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队伍就开拔了。
新的任务下来了:老机场,维护停机坪和场站房屋。赵教官拿着命令念了一遍,大家就收拾铺盖,装车,出发。志鹏把那搪瓷杯塞进背包里,解放鞋穿在脚上,板栗和花生吃了一些,剩下的留着路上吃。
卡车开了两个多钟头,才到老机场。那是一个军用机场,建在一片开阔的平地上。远远的就能看见跑道,长长的,直直的,一直伸到天边去。跑道边上停着几架飞机,银灰色的,在太阳底下闪着光。可走近了看,就能看出地震留下的痕迹了。
机场的官兵已经等着了。带头的是一位机场的副站长,姓孙,四十来岁,脸晒得黑红黑红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跑过来,跟赵教官握了手,说:“欢迎,欢迎,可把你们盼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孙副站长领着大家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介绍情况。他说,地震那会儿,机场也遭了灾,跑道裂了好几处,停机坪也坏了,房子塌了不少。可机场不能停啊,飞机还得起,还得落,还得执行任务。他们就自己动手,简单修了修,能用的先用着。可这么长时间下来,有些地方实在撑不住了。特别是停机坪,裂缝越来越大,再不想办法,飞机都不敢往上停了。
“你们来了,我们就放心了。”孙副站长说,“有啥需要的,尽管开口,我们全力配合。”赵教官点点头,说:“先看看现场吧。”
孙副站长就带着他们,把整个机场转了一遍。停机坪、跑道、滑行道、场站房屋、油库、弹药库,一处一处看,一处一处讲。志鹏跟在队伍里头,一边看一边记,心里头慢慢有了数。
停机坪的水泥地面裂了好些口子,有的宽得能塞进拳头去。裂缝两边不平整,一块高一块低的,飞机从上面过,肯定颠得厉害。有几处地方干脆塌下去一块,用碎石子简单垫了垫,就那么凑合着用。场站的那些房子,更是惨。有的墙裂了缝,有的房顶塌了半边,有的干脆整个歪在那儿,用木头撑着才没倒。
停机坪的问题最大。那一片水泥地面,少说也有好几千平米,裂的裂缝少说也有几十道。有的裂缝浅,几公分深;有的裂缝深,能探进去半条胳膊。最要命的是那几道大的裂缝,横着穿过停机坪,把好好的地面切成几大块。飞机轮子从那上头过,颠得厉害不说,时间长了,怕是连起落架都要受损。
场站房屋的问题也不少。那一排平房,是地勤人员休息的地方,墙上的裂缝能塞进去一个拳头。另一排房子更惨,房顶塌了半边,瓦片碎了一地,露着黑洞洞的房梁。孙副站长说,那是空勤灶,地震那会儿正做饭呢,一下子全塌了,好在人都跑出来了,没人受伤。
转了一圈下来,太阳已经半天高了。赵教官和孙副站长找了个地方,摊开图纸,开始商量施工方案。志鹏他们就在外头等着,顺便跟机场的官兵聊聊天。
一个年轻的地勤兵凑过来,问志鹏:“你们是工程兵?”志鹏点点头:“工程兵军校学员队的。”
那兵眼睛亮了:“军校的?厉害啊!你们都修过啥?”志鹏想了想,说:“刚把南边河上那座桥修好。”那兵说:“我知道那座桥!前两天我们还从那儿绕过呢。你们修得真快。”
志鹏笑了笑,没说话。另一个兵凑过来,问:“你们这回是来修停机坪的?”志鹏说:“对,还有那些房子。”那兵叹了口气:“你们可算来了。那停机坪,我们早就想修了,可我们不会修啊。我们就会开飞机,不会修跑道。”
几个兵都笑了,志鹏也跟着笑。笑着笑着,他忽然觉得,这些穿空军服的兵,跟穿陆军服的他们,其实没啥两样。都是当兵的,都有各自的本事,也都有各自不会的东西。这会儿合到一块儿,就啥都会了。
正聊着,那边赵教官喊了一声:“集合!”志鹏赶紧跑过去,大家集合。赵教官说:“方案定了。先修停机坪,再修房屋。明天开始干活儿。今天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大家应了一声,跟着机场的人去住处。那是一排还算完整的房子,里头架着行军床,铺着干净的褥子。志鹏把背包放下,坐在床沿上,掏出那个搪瓷杯看了看。白底红字,在黄昏的光里,格外醒目。
外头,不时有飞机起飞的轰鸣声,轰隆隆的,震得窗户都跟着响。晚上也有几驾飞机起落,把路志鹏的梦都惊得断了几截。
第二天一早,活儿就开了头。停机坪上,那些裂缝一条一条地清理出来,把里头塞的碎石烂土掏干净,用水冲,用刷子刷,直到露出新鲜的水泥茬子。然后和水泥,灌进去,抹平,养护。这活儿看着简单,干起来才知道有多累。蹲着干,跪着干,趴着干,一条裂缝干下来,腰都直不起来。
志鹏分到的活儿是灌缝。他端着一桶和好的水泥浆,蹲在一条裂缝边上,一点一点往里灌。那裂缝又深又窄,水泥浆不好往里流,得用一根细棍子帮着捅,捅一下,灌一点,再捅一下,再灌一点。就这么一寸一寸地往前挪,挪了半上午,才灌了不到两米。
旁边武昌义问他:“志鹏,你说这活儿,咱得干到啥时候?”志鹏头也不抬:“干到干完的时候呗。”武昌义笑了:“你这等于没说。”志鹏也笑了,还是没抬头,继续灌他的缝。
干了三天,裂缝才灌完一小半。可那几道大裂缝,终于开始处理了。那几道缝太宽,光灌水泥不行,得先往里头填钢筋,把两边拉住,再灌浆。钢筋是一根一根焊起来的,焊好了,塞进缝里,再用混凝土填实。这活儿更累,也更慢。
有一回,志鹏正蹲在一条大裂缝边上焊钢筋,忽然听见有人喊他。抬头一看,是机场那个年轻的地勤兵,站在不远处冲他招手。志鹏放下焊枪,走过去。那兵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递给他:“喝口水,歇会儿。”志鹏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甜的,放了白糖。
那兵说:“你们真行。这么累的活儿,干了一天又一天,也不见你们叫苦。”志鹏把搪瓷缸子还给他,说:“叫苦有啥用?活儿又不会自己干完。”那兵笑了,说:“你们工程兵,真能吃苦。”
志鹏想了想,说:“我们和你们比,不算啥。你们开飞机的,上天转一圈,那才叫本事。”那兵摆摆手:“我们那点本事,是天上飞的。你们这本事,是地上干的。天上飞的,离不开地上干的。没有你们修的跑道,我们往哪儿落?”
志鹏愣了一下,忽然觉得这话说得真好。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冲那兵点点头,转身回去,拿起焊枪,接着干活儿。
房子那边的活儿,比停机坪简单些,可也不轻松。那些塌了半边的房缝的平房,得把裂缝两边凿开,塞进钢筋,再抹上水泥,就好像给一道大伤口,裂了缝需要缝针似的,得先把塌的部分清理掉,再重新砌墙、上梁、苫顶。
有一间房子,裂得最厉害,整面墙都歪了。赵教官看了半天,说:“这墙得拆了重砌。”于是几个人上去,抡起大锤,一锤一锤地砸。轰隆一声,墙倒了,尘土扬起来,呛得人直咳嗽。等尘土散了,大家才发现,那墙后头,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
有人喊:“这是啥?”孙副站长跑过来一看,笑了:“这是咱们的防空洞。地震那会儿,这个口子被墙堵上了,一直没顾上清理。这回正好,你们帮我们扒出来了。”
大家听了,也都笑了。志鹏站在那儿,望着那个黑乎乎的洞口,心想,这机场底下,怕是藏着不少秘密呢。
修房子的时候,志鹏他们还发现了一件事。那些塌了半边的房子里头,有一间,塌得最惨,房顶全没了,墙也倒了两面,只剩一个角还立着。可就在那个角落里,靠着一块黑板,黑板上还写着字。志鹏凑近一看,写的是飞行参数、气象数据,还有一些看不懂的符号。
旁边一个机场老兵告诉他,这是机场的“飞参室”,是给飞行员讲评用的。地震那天,正有几个飞行员在这儿听课,忽然地动山摇,大家往外跑,最后一个跑出去的,刚迈出门槛,房子就塌了。
“那人呢?”志鹏问。老兵说:“没事,跑出来了。就是吓得不轻,后来好几天不敢进屋。”
志鹏看着那块黑板,看着上头的字,忽然觉得,这房子虽然塌了,可那些字还在,那些知识还在,那些飞行员还在。房子可以再盖,人没事就好。
干了半个月,停机坪的裂缝终于全部处理完了。孙副站长亲自来验收。他带着几个人,拿着尺子,一条缝一条缝地量,一处一处地看。量完了,看完了,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大声说:“合格!比新的还结实!”
工地上响起一片欢呼声。孙副站长走到赵教官跟前,握住他的手,说:“赵教官,太感谢你们了!这停机坪,修得比我们想的还要好。往后飞机起落,再也不用担心了。”赵教官笑了笑,说:“应该的。”
那天晚上,机场特意加餐,炖了一大锅肉,多炒了好几个菜,蒸了一笼馒头,还搬出来几箱酒。孙副站长亲自给大家倒酒,一人一碗,说:“同志们,这碗酒,我代表机场全体官兵,敬你们!你们辛苦了!”
大家端起碗,一饮而尽。志鹏这回没呛着,喝得顺顺当当的。
吃完饭,志鹏一个人走到停机坪上,坐在水泥地上,望着远处的跑道。跑道尽头,有几盏灯亮着,是导航灯,一闪一闪的。头顶上,星星密密麻麻的,比城里能看见的多得多。
他想起那座桥,想起县长送的搪瓷杯,想起那个地勤兵说的话——“天上飞的,离不开地上干的”。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手上的老茧又厚了一层,虎口处又添了几道新口子。可他觉得,自己干的这些都值。
一阵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机场特有的煤油味儿。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往回走。明天还有明天的活儿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