窗边。雨停了,东方天空泛起鱼肚白。一夜的暴雨洗刷了整个世界,空气清新得让人想哭。
就在这时,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李广义猛地转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紧接着,第二声啼哭响起,更高亢,更清亮。
产房门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脸上带着疲惫但欣喜的笑容:“生了!生了!龙凤胎!母子平安!”
李广义咕咚一声,跪倒在地,嘴里喃喃自语:“老天爷啊……”,直到哥哥李广仁把他拽起来,才跌跌撞撞跟着小护士冲进产房。
王新梅躺在产床上,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泪水。她怀里一边一个,裹在襁褓里的两个小生命正不安分地扭动着,发出小猫般的哼唧声。
女院长累得瘫坐在一把椅子上,小护士正帮院长摘下手术手套,两只手套上,还有残留的血滴落……女院长逗逗妈妈回头看见李广义,微微一笑:“恭喜,一儿一女,哥哥先出来两分钟。”
李广义走到床边,想摸摸孩子,又想抱抱妻子,手忙脚乱。最后他跪在床边,握住王新梅的手,把脸埋在她手心里,啊呜啊呜地哭了。
王新梅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然后指向孩子,做了个“平安”的手势。
“他们很健康。”女院长擦干手走过来,“虽然早产了几周,但哭声响亮,心肺功能应该没问题。不过需要在卫生院观察几天。”
李广义这才想起向院长和所有医生护士们道谢:“院长,谢谢您,大夫们,谢谢您们……”
“哎呀,你知道吗,这还是咱们南河乡卫生院第一次接生哑妈妈生孩子呢,还是难得的龙凤胎……”一个小护士接嘴道。
“大半个晚上,最好的结果,大人孩子都平安……”另一个大夫满脸欣慰。
李广义只知道说:“谢谢,谢谢您们……”
“不用谢我。”逗逗妈妈摇摇头,“是你妻子坚强。在最危险的时候,她还在想着保护孩子。”她顿了顿,“也是你做了正确的选择——当你说保大人时,我知道你是个有担当的男人。这样的男人,值得拥有一个完整的家。”
窗外,第一缕晨光照进产房,洒在一家四口身上。两个新生儿仿佛感应到光,同时睁开了眼睛——那是新生儿还模糊着的视线,但李广义觉得,他们一定看到了父母脸上的泪水混合着笑容,那是苦难后最难得的人间坚守。
大夫和护士们帮着,把王新梅和两个新生的小宝宝推出产房手术室,推进一间新病房,杨大玉和李广仁也跟着进来了,看着两个小生命,喜不自胜。
“像你,广义。”杨大玉轻声说。
“不,像新梅。”李广义看着妻子,“眼睛像新梅。”
王新梅微笑着,手指轻轻抚过两个孩子的小脸。然后她看向李广义,做了个手势:取名字。
李广义想了想,看向窗外。雨后的天空清澈如洗,一道淡淡的彩虹横跨天际。
“男孩叫李雨生,女孩叫李彩虹。”他说,“他俩生在大雨中,刚出生就迎来了彩虹,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王新梅点点头,眼中泪光闪烁。她低头看着怀中的两个孩子,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李广义看懂了,她说的是:“平安就好。”
大夫和护士们默默退出产房,把空间留给这一家人。走廊里,阳光已经透过窗户洒了进来,昨夜暴雨留下的水渍还在玻璃上慢慢往下滴淌……
逗逗妈妈走到办公室,在值班记录上写下:“凌晨4点27分,王新梅剖腹产下一对龙凤胎,母子平安。”然后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爱能创造奇迹。”
窗外,皇龙渡在晨光中苏醒。这个黄河边的小村庄又迎来了新的一天,这一天有所不同,两个新生命诞生,把这个小村庄的故事,又续写上更瑰丽的传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