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志鹏他们干到第十天,楼上的窗框终于全部做完了。
接下来是安装。安装更费劲,要把做好的窗框塞进窗洞里,找平,固定,再用水泥砂浆把缝隙填实。志鹏和武昌义一个在里头,一个在外头,配合着干。志鹏在里边扶着窗框,武昌义在外边用水平尺找平。一会儿高了,一会儿低了,武昌义喊:“往左挪一点!”“再往右一点!”“好!就这儿!”
志鹏扶着窗框,等武昌义找到平了,就用木楔子把窗框固定住,然后往缝隙里灌水泥砂浆。水泥砂浆是凉的,灌进去的时候,顺着缝隙往下淌,淌到手上,冰得手指头发疼。志鹏咬着牙,一铲一铲地灌,灌满了,用抹子抹平。
装第一扇窗户的时候,两个人折腾了两个多小时。装第二扇的时候,快了一些,用了一个半小时。装到第五扇,一个小时就搞定了。
“熟能生巧。”志鹏说。
武昌义说:“还是你行,我光给你打下手了。”
志鹏说:“打下手也累,没有你,俺一个人干不了。”
武昌义听了,嘿嘿笑了。
楼梯扶手也难弄。楼梯是一级一级的,扶手要顺着楼梯的坡度往上走,每一级的高度都要算准。赵教官拿着图纸,教他们怎么放线,怎么定位。先在墙上画出扶手的走向,再在每一级楼梯上标出立柱的位置。立柱要垂直,扶手要水平,这个“垂直”和“水平”之间,还要顺着楼梯的角度走,一步错了,后边全得跟着错。
志鹏蹲在楼梯上,一根一根地量立柱的高度。从一楼到四楼,一百多级楼梯,他一级一级地量,一级一级地记。武昌义跟在后面,用水平尺一个一个地校。两个人干了一天,腿都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咔响。
武昌义说:“我这腿,怕是废了。”
志鹏笑着打趣他:“废不了,明儿就好了。”
安装扶手的时候,更累。那些扶手是木头的,一根一根的,得锯成合适的角度,一根一根地对接。志鹏拿着锯子,照着赵教官画好的线,一锯一锯地锯。锯完了,拿砂纸打磨光滑,再安装上去。每一根扶手都要严丝合缝,不能有半点缝隙。这些都是细活,需要耐心,也培养耐心。
志鹏干着干着,忽然想起了王懒鬼。
王懒鬼要是在这儿,肯定又在偷懒了。可那家伙,手是真巧。他做兔子套的时候,手指翻飞,三两下就拧出一个套来,又圆又好看。要是让他来干这木工活儿,肯定干得又快又好。
志鹏想着,笑了一下。武昌义问他笑啥,他说,想起了村里一个熟人。
武昌义说:“你那个老乡?会套兔子的?”
志鹏说:“对,就是他。”
武昌义说:“等咱毕业了,有了假,我去你们村看看,跟他学套兔子。”
志鹏说:“行,到时候俺带你去黄河里玩。”
油漆活儿是最后一道工序。窗框刷桐油,扶手刷清漆。桐油是黄澄澄的,有一股呛鼻子的味儿。清漆是透明的,闻着也冲。志鹏戴上口罩,拿着刷子,一遍一遍地刷。窗框要刷两遍,扶手要刷三遍,每一遍都得等干了才能刷下一遍。
干油漆活儿的时候,志鹏最喜欢。不用量尺寸,不用算角度,就是机械地刷。刷着刷着,脑子就空了,可以想事情。他想舒云的信,想安心问他的话,想老连长提了副营长,想赵教官教的那些手艺。想着想着,手里的刷子还在动,桐油均匀地涂在窗框上,在灯光底下泛着光。
刷到第三遍的时候,那些窗框已经油光锃亮了,摸上去滑溜溜的,带着木纹的质感。志鹏站在二楼窗前,透过刚装好的玻璃窗往外看。窗外是操场的跑道,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汗水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光。
他看着那些跑步的人,忽然觉得,他们跟自己一样,都在跑。有人跑得快,有人跑得慢,可只要还在跑,就一直在往前。
教学楼完工那天,赵教官把大家集合在一楼大厅里。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大家,说:“同志们,咱们的任务完成了。这栋楼,从挖地基到打桩,从砌砖到封顶,是别的连队干的。可这门窗,这楼梯扶手,是咱们干的。往后,每一届新学员来,推开窗户,扶着楼梯上楼的时候,都会记得,这是咱军校学员自己干的活儿。”
志鹏站在人群里,听着赵教官的话,心里头热乎乎的。
解散以后,他和武昌义站在楼门口,仰着头看这栋楼。四层,灰砖,红瓦,玻璃窗亮堂堂的,在阳光下泛着光。楼梯扶手油光锃亮,从一楼一直伸到四楼。
武昌义说:“志鹏,你说,以后会不会有人知道,这窗户是你我装的?”
志鹏想了想,说:“知不知道,有啥关系。咱们把活儿干好了,就行。”
武昌义点点头,说:“也是。”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路上,志鹏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夕阳照在玻璃窗上,反射出金色的光。他想起赵教官说的话——“每一届新学员来,推开窗户的时候,都会记得,这是咱干的活儿。”
他想,这就够了。不是为了让别人记住,是为了自己记住。记住那些锯木头刨木花的日子,记住那些蹲在楼梯上量尺寸的夜晚,记住那些刷桐油时冻僵的手指。这些,都是他成长的一部分,都是他在这所军校里,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走进宿舍楼的时候,武昌义忽然问:“志鹏,你以后想干啥?”
志鹏愣了一下,想了想,说:“不知道。反正,不管干啥,都得把活儿干好。”
武昌义笑了,说:“你就是个实干家。”
志鹏也笑了,说:“实干家就实干家,总比空想家强。”两个人说笑着,上了楼。
军校放寒假那天,天还没亮志鹏就醒了。
他躺在铺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昨晚赵教官在班会上宣布了放假通知,从明天开始,学员们各自回原部队报到。志鹏当时听了,心里头就跳了一下——回部队,顺路,能不能回家看看?
他犹豫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去找了电话,给唐连长打了一个。
唐连长在电话那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我给你五天假。顺路回去看看,五天后归队。”
志鹏握着电话,心里头热了一下,说:“谢谢连长。”
挂了电话,他想着马上就能回皇龙渡了,能见到爹,能见到乡亲们,能见到那些一起长大的伙伴,还能见到——他想了想,自己最想见的,是见到舒云。
舒云也放寒假了。她在信里说了,一月中旬就回家。志鹏算着日子,自己到家的时候,舒云应该也在。
他买了火车票,又转了长途客车,在路上颠了一天一夜,终于到了皇龙渡。
下车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背着军用背包,站在村口,望着那条熟悉的土路,望着路两边那些光秃秃的树,望着远处那些灰蒙蒙的房屋,家家炊烟升腾,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
他走的时候是夏天,路两边都是玉米地,青纱帐一样,一眼望不到头。现在回来了,玉米收了,秸秆也拉走了,地里光秃秃的,只有一垄一垄的麦苗,贴着地皮,绿莹莹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腥味,有秸秆腐烂的甜味,还有谁家做饭的烟火味。这些味道,他在部队的时候想过无数次,现在真闻到了,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他快步往家走。村道上有孩子在玩,不认识他了,歪着头看他。他笑了笑,摸摸那孩子的头,继续往前走。
推开家门的时候,他爹正在院子里劈柴。老头儿穿着一件旧棉袄,弯着腰,抡着斧头,一下一下地劈。听见门响,抬起头,愣住了。
“志鹏?”他爹放下斧头,直起腰,眼睛瞪得老大。
志鹏喊了一声“爹”,几步走过去。他爹伸出粗糙的手,摸了摸他的脸,又摸了摸他的肩膀,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自己的儿子。
“黑了,也壮了。”他爹说,声音有点发抖。
志鹏笑了笑,说:“爹,俺回来了。”
他爹点点头,转过身去,假装去捡柴禾。志鹏看见他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那天晚上,老路做了一桌子菜。炒鸡蛋,炖鱼,腌的咸菜切了一盘,还有一碗肉,是专门去集上买的。志鹏吃着,觉得哪儿的饭都不如家里的好吃。
吃完饭,他爹坐在炉子边上,抽着旱烟,跟他说村里的事。说自家大棚里的韭菜卖得好,说养殖队的羊又下了崽,说广仁在县城干工程干出了名堂,说自己老了,腿脚不如以前利索了。
志鹏听着,一会儿点头,一会儿问几句。他爹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苏县长家那个明波,也回来探家了。昨天刚到。”
志鹏眼睛一亮:“明波回来了?”
他爹说:“回来了。还有李家那个小子,叫什么良的,一块儿回来的。”
