扒毛嘎啦是个细活儿。得用小刀把肉从壳上剔下来,不能带碎壳,也不能把肉弄碎。广信手大,干这个有点笨,扒得慢。六奶奶手巧,一会儿就扒一小碗。红玉也快,一边扒一边跟六奶奶说话。
扒出来的肉,黄澄澄的,鲜亮亮的,闻着就香。广信咽了口唾沫,还是忍住了,把肉装进袋子里,过秤,交上去。
可他也不是一点不留。有一回,红玉坐那儿扒毛嘎啦,扒着扒着,多看了几眼那肉。广信看见了,心里头一动,趁六奶奶不注意,偷偷留出一小碗,递给红玉。
红玉愣了一下:“干啥?”广信小声说:“你吃。”红玉说:“这能卖钱的。”广信说:“卖钱也不差这一碗。你月子里嘴馋,俺知道。你吃,吃饱了,孩子才有奶水。”红玉看着他,眼眶有点热。她接过碗,吃了一口,又递给广信:“你也尝尝。”
广信摆摆手:“俺不吃,俺不爱吃这个。”红玉知道他撒谎,硬往他嘴里塞了一口。广信嚼了嚼,嘿嘿笑了。
红玉忽然想起什么,端着碗走到六奶奶跟前,夹起一块最大的,递过去:“娘,你也尝尝。”六奶奶摆摆手:“你们吃,你们吃,俺不爱吃这个。”
红玉不依,把肉送到六奶奶嘴边。六奶奶只好张嘴接住,嚼了嚼——嚼不动。那嘎啦肉看着嫩,其实有点韧,没牙的老人哪嚼得动?六奶奶含在嘴里,不好吐出来,也不好咽下去,就那么含着,脸上还带着笑,说:“嗯,好吃,鲜。”
红玉看出来了,心里头一酸,赶紧把碗放下,说:“娘,你吐出来吧,别含着。”
六奶奶还是笑:“没事没事,再嚼嚼就能咽了。”可她就是嚼不烂。
皇龙渡那边,两个蔬菜大棚,已经大变样了。老村长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掀开草苫子,让太阳晒进去。太阳落山前,再把草苫子盖上,保住热气。棚里头,那些撒下去的种子,早就发芽了,一片一片的绿,嫩得能掐出水来。
韭菜是栽的根,长得最快。没几天就蹿出老高,绿油油的,一茬一茬,等着割。菠菜也出来了,叶子又大又厚,看着就喜人。小白菜挤挤挨挨的,间着苗吃,嫩得很。芹菜长得慢些,可也冒出来了,细细的杆,小小的叶,再过些日子就能吃了。
老村长每天蹲在大棚里头,这儿看看,那儿摸摸,心里头美滋滋的。他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冬天还能长这么好菜的。有一回,他掐了一根韭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又鲜又嫩,还有一股甜味儿。他点点头,自言自语:“这大棚,真行。”
广仁带着建筑队去县里干活儿了,他家的大棚这边,就交给了杨大玉和广义两口子。
杨大玉是个能干的女人。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给虎子弄吃的,再把大棚里的活儿安排妥当。广义和二弟媳妇哑女王新梅也来帮忙,一个浇水,一个施肥,干得有模有样。王新梅虽然不会说话,可干活儿利索,眼里有活儿,不用人说就知道该干啥。
那两个龙凤胎,也天天跟着来。大一点儿了,放在小推车里,就在大棚边里面玩儿,看看这,看看那,咯咯地笑。杨大玉和王新梅一边干活儿一边看着他们,逗着孩子们乐。
许大匡隔三差五就来。他是技术员,懂这个。来了就蹲在地头,看那些菜的长势,摸摸叶子,看看颜色。有时候掐一片叶子,放在嘴里嚼嚼,品品味儿。老村长在旁边看着,问:“咋样?”许大匡点点头:“挺好,水肥跟得上,长得不赖。”
他有时候也会提点建议:韭菜该割了,再不割就老了;菠菜该间苗了,太密了长不大;芹菜该追点肥了,追了肥长得快。老村长一一记着,回头告诉杨大玉,杨大玉就带着弟媳干。
有一回,许大匡蹲在那儿看了半天,站起来说:“老支书,你这大棚,比我预想的还好。”老村长笑了:“好啥,还不都是你教得好。”
许大匡摆摆手:“我可没教啥,都是你们自己用心。”他看着满地的绿,忽然说:“老支书,等这批菜收了,能不能给我留点?”老村长说:“那还用说?你啥时候来,啥时候有。”许大匡笑了,没再说话。
太阳慢慢升高了,照在大棚上,那层透阳膜泛着白亮亮的光。棚里头暖烘烘的,那些绿油油的菜,一茬一茬地长着,长成了好日子的盼头。
李广仁带着村建筑队在县里干了十来天,第一个农贸市场就完工了。
那地方在县城主路旁边,一大块空地,二十天前还长满了荒草,现在变了个样。一排水泥台面整整齐齐地立着,砖头打底,水泥抹面,台面光滑滑的,泛着青灰色的光。台面下头是水泥钢筋浇的腿子,结结实实地扎在地里,推都推不动。台面与台面之间的走道,铺得平平整整的,走路不硌脚。
广仁站在市场边上,把这排台面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心里头那个美呀,比吃了蜜还甜。牛海军爹凑过来,说:“广仁,咱这活儿干得不赖吧?”
广仁点点头:“不赖,真不赖。”三梆子说:“那可不,咱皇龙渡的人,干活儿啥时候赖过?”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十几个人都笑了。
正说着,一辆吉普车停在了路边。车门打开,张科长下来了,后头还跟着一个人——广仁一看,赶紧迎上去,是苏县长。
苏正河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中山装,胸口还是别着那支钢笔。他走过来,和大家打个招呼,没急着说话,先围着那一排台面转了一圈。他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到这头,走得慢,看得细。一会儿蹲下来,摸摸台面的边角,一会儿站起来,看看台面的平整度。
广仁站在旁边,心里头有点紧张,手心里都是汗。苏正河转完一圈,站住了,又抬起头,看了看上头那个木头顶棚。顶棚已经架好了,木头架子,上面铺着木板,能遮阳挡雨。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指着顶棚问:“这个顶,跟图纸上的不一样?”
张科长在旁边说:“苏县长,这是李广仁他们提的建议。原来图纸上是平顶,他们给改成了三角形屋顶,说是这样更耐风吹雨淋。”苏正河听了,又抬头看了看那三角形屋顶的顶棚,点点头:“嗯,有道理。”
他又低下头,看着那些水泥台面。台面抹得光光的,棱角分明,接缝处严丝合缝的。他伸出手,用手掌在台面上来回蹭了蹭,蹭完了,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心上干干净净的,一点灰都没有。
他转过身,对着广仁,伸出了大拇指。“广仁,”他说,“真有你们的,这活儿干得漂亮。”广仁愣了一下,随即脸红了,搓着手说:“苏县长,您过奖了,俺们就是按图纸干的……”
苏正河摆摆手:“图纸是图纸,活儿是活儿。图纸画得再好,活儿干得糙,那也是白搭。你们这活儿,干得细致,干得实在,我看着放心。”
他顿了顿,又说:“我看了这么多工程,能让我说‘漂亮’的,不多。”广仁听着,心里头热乎乎的,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张科长在旁边笑了,说:“李大哥,苏县长可是出了名的严格,能得到他这句表扬,不容易啊。”
广仁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说:“谢谢苏县长,谢谢苏县长。俺们一定继续努力,把剩下的活儿也干好。”苏正河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那排台面,忽然问:“还有啥细节没?我瞧着这顶棚,是不是还能再讲究讲究?”
广仁愣了一下,顺着苏县长的目光往上看。那木头顶棚架好了,木板也铺上了,看着是没啥问题了。可他想了想,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说:“苏县长,俺还有个想法。”
苏正河看着他:“说说看。”
广仁指着那些木头说:“这木头顶,要是能打磨一下,再刷一层清油,就更耐雨淋了。油渗到木头里头,雨水就不容易浸进去,能用好多年。”苏正河听了,眼睛亮了一下。他又抬头看了看那顶棚,点点头,说:“这个细节好,广仁,你心真细。”
他转过头,对张科长说:“你看看,这就是用心干活的。不光把活儿干完,还想着怎么干得更好。”张科长也点头,说:“苏县长说得对。李大哥他们这建筑队,有戏。”
苏正河背着手,又围着那排台面转了一圈。转完了,他忽然问张科长:“我昨天看你们报上来的那个方案,县城十二个公共厕所的,是吧?”
张科长说:“对,苏县长,那个方案您看过了。”
苏正河说:“我看过了。那个方案,我看可以交给皇龙渡建筑队,让他们干。”他指着那排台面,说:“你看这活儿,干得多细致。公共厕所虽然不是什么大工程,可也得用心干。交给他们,我放心。”
张科长笑了,说:“苏县长,您这话,我赞同。李大哥他们这队伍,干活实在,不惜力气。刚才那个三角形屋顶,就是他们建议改的,比原计划多用不少工,可他们二话没说就干了。”
苏正河点点头,看着广仁说:“嗯,皇龙渡出来的,我放心。”广仁听了,心里头一热,眼眶都有点发酸。他使劲忍了忍,说:“苏县长,俺们一定好好干,不给您丢脸。”
苏正河摆摆手,说:“不是给我丢脸,是给你们皇龙渡争光。好好干。”他说完,转身要走。张科长跟在后头,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广仁点点头,意思是“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