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的清晨,天色未明。老路家小院却已灯火通明。志红带着小芳芳和小军军,早早和史队长赶了回来,做了丰盛的早饭。小军军和小芳芳知道舅舅要出远门,格外乖顺,紧紧挨着志鹏。
吴刚也特意赶来送行,他拍着志鹏的肩膀:“中尉,到了军校,代表的是咱们皇龙渡走出去的兵!好好学,学成回部队,再大展身手!”吴刚则递过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有点粮票和钱,别推,出门在外,手头宽裕点好。”
老路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不停地给儿子碗里夹菜。直到志鹏背上行李,走到院门口,老路才走上前,伸出手,似乎想拍拍儿子的肩,最终却只是替他正了正军帽,又抚平了军装上一丝几乎不存在的褶皱。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嘴唇翕动了几下,只吐出四个字:“走吧。放心。”
“爹,姐,姐夫,吴老师,舒云,许可,大家……都回吧。”志鹏立正,向父亲、向姐姐、向所有送行的乡亲,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转身,大步走向停在村口的班车。他不敢回头,怕看见父亲瞬间泛红的眼眶,怕看见姐姐偷偷抹泪,怕自己也会忍不住。
班车发动,驶上那条崭新的“油地同心路”。志鹏透过车窗,望着渐渐远去的皇龙渡:渡口的老槐树,郁郁葱葱的庄稼地,低矮的房舍,还有远处油田井架闪烁的灯光。这一切,连同亲人们的面容,舒云暮色中的侧影,黄河的波涛与彩虹,都深深烙进心底。
他知道,从此无论走多远,飞多高,这里都是他生命的源头,是他随时可以归航的港湾。而他此次的远行,也正是为了能让这个港湾,在未来变得更加坚实更加温暖。
班车转过一个弯,皇龙渡消失在视野中。志鹏握紧了口袋里的那包黄河石和野菊花,目光投向车窗外不断延伸的道路前方。新征程,开始了。
与此同时,皇龙渡新的一天也照常开启。阳光洒满渡口,浮桥上又开始繁忙。老路背着手,慢慢走向自家菜园,那里,新一茬的秋菜刚冒出嫩芽。舒云帮娘晒好被子,着手准备自己马上而来的开学……
生活继续,亲情与爱情在离别与守望中延绵跌宕,依恋与畅想在扎根与远行中风尘仆仆,生生不息。皇龙渡的故事,就像这黄河水,带着深情与力量,永远向前流淌。
南方的秋来得晚,工程兵团部食堂的后厨,还蒸腾着热气。
苏明波正在和一大盆面团较劲。他的手臂有节奏地推、拉、揉、压,面团在案板上发出噗噗的声响,渐渐变得光滑柔韧。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他也顾不上擦。
“嗯,苏猴子,你这手法有点意思了。”食堂班长岳胡子背着手走过来,用他那只因常年握勺而起茧的大手按了按面团,“弹性足,气孔匀,苏猴子啊,你这进步可比咱团部篮球队的快攻还快。”
苏明波嘿嘿一笑,露出两颗虎牙:“岳老大,都是师父你教得好。”
“少拍马屁,”岳胡子笑骂,眼里却是藏不住的赞许,“前线那两月,你颠勺的手可没抖过。就冲那股稳当劲儿,我就知道你是个材料。”
这话让苏明波心里一暖。想起在前线临时炊事点的日子:大雨滂沱时救助受伤老乡,猫耳洞旁边护着锅灶蹲下,物资紧缺时想方设法变换花样……那些与岳胡子并肩作战的日夜,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师徒情分,成了过命的交情。
“岳老大,明天早餐的豆浆,我想试试用新送来的那批东北大豆。”苏明波一边将揉好的面团放进盆里醒发,一边说,“我看那些大豆颗粒更饱满,出浆率应该更高。”
“你琢磨就是。”岳胡子大手一挥,“后厨这块,你现在可以拿八成主意了。不过……”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团部篮球队那帮饿狼,你可得给我应付好了。昨天王副参谋长还跟我夸,说小苏同志服务意识强,练球晚归的队员们都能吃上热乎饭。”
这话不假。自从被团部篮球队拉去合练,苏明波就多了个“编外后勤部长”的职责。球队训练强度大,常常错过正常饭点。苏明波便和炊事班战友们商量好,每次都留出一份饭菜温在锅里,有时是几个馒头配红烧肉,有时是鸡蛋面条,保证队员们练完后能吃上一口热乎饭。
“应该的。”苏明波擦擦手,“他们训练辛苦,都是为了集体荣誉。咱这饭菜就是‘后勤弹药’,得保障到位。”
岳胡子拍拍他的肩,没再说什么,但眼神里的认可比任何夸奖都重。
第二天下午,团部篮球场。
哨声、球鞋摩擦声、呼喊声响成一片。苏明波穿着印有“后勤”字样的背心,正在参加球队的对抗训练。去年那次二连战胜团部篮球队,让路志鹏和苏明波一战成名,团部都知道了这两小子是篮球高手,这次从前线回来,岳胡子想把苏明波调到团部炊事班,负责人员调配的团部王副参谋长,二话不说就准了,很大的原因就是苏明波篮球打得好。经过这一段时间合练,明波如今已能在快攻中稳定上篮,防守时也能跟上对方的节奏了。
“明波,这边!”球队队长,团副政委张健一个击地传球。
苏明波接球,面对防守,做了个假动作,然后迅速从另一侧突破,在失去平衡前将球抛向篮板。球在篮筐上颠了两下,落入网中。
“好球!”场边响起喝彩。
张健跑过来和他击掌:“可以啊!你这‘厨子’球打得越来越有模有样了!”
大家都笑起来。苏明波笑一笑,有些不好意思,但心里是甜的。他喜欢这种融入集体的感觉,喜欢汗水洒在球场上的畅快,更喜欢这群战友——他们从未因他是炊事兵而轻视,反而格外照顾。
训练结束,队员们瘫坐在场边大口喝水。夕阳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走走,洗澡吃饭!”张健招呼着,“今天炊事班做什么好吃的?”
“我听说是明波主勺,”副队长王海涛挤挤眼,“那肯定差不了。”
一行人嘻嘻哈哈朝澡堂走去。苏明波快步先回了食堂,系上围裙,开始热饭菜。大锅里是他特意留的红烧排骨、醋溜白菜,还有满满一盆刚蒸好的米饭,冒着诱人的香气。
岳胡子从外面进来,嗅了嗅:“嗯,味道正。明波,你那手糖色炒得越来越好了。”
“跟您学的,火候是关键。”苏明波一边说,一边麻利地将饭菜分装到一个个大碗里。他知道球队里每个人的饭量——张健能吃三碗,王海涛爱吃瘦肉,新来的小后卫李斌不能吃太辣……
队员们洗完澡进来时,饭菜已经整齐摆在长桌上,还配了一锅紫菜蛋花汤。
“嚯!这待遇!”张健眼睛一亮,“明波,你这服务,五星级啊!”
苏明波笑着递过筷子:“大家快吃吧,趁热。”
看着队员们狼吞虎咽的样子,苏明波心里涌起一股满足感。这和在战场上给大家做饭的感觉很像,又有些不同——那时是保障生命,此刻是滋养生活。但那份“被需要”的价值感,同样真切。
王海涛扒拉着饭,忽然抬头:“对了,明波,下周末和师部直属队的友谊赛,你也上场吧?你最近三分球有进步,可以当个奇兵。”
苏明波一愣:“我?正式比赛?不行不行,我水平还不够……”
“怎么不够?”张健接过话头,“球队是个整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作用。你上场,咱们的‘后勤保障’就更无缝衔接了不是?”
大家都笑起来。苏明波看着这一张张真诚的脸,胸口发热,重重点了点头。
夜深了,食堂已经收拾干净。苏明波独自坐在后厨的小凳上,就着灯光给家里写信。他写前线经历,写炊事班的趣事,写篮球队的友谊,写自己学会的三十七种菜式和三步上篮的技巧。
“爸,妈,”他写道,“儿子在这里很好。以前总觉得当炊事兵不如扛枪冲锋来得光荣,现在我明白了,每个岗位都是战斗的一部分。我把饭菜做好,同志们就能更有力气去训练、去工作、去保家卫国。岳师父说,我这双手,握得了炒勺,也打得了篮球,将来还能做更多事。我觉得,我找到自己的战场了……”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望向窗外。营区静谧,星空辽阔。远处,团部会议室还亮着灯——领导们肯定还在热烈讨论着团里的各种事项。
苏明波想起前天去送夜宵时听到的只言片语:“模块化设计”、“安全性评估”、“快速响应机制”……那些话语里有一种他熟悉的热情,那是对专业的钻研,对职责的敬畏,对集体的忠诚。
无论是工程图纸上的精妙计算,还是灶台上的火候掌控,无论是篮球场上的战术配合,还是总结会上的思想碰撞——这一切,都是这支军队淬火成钢的不同侧面,聚合到一起,就是整个工程兵部队满满的战斗力。
他收起信纸,吹熄了灯。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光洁的灶台上,泛着柔和的银光。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要试验新大豆的豆浆,要练习球队的挡拆配合,或许还能抽空去二连听听他们的技术讨论……
在这个深秋的夜晚,工程兵部队的军营里,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默默生长,悄悄发光。就像夜空中的星星,各自闪烁,又彼此照亮,共同组成那片璀璨而坚定的星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