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站用户
回到部队，志鹏先去安顿了行李，然后挑出一箱酒、几条咸鱼、两瓶醉蟹、两瓶虾酱，拎着往唐副营长办公室走。
唐副营长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抬起头，笑了：“回来了？家里都好吧？”
志鹏把东西放在桌上，说：“都好。连长，这是俺从家里带的土特产，您尝尝。”
唐副营长看着桌上那些瓶瓶罐罐，笑了，说：“路志鹏，你也会送礼了？”
志鹏搓搓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连长，都是俺们那儿的土特产，不值啥钱，俺爹专门让俺带给您的。”
唐副营长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一瓶醉蟹看了看，又拿起一瓶虾酱闻了闻，说：“嗯，好香。你们老家那地方，海鲜真不错。”
他把东西收好，坐下来，看着志鹏，脸上的笑慢慢收了，换上一种认真的表情。
“志鹏，有个事跟你说，陈排长转业了。”
志鹏愣了一下：“转业了？啥时候的事？”
唐副营长说：“就上个月。他回老家了，进了家乡那个无线电器件厂，当技术员。”
志鹏听了，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和陈排长，从连队到前线，从修路到架桥，一起吃了那么多苦，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现在陈排长走了，他连送都没能送一下。
唐副营长看着他，说：“他走的时候，还问起你。说你在军校好好学，将来有大出息。让你别惦记他，他那边挺好的。”
志鹏点点头，鼻子有点酸。他说：“连长，我……我没能送送他。”
唐副营长拍拍他肩膀，说：“当兵的，聚散是常事。你心里有他，就够了。”
志鹏沉默了一会儿，把那点酸涩压下去，换了个话题：“连长，咱们连队那兔子，还逮不逮了？”
唐副营长一听，眼睛亮了：“逮！怎么不逮？你不知道，我回来以后说起你套野兔，连队那帮小子，馋兔子肉馋得嗷嗷叫。可他们不会套，套了几天，一只也没套着。你回来了，正好，你教教他们。”
志鹏笑了，说：“行，明天我就带他们去下套。”
唐副营长想了想，又说：“对了，你刚才说你学会了做门窗？在军校学的？”
志鹏点点头，说：“学了，木工、瓦工、油漆工，都学了点。咱们连队那些门窗，好些都坏了，我想挨个修修。”
唐副营长站起来，围着志鹏转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他，看得志鹏有点发毛。
“你小子，”唐副营长说，“还学会了啥绝活？都给老子亮出来。”
志鹏想了想，说：“还学会了写演讲稿。上次全校演讲，我得了第二名。”
唐副营长哈哈大笑，说：“行！路志鹏，你现在是文武双全了。好！明天开始，你带着你们班那帮小子，早上下兔子套，白天修门窗，把连队里那些破破烂烂的东西都给我修好。听见没有？”
志鹏立正，敬了个礼：“是！”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志鹏就带着他们班的人出发了。
他们找了连队后面那片荒地，在草丛里找兔子道，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一条。志鹏蹲下来，指着地上的脚印说：“你们看，这是兔子道。兔子每天早晚都要走这条路，把套子埋在这儿，十有八九能逮着。”
他从兜里掏出几根细铁丝，现场做套子。他手指翻飞，三两下就拧出一个套来，圆圆整整的，跟赵教官教他的一模一样。几个战士围在旁边看，看得眼睛都直了。
“班长，你手真巧。”一个新兵说。
志鹏笑了笑，说：“学学就会了。来，你们试试。”
他把铁丝分给他们，一人一根，教他们怎么拧。那些战士手笨，拧出来的套子歪歪扭扭的，志鹏一个一个地纠正，不厌其烦。
教完了，他们分头去埋套子。志鹏领着几个新兵，一个坑一个坑地挖，一个套一个套地埋，用草叶子盖好，不让兔子看出来。
第二天早上，他们去收套子。第一个，空的。第二个，空的。第三个，还是空的。走到第四个，志鹏看见草丛里有东西在动，跑过去一看，一只灰兔子被套住了，正在那儿挣呢。
他一把抓住兔子耳朵，提起来，冲后头喊：“有了！”
那几个战士跑过来，看见兔子，高兴得直蹦。一个刚下连队的新兵说：“班长，你真厉害！我入伍这么久，头一回见着活兔子！”
这次一共抓了三只野兔，志鹏笑了，说：“走，回去炖了。”
那天中午，连队的餐桌上多了一大盆红烧兔肉。战士们吃得满嘴流油，都说好吃。志鹏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些年轻的战士吃得高兴，心里头也挺美的。
白天，志鹏带着他们班的人，开始检修门窗。
他先从连队宿舍楼开始，一间一间地检查，把那些坏的窗户、坏的门，一个一个记在本子上。有的窗框松了，有的玻璃碎了，有的门关不严，有的合页掉了，大大小小的问题，记了满满一页纸。
他带着工具，锯子、刨子、凿子、锤子，一样一样地拿上。坏得厉害的，把旧窗框拆下来，重新量尺寸，重新下料，重新做。坏得不厉害的，修修补补，能用的就接着用。
有个宿舍的门关不严，冬天漏风，战士们冻得直哆嗦。志鹏蹲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发现是门框变形了。他拿刨子把门框刨平，又用木楔子垫了几个地方，再一试，严丝合缝的，风再也钻不进去了。
屋里那几个战士高兴得不行，说：“路班长，你可救了我们的命了。这冬天，可算不用挨冻了。”
志鹏笑笑，说：“没那么严重。下次再坏了，你们自己学着修。”
他们班的战士跟着他干，一边干一边学。志鹏教他们怎么量尺寸，怎么下料，怎么开榫，怎么拼装。有的战士学得快，有的战士学得慢，可都学得认真。志鹏看着他们，想起了自己在军校的时候，赵教官也是这样，手把手地教，不嫌烦，不嫌慢。
干了三天，宿舍楼的门窗修了一大半。剩下的，再有几天就能干完。修完了，再刷一遍油漆，就像新的一样了。
志鹏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修好的窗户，在夕阳底下泛着光。他想起在军校的时候，站在那栋新教学楼前，看着自己装的窗户、安的扶手，心里头那种踏实的感觉。现在，他又找到了那种感觉。
唐副营长从办公室出来，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些窗户，说：“志鹏，你这一回来，咱们连队变了个样。”
志鹏说：“连长，我就是干了点力所能及的。”
唐副营长拍拍他肩膀，说：“力所能及，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份心。”
志鹏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窗户。夕阳照在玻璃上，反射出金色的光，晃得他眼睛有点花。
他想，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活儿就是这样，一件一件干。不用想太多，把眼前的活儿干好，把身边的人照顾好，就够了。至于明天会怎样，部队会怎样，他会在哪里，那些事，到时候再说。
唐副营长忽然问：“志鹏，你想好了没有？军校毕业以后，啥打算？”
志鹏想了想，说：“连长，我想留在部队。能留多久，留多久。”
唐副营长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点点头，说：“好。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两个人站在暮色里，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边，谁也没再说话。
广仁赶着车，走得不快不慢，生怕颠坏了。牛车轱辘碾在冻硬的土路上，咯噔咯噔的，每咯噔一下，他心就跟着颤一下。
旁边跟着三梆子，是广仁特意拉上帮忙搬东西的。三梆子坐在车上，手扶着纸箱子，不敢松手。他一会儿看看箱子，一会儿看看广仁，忍不住说：“广仁哥，你说这玩意儿，真能放出人影来？”
广仁说：“那可不。人家乡里说了，一插电，里头就有人说话，有人走路，跟看电影似的。”
三梆子咂咂嘴，说：“俺活这么大岁数，没见过。”
广仁笑了：“这回让你见见。”
牛车慢悠悠地走了一个多钟头，才进了皇龙渡。
村口有几个孩子在玩，看见牛车过来了，又看见车上那个大纸箱子，一窝蜂围上来。大一点的孩子认得字，念道：“飞——跃——牌——电视机！”念完了，回头冲后头喊：“电视机！咱村有电视机了！”
这一嗓子，像炸了锅。
孩子们跟着牛车跑，一边跑一边喊：“电视机来了！电视机来了！”声音从村口一路传到村里，引得狗叫鸡飞，大人也陆续从院子里探出头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