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鹏负责监督一段路基的压实。压路机隆隆驶过,黑色的沥青混合料在钢轮下变得平整密实。他拿着检测仪,按照规范要求,每压一遍就测一次压实度。数字一点点接近标准值,他的心情也跟着一点点踏实。
武昌义那边遇到了点小麻烦。他负责的护坡砌石,有一段基础不稳,刚砌好的石头又滑下去了。老张技术员过来看了,说是地下有渗水。几个人研究后,决定在护坡后面加设一道排水盲沟。
“看见没?”赵教官把志鹏和武昌义叫到身边,指着问题路段,“这就是理论和实际的差距。图纸上看不出来地下有水,但实际情况有。咱们工程兵干活,既要按图纸来,也要根据实际情况灵活调整。这就是经验,书本上学不全的。”
三天后,第一段最困难的路基终于完成了基础处理。看着平整压实的新路基,再想想几天前那个大豁口,所有人都舒了一口气。
傍晚收工时,夕阳把整个工地染成金黄色。王支书和村民们又来了,这次他们带来了自家种的苹果、柿子,还有热乎乎的烤红薯。
“没啥好东西,尝个鲜!”王支书硬往战士们手里塞。
推辞不过,大家只好收下。志鹏咬了一口烤红薯,真甜,一直甜到心里。他坐在新筑的路基上,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灯火。那些灯火分布在新建的居民区里,温暖,安宁。
武昌义坐到他旁边,也啃着红薯:“志鹏,你说等路修通了,这里会变成啥样?”
“车来车往,山货能运出去,化肥能运进来,孩子们上学不用绕路。”志鹏说,“也许还会通班车,老人们可以方便地去县城医院看病。”
“那咱们这三个月,值了。”
“值了。”
夜幕完全降临时,工地上亮起了临时照明灯。赵教官召集大家开会,总结今天的工作,布置明天的任务。灯光下,一张张年轻的脸庞沾着泥土和汗水,但眼睛都亮晶晶的。
远处,唐山市区的灯光连成一片,像星海落在人间。新楼房的轮廓在夜色中清晰可见,有些窗口还亮着灯,那是人们在新的家里,过着新的生活。
路志鹏想起陈排长的话:“我这条腿留在南边了,但我的心,还能继续为部队出力。”
是的,他们在这里修的每一条路,架的每一座桥,都是在用另一种方式,继续着军人的使命——不是在前线保卫疆土,而是在后方建设家园,同样是奉献,同样是光荣。
夜深了,志鹏在简易的板房里,就着台灯的光,给家里写信:
“爹,俺们到唐山了。这里正在重建,很多新楼建起来了,但还有很多路要修。俺们负责两条路,今天完成了最难的一段基础。这里的乡亲们很好,给俺们送吃的,还来帮忙干活。爹,您常说要脚踏实地干活,俺在这里深深体会到了。每一锹土,每一块石头,都实实在在。等路修通了,山里的人出门就方便了……”
写到这里,他停住笔,望向窗外。月色很好,照在刚刚压实的路基上,泛着淡淡的光泽。那是他们一天的劳动成果,是一条新路的开始。
三个月,九十天。足够让一条路从无到有,也足够让这一群年轻人,在汗水和泥土中,完成一次特殊的成长。
路志鹏收起信纸,吹熄了灯。明天,太阳升起时,施工的号角会再次吹响。而他们,会继续在这片曾经受伤、如今正在顽强重生的土地上,用青春和汗水,写下工程兵的担当。
窗外,秋风掠过山野,带着凉意,也带着希望。
秋收过后,皇龙渡的空气里还飘着庄稼秸秆的甜香,可李广仁心里却像塞了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爽。他蹲在自家院门槛上,眉头拧成个疙瘩,面前摊着儿子虎子那个写满了奇怪符号的作业本。
本子已经卷了边,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记着些人名、数字和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记号——“王三√√”、“李四石头”、“赵五板车”……这是建筑队从成立到盖完养殖场圈舍的所有“账”。可这算什么账呢?广仁看着看着,自己都糊涂了。
建筑队接的第一个大活——给本村养殖队盖圈舍,干得很是漂亮。县里乡里都来参观,外村的书记们围着那些结实的猪圈牛舍转,眼里放光。这不,刚送走参观的人没两天,就有三个邻村的干部找上门来,掏心掏肺地说:“广仁哥,俺们村也想搞养殖,这圈舍,就得照你们这个标准盖!料我们出,你们出工,工钱按天算,中不中?”
活儿送上门,是好事。可李广仁捏着那几张按了红手印的“合同”,心里却直打鼓。为啥?因为建筑队自己这一摊子,到现在还是一本“糊涂账”呢。
当初白手起家,广仁吆喝一声,村里的瓦工、木工、有力气的汉子们都来了。大家热情高,都说“给村里干,还要啥钱,先干起来再说”。话是这么说,可干活不能赤手空拳。砌墙得有大铲、瓦刀,搭架得有杉篙、架板,和泥得有铁锹、筛子……这些大件工具,谁家也没有现成的。广仁一咬牙,给媳妇张口要钱——那是准备过年给虎子交学费、给媳妇扯布做衣裳的八十块钱——全掏出来,去乡里农具店买了些急用的。当时想着,等村里给结了养殖场的工钱,就能补上。
可这钱怎么算?算建筑队的公账,还是算他李广仁个人垫的?要是算公账,这“公”在哪儿?建筑队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就是在村委会墙上贴了张红纸。
再说干活记工分。开始几天,大家凭良心干活,没人计较。可时间一长,问题就来了。都是出一天工,但手艺不一样啊!老把式砌的墙又直又平,新手和的泥不是稀了就是干了;有人能上高爬梯架梁,有人只能在下边递砖搬瓦,这工分能一样记吗?
广仁媳妇杨大玉是个明白人,看男人愁得吃不下饭,就说:“你傻啊,不会拿个本子记?谁哪天来了,干啥活了,先记下来,以后再说。”广仁觉得有理,可家里没现成的本子,就把儿子虎子写完的作业本翻过来,在背面开始记。
这一记,更乱了。他不识字,只会写自己的名字,还是当年扫盲班学了两笔。别人名字不会写,就画圈画杠代替。活计更是说不清,只好画图——画个方块代表砌墙,画个圈圈线表示和泥,画个梯子代表上高。几天下来,本子上满是鬼画符,除了他自己,谁也看不懂。
最让他挠头的是王懒汉——王兰魁。这小子自从进了建筑队,像换了个人。白天干活不惜力,晚上主动要求看工地,还把自己家那条大狼狗也牵来了。广仁当初收他,就是看中他能守夜。可这晚上看夜的工分怎么算?算半个工?还是一个工?别人会不会有意见?
广仁不是没找大伙商量过。歇晌的时候,他掏出那个作业本,跟几个骨干说:“咱们得把账理理,要不以后咋分钱?”
大家围过来,看着本子上那些圈圈杠杠,都笑了。“广仁哥,你这画的啥?天书啊?”
“要我说,咱都是爷们,差不多就行,谁还计较那三瓜两枣?”
“那可不行,”老瓦匠赵师傅抽着旱烟说,“亲兄弟还明算账呢,现在不计较,等真见到钱了,心里就该有疙瘩了。”
理是这个理,可怎么个算法,谁也说不出个道道。有人提议按天算,所有人一样;有人不同意,说技术活和力气活得分开;还有人说工具是广仁垫钱买的,得先还他……七嘴八舌,说到日头偏西也没个结果。
同样烦恼的,还有养殖队的志飞娘。
养殖队开张时那叫一个红火,村里的妇女们热情高涨,喂食、清圈、值夜,个个抢着干。志飞娘作为负责人,开始也乐得见到这场面。可半个月过去,问题来了——这工分怎么记?
喂牛的活和扫兔笼的活,能一样吗?半夜起来给母羊接生的,和白天添把草料的,能一样吗?更麻烦的是那些“软性”的付出:刘家媳妇把自己家留的豆饼偷偷拿来喂了牛,张家大姐从娘家学来防疫的土方子跟大家分享……这些怎么算?
志飞娘用了个土办法——她扯了根红头绳,打结记数。谁干了啥,她就往绳子上系个疙瘩,不同的疙瘩代表不同的活。可没几天,绳子上的疙瘩就密密麻麻,她自己都分不清哪个疙瘩代表谁、干了啥了。她又画了个表格,在每个人名后面,打勾画点,时间长了,也是一头雾水。
晚上回家,她跟丈夫志飞爹念叨:“这可咋整?时间越长,越是一笔糊涂账,到时候发工钱,不得打起来?”志飞爹在建筑队也遇到同样问题,叹口气:“广仁那边也一样。咱们这大老粗,干活行,算账真不行。”
两人愁得相对无言。
最后,实在是没辙了。这天下午,李广仁和志飞娘不约而同,都往老路家走去。在巷子口碰上了,两人对视一眼,都苦笑了。
“你也去找老村长?”
“可不是,这账算不明白,睡觉都不踏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